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停在灶台边看了,才知道烹饪耗时,其实大半功夫都在备菜上,光是洗菜切菜就是繁琐至极,等真正到了下锅时,反而痛快简单了。
他看着虞嫣同时烧了两个灶台。
左边这口锅烧热,刚切好的佐料入油,激起一阵辛香后,肉片就下锅了。虞嫣手腕纤细,力道却巧,铁铲使得利索,偶尔一颠锅,底下漏出的火光就映亮了她的侧脸。
右边砂锅在煮海鲜粥,早已沸腾。
虞嫣勾完了芡汁一倒,就搭了块湿帕
子,掀起右边砂锅盖,飞快地撒进去一把碧绿的葱花。烟火缭绕中,哪边该加火,哪边该收汁,徐行还没看明白门道,虞嫣已经完事了。
最后一个菜做好了,他还杵着。
“端出去呀,傻站着做甚?”
徐行看了好几眼那三菜一汤,挑眉一叹,“跟排兵布阵也没差别了。”
亲力亲为的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饱,两人不得不绕着将军府遛弯消食,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如意熟悉了新领地,尾巴摇得欢快,早蹿出去一大截。
“过两日休沐,想不想去哪里转转。”
“碰上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了。”
男人没再说话,走在她身旁,虞嫣察觉他似乎沉默下去,拉他的手晃了晃,刚好走到了花园的牡丹亭,她带徐行去美人靠坐下,欣赏今夜的明月朗星。
徐行的手指头在她掌心打着圈儿,半晌,还是开了口。
“阿嫣,将军府的脸面,靠我自己挣,不靠你去交际经营。这次就算了,往后要是违心的场合,能推就推。”
“嫁给我,跟他不一样。”
虞嫣心头一软,搭在他肩上的脑袋蹭了蹭,不知如何回应。
陆延仲连厨房灶台在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当然不一样。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眼里漫上了平静笑意:
“以前我去那些场合,其实每次去之前都有些心焦,提前几日就紧张,要费尽心思去记住这家那家几房人的关系,要赔笑脸,送点心,生怕哪里出了纰漏,给别人丢脸。”
“现在是不一样了。”
她想到赏花宴,心里一点紧张都没有,“徐行,我不怕给你丢人,你也别怕。”
婚后篇
第70章
赏荷宴如期而至。
虞嫣来到了长公主府的湖畔,引路侍女朝她微微屈膝,“宴席还未开,夫人请随意走动,观赏景色,或是去水榭处小坐片刻。”
满湖的绿叶清圆,粉白荷花绽放其上,随风摇曳。
偶有几只蜻蜓掠过,一点水面,荡开细碎的涟漪。
不远处的水榭里,早已聚了不少早到的宾客。
隔着一段距离,她都听见环佩叮当与娇声软语,只是薄纱帐落着,挡去了那些衣香鬓影。
虞嫣没有先过去,与花融就朝着这一侧,慢慢踱步。
穿过一道紫藤花架下的石子路时,裙摆像是被低处草木绊住了,有一种牵扯感。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不是什么花枝绿叶,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揪住了她裙角。
比她膝盖高一点儿的小豆丁,穿着淡粉色蝴蝶扑花褂子,下配一条雾蓝百迭软纱裙,右手揪着她裙角,左手捏着一串粉糯雪白的冷元子在吃。
她吃得全神贯注,只把她的裙摆当成一个盲目跟随的方向。
虞嫣停下,她就停下。
往左走两步,她的小腿短也跟着颠颠儿挪动。
虞嫣没忍住笑了一声,“跟着我做什么呢?”
陌生的声音让女娃娃一愣,专注啃冷元子的小脑袋扬起来,顺着虞嫣的蜜合色银枝裙幅往上看,看清楚了她的脸后,呆若木鸡地撒了手。
小娃娃的整个脑袋都好圆,两颊像饱满的蜜桃子,鼓起弧度,绒毛粉扑扑的,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茫然无措。
“我来这里……娘亲……”
她嘴里叽里咕噜的。
虞嫣没听清楚,蹲下来,“你说什么?”
“我娘亲……去哪里……不在这里……”“你娘亲是谁?”“我娘亲。……安夫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说好多话,但吐字还不利索,虞嫣勉强听了个大概,让花融去找公主府的侍女,“问一下有没有哪家夫人的小娘子走散了,夫人姓安。”
她又看看自己的裙摆,“或是今日穿了蜜合色衣裙,带了小小娘子来赴宴的夫人。”
花融很快去了。
蝉鸣喧嚣,日头透过树荫漏下来,依旧烘得人发热。
虞嫣绷开了帕子,搭在女娃娃头顶上,女娃娃同她对视,大概是感觉出她没有恶意,小口小口继续啃她的元子,锲而不舍把一整串都吃完了。
花融在这时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贵妇人和婢女。
贵妇人果然穿了跟虞嫣身上极为相似的裙裳,身后婢女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因为没好看小小娘子,挨了训斥。
“我的小祖宗!真是吓死阿娘了,一眨眼就跑到这儿来了?”
“娘亲呀……”
女娃娃扔了手里竹签,小短腿迈动,扑进了妇人怀里,又从她罗裙间探出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虞嫣,还在困惑为什么虞嫣穿得跟娘亲一样,却不是娘亲。
妇人是礼部侍郎的正妻,安夫人。
女娃娃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乳名唤作玖玖。安夫人平日在贵眷圈子里颇讲究排场规矩,今日也是一时大意,光顾着与旁人寒暄,才让孩子溜了出来。
安夫人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松了口气,待听清楚了公主府的侍女介绍,得知帮她照看孩子的人是虞嫣时,神色微微一滞,还是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玖玖,快跟虞夫人道谢,人家看顾你半晌了。”
虞嫣摇摇头,“小娘子玉雪可爱,我倒是想她再陪我多一会儿。”
不多时,开宴了。众宾客纷纷入席。长公主府的宴席奢华,侍女们鱼贯而入,呈上一道道精致菜肴与凉碟。虞嫣当作增长见闻,汲取
菜谱灵感,每一道都品尝得仔细,佐餐点心里,尤其喜欢的是那道糯米凉糕。
半透皮子里透着藕粉馅料,周遭围了一圈碎冰,还冒着凉气。
玖玖也很喜欢。
她刚坐定,吃了一枚,还要侍女再给她夹,安夫人看她热得脸蛋红扑扑,连忙让侍女倒了一盏湃过冰的蜜水来饮,又夹了一块凉糕喂到女儿嘴边。
虞嫣就坐在斜后方看着。
“安夫人…”她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遭不住自己是新面孔,旁人或多或少都留意着她,一开口,那些放松的交谈声都静了几分。
虞嫣到底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遭罪。
“玖玖方才在园子里已经吃了一整串的冷元子,那东西本就瓷实,如今再接着用冰镇糯米糕,怕是肠胃一时化不开,要积食难受的。”
安夫人喂食的手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鼓鼓囊囊的小肚子,玖玖平日里贪嘴,肠胃并不娇弱,但虞嫣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从善如流,正欲放下银筷,哄着女儿吃点热茶点心。
有人轻轻开了口。
“我听闻,这道糯米凉糕,是长公主特意从宫里请御厨做的,用的都是最精细的江南好米,软糯香甜,一年也就赏荷宴做这一回。”
说话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崔夫人。
去年定北侯胞妹秦夫人张罗着,要给徐行相看城中贵女。
她家亲侄女本都没嫌弃徐行脸上的疤,同意见一见了,谁知徐行见都不见就拒绝了,今年还娶了个商户女为妻子。秦夫人体贴,这事儿没宣扬开去,身为崔家长辈,总归替自己侄女不值。
“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的是领受贵人的心意。长公主体恤咱们暑热难耐,特意赏的冰点,若是推三阻四的,岂不是显得咱们不知好歹?”
她顿了顿,含沙射影起来,“诸位夫人府里不缺荤腥,吃食上向来精细。也就是肚子里常年没什么油水的人家,猛地见了点好东西,怕肠胃受不住,才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的。”
安夫人看了崔夫人一眼。
若是平时,她大可不理会,今日是在长公主府,周围十几双眼睛看着。
她夫君是寒门出身才坐上这个位置,免不了要处处谨慎一些,“崔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怕孩子贪凉。”她转头看向眼巴巴的女儿,想了想,折中道:“既是长公主赏的,那玖玖便只许再多吃这一块,尝个鲜,不可贪多,知道吗?”
玖玖哪里听得懂大人们的机锋,两颊鼓起来,像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咀嚼着。她瞧着母亲没注意,又偷偷拿了一块。
酒过三巡,日影西斜。
角落的冰盆化了大半,原本清凉的空气里又透进几丝闷热。虞嫣看着时机,正想提前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告辞,听见“啪”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上,却是一枚小小的银勺。
安夫人那个席位有些骚乱。玖玖不再像刚才那样活泼乱动,而是蜷缩在安夫人怀里,小脸皱着。
“玖玖?怎么了?”安夫人去拉女儿的手,触手却是一片湿腻的汗。玖玖张着嘴,说不出完整句子,只会断断续续说“痛……”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主位。
长公主搁下酒盏,皱眉望过来,“这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安夫人彻底慌了神,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长公主见状不对,已转头吩咐侍女,“快去前院请府医来,再去拿些化气解暑的药油。”
此时宴席一片嘈杂,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崔夫人站在一旁,拿团扇掩着口鼻,也没了刚才讽刺人的劲头,生怕担上责任。
这一等,便是令人心焦的半刻钟。
派去的婢女气喘吁吁跑回来,脸色难看:“殿下,今日天热,前院驸马爷那里,好几位年迈的老大人中了暑,晕厥过去,两个府医都在那边施针抢救,说一好了马上赶过来。”
当娘的心急如焚,哪里还能等。
安夫人抱起玖玖,女儿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身子却一阵阵地蜷缩,显然是痛到了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