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瞧得很是羡慕,想当年,他夫人也是这样温柔小意地对待他。如今——“老秦,第几杯了?”
“第三杯,今日阿行过来,必须得喝啊!”
“哦。”
雍容华贵的侯夫人轻轻一睇,定北侯握杯子的手就一紧,耳边响起了夫人“酒蕴内毒”“你看陈老将军,年轻时玉树临风啊,威风凛凛一辈子,临老了刀也抡不起马也骑不动,就是酒喝多了”“太医告诫,最多三杯,过犹不及”的劝诫之语。
第三杯了……喝完就没了,唉。
定北侯想要一饮而尽的豪情一滞,改为轻慢小酌,一口口抿着。徐行陪着,时不时同他碰杯,将虞嫣给他斟的酒,慢慢抿得见了底。
阿嫣酿的梅子酒,入口时绵绵清润,后劲却大着。
徐行待到入夜,后知后觉一阵熏熏然,却见灯下美人绿罗裙,腰肢纤纤,正怡然地倚在贵妃榻上,手持一卷地方游记在翻阅。她一边看,一边无意识绕着自己的发尾把玩。
青丝如墨,指尖如玉。
他欺身而去,胸前被那五指敏捷地抵住。
徐行握了她的腰肢,“身子不爽利?”
虞嫣把书卷覆到脸上,盖住了秀美鼻尖,一双清澈的杏眸骨碌碌转了两下,“酒气大,闻着有些难受。”她将他推远了几寸,“徐行,要不……你今夜睡榻上吧,或者,我去睡西厢房。”
刷牙子使过,温茉莉香茶漱过口,怎么还熏?
盈盈动人的女郎看得见,吃不着,徐行一默,感觉今日宴会像喝了杯断头酒,“那我去西厢房。”
再往后,就留意起来了。
但凡散值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府,与同僚小酌了两杯,或是宫里有宴会,无论洗漱得多么干净,哪怕是去澡堂子里泡了半个时辰,又嚼了半袋子薄荷叶,妻子就跟长了如意的小鼻子似的,眉头一蹙,手掌准确无误地抵在了他胸口。“是不是又喝了?”她声音软糯,却带着掩藏不住的嫌弃,“去那边睡吧。”
体贴依旧是体贴的,醒酒的蜜姜茶、绵绵的鱼片粥、热手巾——送来,但就像一尾灵巧摆尾的小鱼,滑不留手,嗖地没影了,只要喝了酒,坚决不让他挨着一点边儿。
反之,则千依百顺,便是欺负得泪眼婆娑,都由得他来。
直到暑热愈盛,虞嫣更嫌弃他热得像个火炉。
徐行摸出了规律,但凡再遇着同僚或兵部的人邀约,就多了个以茶代酒的习惯。可是这日,魏长青这小子满脸春风得意,喜滋滋地把一封红帖子送到了他手上。
“老大!这个月十五,我娶媳妇啦!记得带嫂子来喝几杯啊。”
魏长青的家境不错,自小就和世交家的姑娘定了亲。
但他之前一直在西北没调回来,拖拖拉拉到今年,军中升了职位,前程稳当了,这才礼数周全成了婚。
“好,当然去贺。”
徐行应下,手指却敲着喜帖硬壳儿思索,魏长青大婚,请的全是军中同僚,一群喝美了就不知道天南地北的家伙,劝酒是场硬仗。
到了喜日,魏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行伍出身的汉子们凑在一块,豪气的笑闹声直冲云霄,若非到处都是红绸和囍字贴花,直把魏家庭院吵得跟军中食堂都没两样。
徐行同虞嫣下了车,即刻就被眼尖的管事发现,高声通报,“——徐将军与夫人到!”他既是上峰,又是过命交情的好弟兄,自然在主桌之一。
屁股还未坐热,就感觉几道跃跃欲试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老大来了啊!嘿嘿!”
这帮人平日里被军纪压着不管造次。今日借着魏长青的喜事,一个个糙汉老兵都肥了胆,先是把魏长青灌了个满脸通红,道都走不直,就冲徐行这个活靶子来了。
“头儿,今日长青大喜,您可不能端着啊!”“末将先干为敬,徐将军随意!随意啊!”
说是我干了你随意,几个副将拎着酒坛子围拢上来的架势不像在敬酒,像在围攻。
徐行看了一眼酒坛,不用喝,就闻出来一股烧刀子的味道。
喝了睡西厢房,不喝拂了面子,罢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去接酒坛。
虞嫣的手指头先他一步按在酒坛子边缘。
“且慢。”
副将们的目光揶揄起来,这回徐行躲了酒,他们就回去宣扬老大是个耙耳朵。
不料虞嫣却是接过了酒坛子,“将军前些日子旧伤痕痒,太医叮嘱不可豪饮,但今日长青兄弟大喜,怎么也要饮一杯才痛快,便由我来倒酒吧。”虞嫣今日穿了一身精致的广袖罗裙。
倒酒时,宽大的袖摆铺散开来,在烛火下如云霞艳丽,恰好遮住了酒坛出口。只见她慢慢倾斜,袖底香风一阵,便有清亮酒液倒出来,不疾不徐地满了酒杯。
她不止给徐行斟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我还未多谢诸位同袍与我夫君的肝胆相照。这杯是我敬你们的。”
她举杯,笑眼弯弯,对着徐行那群还在傻愣的副将们先饮下去。
副将们和男人喝酒的经验丰厚,哪里喝过将军夫人温声细语敬的酒。当下受宠若惊,一愣过后,纷纷回敬,也没心思去管徐行了。
徐行浅啜了一口,没尝到烈酒冲喉,反倒是一股清苦回甘的茶香。
他咽下那口“酒”,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勾了一下虞嫣藏在袖中的尾指,指腹轻轻一刮。
这一晚,徐将军还是那个千杯不醉的徐将军。
别人喝得东倒西歪,说话大舌头,只他眼神清明,来者不拒,但只喝夫人斟来的酒。
偶尔喝得急了,还有纤纤玉手捏着绣帕,来为他擦拭唇角,酒味不但没消减,反而越擦越重,熏得新来敬酒的魏家亲眷都一惊,“霍!徐将军这一身酒气,喝了不少啊,可得悠着点。”
徐行顺势起身告辞,抬臂抱拳。
“今夜尽兴,可惜内子量浅,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去了。”
这一路回府,马儿也似喝醉了,拉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跑。直到两人入了卧房休整,屏退仆役,这出醉酒大戏才算落幕。
寝屋只留了两盏小灯,罩着绢纱灯罩,光线昏昏然。
虞嫣将热腾腾的面巾绞得半干,一点点擦拭男人脸侧和颈边的皮肤,湿润水汽将那股子浓重酒渍擦去,呛人的烧刀子味淡了。徐行半眯着眼,呼吸间,全是清冽干净的茶香,平日带着几分肃然狠厉的眉眼,此刻显出几分温顺来。
虞嫣将面巾重新浸湿了,去擦他的手。
男人大掌却握着了她的手指,大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她的手背,湿热面巾被挤压,温水顺着两人的指缝滴落,淋漓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徐行就这么抓着她的手,像是要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今日这手以茶代酒,练了多久?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钟太医说,你脸上伤疤去了,肌肤新生适应后,最忌发物。”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虞嫣手指头心虚地缩了缩,“不然呢?”
“我以为阿嫣嫌我,酒后孟浪。”
男人手上用力,将她拉得踉跄半步,跌入了他温热怀中。
“酒气臭熏熏的,是不好闻。”
“你不喜欢,那我往后戒了。”
“当真?”
“已在戒了,”徐行挑眉,细细回忆起来,“最近一次喝酒是上月。”他捉了她空着的手,慢慢按在自己腰间革带上,声音喑哑下来,“算上今日这一场,四舍五入,也算是戒满一个月。”
“我都这般听话,阿嫣赏我什么?”
他颈脖后仰,一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敞开了胸怀,一副毫无防备、任君采撷的姿态。一双毫无醉意的清亮眼眸,偏偏像狼一样,全是按兵不动的幽幽欲念。
虞嫣被他盯得有点发慌,视线落在他缓缓起伏的胸膛上。那里的衣襟半敞,露出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蜜色肌肤。
“你要……要什么赏?”
“平日我有半分酒气,夫人恨不得离我三丈远。今日滴酒不沾了,阿嫣就赏我……”
徐行不用刻意看,把她掌中那块半湿的帕子抽走,丢到一旁,将她湿润的手掌按在自己胸膛上,缓缓地吐息,“我想阿嫣……。主动一次。”
第72章
屋内一灯如豆,映得双影在壁上摇曳。
太师椅上,男子衣袍和女郎裙裳层层叠叠,挂在椅背和扶手上。
虞嫣仰着颈脖,指尖抠进了扶手的雕花背面。
男人额角青筋微跳,显然更不好过,“阿嫣,动一动。”
虞嫣有些后悔,一时失神答应了他的荒唐请求。
她的掌心离开扶手,颤巍巍地握上他如铁石的肩膀,尝试着缓缓动作。
太师椅宽大,能承受得住两人。
可她受不住,每一次试探都像要把她神魂撞碎,热意在不断积累,某一瞬间,她腰肢酥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伏在他肩头软声呜咽。
徐行侧过头来吻她。
舌尖在她唇齿间,轻轻勾缠,温柔进退,“才哪儿到哪儿,答应了赏我的。”
虞嫣说不出答话,只觉腰肢之下潮热,像蜜糖在火上烤着,黏稠得化不开。
她细细喘着,尝试做掌控之人。
腰肢款摆时,男人泛着清冽细汗的胸膛,会随她的节奏,而屏息忍耐。
心切急乱时,男人那颗凸起的喉结会滑动,发出难以抑制的轻哼,那声音有点变调,不太像徐行平日里沉稳笃定的声音,却给她一种心悸的脆弱感。
虞嫣有些迷离。她重新扶上了他的肩膀,湿漉漉的眼眸盯着他。徐行大手捏住她发烫的耳骨,揉了两下,声音暗哑,“专心些,继续。”
最后她到底是没了力气。
徐行将她一把抱起,她整个人软绵绵地依附在他身上,感觉自己像坐上了一叶扁舟,浮浮沉沉,每一次摇晃都要凌空升浮,神魂飞散。
直到云收雨歇。
男人将她揽在怀里,细细亲吻她汗湿的白腻颈脖,鼻尖耸动,忽然在两人交融气息中,修道一股极为微弱苦涩的药味,“什么妇人病的药,要吃这么久?还没好吗?”
虞嫣疲惫地蹭了蹭他,闭目随意道:“都是这样,要慢慢调理,急不来。”
她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却因为睡得早,醒来正是清晨。
支摘窗推开,一眼就瞧见男人在院子里赤膊练功。晨光熹微,把他一身汗水照得微微发亮,随着弯刀舞动,肌肉线条贲张,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招式变得更花哨了些。
虞嫣幽怨地看了片刻,只恨自己没有这好体魄,“砰”一声把窗关了。
夫妻之间,自此默契地记上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