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今日吻得格外用力,叼着她耳垂,像是要吞入腹中。
虞嫣呼吸转急, 手攥在床弦边, 手背指节泛白。
男人善于驾驭兵械的大掌,握重刀, 拉满弓都不见半点迟疑, 偏偏在她这里,展现出了无限的耐心与细致。他听音辨位,每一次粗砺指腹的试探, 都落在叫她魂销骨酥的某处。
竟像是毫厘不差。
虞嫣的脚趾蜷了起来, 眼睫润湿, 在朦胧中见到灯影晃动。
一声长泣,墙壁映着的一双影有所变化。
不属于她的那道轮廓静止了, 手臂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属于她的那道, 还在细细震颤。她脱力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将徐行身上的疤痕看得更仔细些。
两人还未成婚。
但她早就拥有了徐行, 以她从前不曾想过的方式。
她知晓徐行想掩藏的过往, 见识过他面具下的恐惧与踌躇。
她也想让徐行拥有她, 哪怕是最世俗的方式。
虞嫣还沁着水光的肌肤贴近他,轻轻地摩挲, 望见他颈脖上, 那粒喉结随粗重呼吸滚动。
徐行攥着了她的腰,掌下灼烫,哑声问。
“阿嫣, 还差多少?”
“什么?”
“嫁衣。”
“你一定要等到成亲么……呆脑筋。”
男人食指和中指在她腰窝上打着圈儿,“我等到了今日,不差再几日。”
虞嫣心里泛起酸,张臂将他搂紧了。
“徐行,一开始是你就好了。”
“谁说的?”
徐行抵额,鼻尖蹭了蹭她,“现在一点都不晚。”
现在一点都不晚。
蓬莱巷老宅,虞嫣静静垂眸注视那件早已绣好了,还差两道锁针就能完工的嫁衣。
她把最后两道锁针绣完。
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红绸上的并蒂莲终于贴紧,仿佛也在静候着某种圆满。她起身,打开那个随她从陆家脱离出来的旧箱笼,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有些泛黄的庚帖。
门外传来思慧的声音。
“阿嫣,我瞧着晒得差不多了。”
“来了。”
她将庚帖塞入嫁衣里,打开门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晾晒着她前两日带回来的成果。
一大箩筐松花,在蒙了白纱布的竹筐中拍打取粉,剩余松花碎再过了两遍筛,留取残粉,但也只得了这么一缸。已同红糖、清水细细混溶,晾晒了一整日。
老宅烤点心的炉子,火候熟悉,她用得比丰乐居的顺手,是以在这里做。
虞嫣检查了一遍,松黄粉糊被晒得干脆发硬。
“再碾成粉末,最后过筛,就能做糕点了。”
国舅爷姓张,家里姑娘多,老来得子,得了张九郎这么一个男丁,把他锦衣玉食地养着,养成了最嘴刁难伺候的主儿。年后因为咬春盒,张九郎成了丰乐居的常客。
“我家八位姐姐,每年春季,不论出嫁的还是待字闺中的,都要在南郊办裙幄宴,共聚姐妹之情,我想请虞掌柜再给她们做点心盒,是我作为弟弟的一份心意。办得好了,小爷我重重有赏!办得不好……”
张九郎财大气粗,拍下来一锭金子,没说结果,只“哼”了一声,就扬长而去。
留虞嫣在丰乐居里哭笑不得。
这一单,少而精贵,最需要耗费心思。
她洗干净手,走到了院子里架着的点心案旁,准备起来。
金黄油润的松花粉团在她掌心被暖意软化,延展成一张薄韧的皮。她指尖灵巧地一挑一转,裹入馅料,收口处捏出几道精致的褶子。
不过眨眼间,一枚枚玲珑的小点心便在案头绽放,像是从春天里偷来的几朵花。
水汽蒸腾,炉火烘烤,两边同时烹制。
不多时之后,透风的竹编小碟里,摆上了新鲜出炉的各色小点。
松黄饼色泽金黄,入口即化。
如意卷粉润如花,是山药泥拌入了香甜的蜜酿徘徊花。
最后一道最特别,嫩豆腐沥去水分,同糯米粉细细揉匀,直至白璧无瑕,里头包入去核剁碎的糖渍青梅肉,做成果子,表皮软糯素净,内馅酸甜醒神。
柳思慧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它们摆到攒盒里。
盒里除了三款糕点,还有珑缠桃条、蜜煎金橘,紫苏姜片。
虞嫣习惯留有余裕,张家要求四个攒盒的点心量,她会特地做多。
柳思慧正捡着那些因为卖相稍次而剩下的试吃,眼睛一亮,“我喜欢这个果子,一点都不齁甜。阿嫣,你是怎么琢磨出来这么些搭配的?我在别家点心铺子都没见过。”
“一些是阿婆阿娘教过的,一些是书上看的,还有是我直觉放在一起会好吃的。”
虞嫣不知怎么跟她形容,“食物与食物之间的相冲相克,就像千人千面,脾性不同,不过总有一些看着相去甚远,却意外投缘的,就像是交朋结友那样。”
阿灿架着小驴车,守在蓬莱巷口。
妙珍就在车里,打开帘子,接过一盒又一盒,安放妥当了,才伸手拉虞嫣她们上来。
一行人来到南郊。
正是草长莺飞时,沿途垂柳如丝绦,拂过粼粼波光的水面,远处山峦叠翠,天色蓝湛。只见绿草如茵间,早围起了大大小小的好几处幕帘。
有仆役从马车上搬下金银器皿与点心佳肴,流水一样送入竹竿子悬起来的锦绣帐。
裙幄宴本是指女郎们挂起了外裙作围挡,演变到今日,已有了专门幕帘,绘了明山秀水的,印着家族徽标的,还有题诗泼墨尽显才情的。
虞嫣很快循着徽标,找到了国舅爷家。
仆妇丫鬟们就守在外围,谨防有登徒子们想要偷看。
她隔着层层幕帘,听得里头的欢声笑语。
侍女引她入内,只见锦绣铺地,八位娘子姿态各异,身上的珠翠绫罗的流光溢彩。她们或倚着小几,或把玩手中的萱草,或围炉煮茶。
虞嫣稳住心神,将攒盒一一揭开,介绍完了口味。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青梅豆腐团子。
穿石榴红裙的张七娘捏起绣帕,掩在鼻端,“
豆腐也能做果子?不会味道怪异吗?”
梳着高髻的,年龄更大些的张二娘饶有兴致地靠近,嗅了嗅,“没什么豆腥味,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叫小九郎那么信心满满。”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
虞嫣福身,退了出去,留妙珍等着把攒盒收回。
柳思慧与她沿着河岸走,沐浴在和煦暖阳下。
直至日头西照,把影子偏斜,虞嫣思量再三,开了口。
“思慧,你想当掌柜吗?”
“何意?你不管丰乐居了?”
“不是不管,以后丰乐居,我与你的位置对换,我在后厨琢磨菜谱,你在前堂管账商谈。”
虞嫣仿佛卸下了心头一桩包袱,抬手拂过头顶垂下的柳枝,眯眼晒了晒太阳。
她想清楚了。
从前在陆家,她想开个点心铺子,陆延仲反对得那么厉害,除了面子上觉得不好看,也有怕被御史弹劾,参他纵容家眷,与民争利的考虑。
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尚且谨慎至此。
徐行身为天子近臣,龙卫军统领,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更狠毒。
但虞嫣不想放弃丰乐居。
高门大户私下置产经营是心照不宣的常态,丰乐居是她一手建立起来,正是稳中向好时。她转到幕后是最两全的法子,她喜欢徐行,像喜欢她的厨房那样。
“娘子!娘子!”
妙珍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手里提的雕花攒盒轻飘飘的。
“全空啦,连点碎渣都没剩下!张家小姐们都夸好呢,张二娘子当场说,松黄饼和豆腐团子吃得她春困都解了,还要加订,明日和后日都包圆了。”
第58章
春日正午, 日头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虞嫣抖了抖手里空空的布袋,那里头原本装着的松黄粉已经见了底。
“这趟出城不知还能摘到多少松花,要是没了, 可得向农户搜集。”
阿灿在驾车室驱车, 临近城门,速度慢下来, “今儿人不多, 很快就能出城。”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远处烟尘滚滚,两匹快马如黑色闪电, 迅疾地冲向城门。
“让开!军情急报!不得阻挡!”
嘶哑的吼声伴着马蹄雷动, 监门卫脸色大变, 立刻驱散围拢在门口的人群。
两名骑兵背插红令,高举文书, 甚至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带着一股血腥气和风沙气卷进了城门, “——捷报!西北大捷!定北侯大胜!力退敌军!”
声音早已破音, 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