刘悯任由乐夫人将他带走了。
他是唬住了。
她死了?她竟然死了!
真没想过她会自尽……
怎么就自尽了呢?
是因为他那些话吗?
虽然他骂的的确很难听,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死啊!
是真的恨她,但没想过要她为这个死。
是他害死她吗?
继母絮絮叨叨同他说了什么,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她死了……
不知道要怎么办。
乐夫人的意思,先不去国子监了,在家歇几天,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可是,在家的话,免不得要见善来,见着了,她再说那天那些话,他要怎么说?
还是要到国子监去。
这时候已经是满城风雨了。
才到,就有那好事的,特地穿过大半个国子监来找他,问他,刘怜思你那美妾究竟何等样貌,是不是真跟人说的那样倾国倾城,而且还有别的妙处,我真挺好奇的,我愿意拿两个美婢,不,四个,同你交换,肯定不叫你吃亏,反正她也不干净了,不如就让给我,我不嫌弃……
气得刘悯面如金纸,挥着拳头上去,一把砸断了他的鼻梁。
这人发出杀猪似的嚎叫,顶着一脸的血,也朝刘悯挥起了拳头。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堆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国子监历来严禁私斗。
起哄的罚五十篦,两个打架的也罚五十篦,另罚归家反省,归期不定。
也是一种徇私。
刘悯是被洪知尧亲自送回刘府的,为的是能在刘慎跟前给爱徒说一些好话。
都是那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可恶,实怪不得怜思。
当着好友的面,刘慎当然好声好气,好友一走,他就叫来了家法。
“你可真是有出息!国子监里打架!是嫌自己的名声太好听吗?”
二十杖结结实实地打下去。
问可知错,不说话。
气得刘慎还要打。
乐夫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抱住板子不撒手,求情,哭得梨花带雨。
刘慎丝毫不为所动,一定要这逆子长记性。
见他如此,乐夫人哭道:“孩子是你生的,他不好,你要管教他,是应当应分的……可你只有一个怜思,我也只有这一个怜思啊!打坏了,怎么同地底下的老太太交待呢?”
提及亡母,刘慎不禁潸然泪下,长叹一声,丢下板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是过去了。
乐夫人赶忙去看刘悯,发现人竟不知何时昏了过去,慌忙把人抱进怀里,向外叠声叫大夫。
是真打坏了,整条脊背,或青或紫,没一处好地,也有红的,是肉烂了,血流出来。
刘慎见了,也是后悔的很 。他那会儿不知道刘悯在国子监已经挨过打,要是知道,又怎么会下那么狠的手?这孩子也不好,怎么就不知道求饶说软话呢?
追根溯源,全怪姓邱的!
那等鼻眼俱全的流言,不是他家放出来毁人的,还能是怎么回事呢?
老匹夫,是真想跟我拼个鱼死网破吗?我看着难道是个软柿子?不然怎么敢这么干?我还没追究你,你倒先犯到我头上来了!
刘慎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该为邱晴方的死负责,就像乐夫人说的,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刘慎气得是刘悯犯蠢跑到邱家去,给人递了刀,不然就是邱家人全死了,跟他们也没有干系,谁叫你先动恶念害人呢?
本来沾上这么件晦气事就烦,你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了,还胆敢挑事?真当别人都是泥捏的!
刘慎打定了主意要给儿子出气,乐夫人也跑娘家去哭。
双管齐下,闹得邱大人苦不堪言。
邱大人实在冤得很,就是死了女儿,他也不敢跟乐家人做对啊!
但流言的确是从邱府传出去的。
是邱大人的一位爱妾,年轻貌美风情万种,是邱大人新近的心头肉,正揣着一个三个月的胎在肚子里。
好色之徒,酒气上来了,什么话都敢说,小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什么都敢信。
她是真觉着,有了她,她的老爷从此就收心了。
所以,做妾真是委屈她了。
大小姐死了算什么?太太死了才好呢!死了,给她腾地方。
大小姐一死,太太就没了半条命,把大小姐做的丑事抖出去,就能要她另外半条命,就算不把她气死,也能叫她以后再没有脸,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能不干?
这姐儿楼里出来的,哪怕从了良,也没跟先前的小姐妹们断了来往,很有些门路,又因为这事牵扯到高门里公子小姐们的恩怨情仇,一些世人最爱看得戏码,所以根本不必费别的力气,只消随意往外往外一说,一夜就能传遍整个兴都城。
只是没想到,太太还没死呢,大少爷的死讯倒从外头传回来了。
第82章
邱矗死在绿枝巷的宅子里。
他亲妹妹邱晴方吊颈而死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在绿枝巷的这个宅子里。
他住在绿枝巷很有段日子了。
情到浓时,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分离,也是不能忍受的。
他自己也常觉得奇怪,不是绝色,也没有什么才情,不过是温婉些,怎么就叫他这么喜欢?勾得他连自己家也不愿意回,甚至放弃了要把她往家里带的心思——怕她受委屈。
在外头住着挺好的,只要他还没有娶妻,他就愿意一直在外头陪着她。
就算以后娶了妻,他也不会委屈她的。
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妹妹死的时候,他没有在家,他在妹妹送他的宅子里,同人做被底鸳鸯,无尽销魂。
她真的很听话,为他做什么都肯,他捧着她的脸,连声夸她是好姑娘,她侧过脸,微微地笑,万般的缱绻。
也许就是这个时候,他的妹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他沉浸于自己的快慰中,对妹妹的痛苦一无所知。
他没有办法不恨自己。
妹妹究竟为何而死?她才十五岁啊……是为了那桩不顺的婚事吗?
那天她不想出门的,是他硬把她拉了出去……
所以是他把妹妹害死的吗?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小的时候,他抱过她,一遍遍教她喊哥哥,她是那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亲眼瞧着一点点她长大,带她骑马,放风筝,给她买花,买粉,买首饰……
然而他害死她。
也不止是对不起妹妹。
还有母亲。
他是妹妹的哥哥,母亲的儿子,他是一个十九岁的人,长成了,该为她们遮风挡雨。
可是,可是……
妹妹伤了脸,他不知道,妹妹自尽,他没能救她,母亲苦痛缠身,他无能为力……
发生在妹妹身上的那些事,他回家之后,就全都知道了,当即就要找刘家小子拼命,拼着玉石俱焚,也要给妹妹报仇。
但是母亲拦他,哭着叫他不要去,要是去了,惹恼了刘家,妹妹恐怕就没有名声了。
妹妹最看重名声了。
是真没有办法了。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也跟着哭。
是真的,对不起妹妹啊,真的,真的,对不起啊……
妹妹都死了,有些人竟然还不放过她,毁她的名声。
他想,也许是刘府,正要打过去,母亲又拦下他,说未必是,对他们又没有好处,再者说,就算是,没有证据,跑到他们那里闹,讨不到好的……
那难道就什么也不做吗?
什么也不为妹妹做,任由她被人糟践。
还有母亲。
疼到吐血,大口大口地吐,吐满了整个盂,一个最重保养的人,走在外头根本瞧不出真实年岁的,现在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连白头发都长了出来……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就是要证据吗?给他们就是!
谁说过妹妹的坏话,逮住了,先打,然后问,然后再打,打个臭死!
然而还是不够,心中的痛苦依旧无法排遣,只好喝酒,喝很多的酒,日日地喝,喝得烂醉,因为醉后会好受很多,什么都不知道,比清晰的痛苦,好受太多了……所以后来他少有清醒的时候,一直到他死。
他是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