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祭酒挑起了一片桂花煎,细细品味鲜香,“夫人觉得如何?”
“不错。”
秦夫人在吃食上没他这么讲究,只觉得好吃,不输给盛安街上几家老字号,尤其这里能听到前堂热热闹闹的杯碟碰撞,又有桂树飘香,浮云舒卷,有几分大酒家没有的闲适自在。
午市收了,虞嫣才得空出来。
老夫妻俩正捧着茶杯,肩头挨着肩头,小声说话,但茶壶小孔都不冒热气了。
“怪我,忙昏头了……”
虞嫣给他们重新煮了热茶。
她招呼过阿灿留意款待,若是结账,不要收银钱,还以为二人早就走了。
秦夫人丹凤眼一扬,“你要是抛下厨房,独独来殷勤款待,那才是变味儿了。”
“夫人说得是这个道理,要是这样,虞娘子满堂的故事灯笼就是白写了。”
蔡祭酒掏出一份素色简帖,“老夫今日来,除了带夫人来尝尝虞娘子手艺,还是给你看这个。”
虞嫣打开,“启航宴”三个字跃入眼帘。
蔡祭酒不紧不慢地解释:
“市舶司专司海上贸易。十日后,市舶司和海贸总商会将牵头,召集有志于出海跑商路的商人,从城内小港出发,去往明州出海大港。他们要是上了海船,就是远航异国,旅途艰苦,往后想吃一口家乡味道就难了。市舶司便想在正式启航前的这段水路,办一场豪华晚宴,以资鼓励。”
“启航宴参与者众,除了官员、海贸商帮,还有想趁此机会谈生意,但不出海的本地富绅,总之,都是一群嘴刁难伺候的。老夫门生在市舶司做事,为此头痛好久,求到我这里来。”
“蔡祭酒的意思,是想我代表丰乐居去参加评选吗?”
“全看虞娘子想不想去,老夫还是那句话,不会徇私,丰乐居能不能选上,我左右不了。”
虞嫣细看评选规则和报酬的那部分,看到赏金数额后,不由愣了愣。
晚宴一共选五个厨子,每人出五道菜,但评选只要做两道,就足够了。
赏金数额非常丰厚。
即便五人平分后,还是很高。
最重要的是,它刚好覆盖了一个数额,一个她为家里榨油坊更换榨槽和撞杆快,要花费的银子。
这是她与阿爹赌约的第二部分。
要是有了这笔钱,她再无后顾之忧,能尽情设计喜欢的菜单,有关经营成本的压力会大大消减。
虞嫣思考了一会儿,将简帖郑重合上了。
“丰乐居后堂的这个位置,会一直为二老留着,二老随时想来,我都欢迎。”
虞嫣送走了秦夫人和蔡祭酒,重新入厨房,扎紧了灰蓝色的灰蓝布围裙。
柴火噼啪烧起来,厨房再度飘出异香。
半个时辰后,阿灿抱着个厚重的双提耳木箱,带着简帖,雇车前往市舶司的衙门。
三天之后,秋高气爽,评选结果送来了丰乐居。
虞嫣的菜肴入选了。
市舶司官员来时,正是晚市开前,看见丰乐居比预想的小一些,面上露出了一瞬惊讶又摁下去。
“整个船宴的安排,虞娘子上船之后的规定,晚宴结束后续下岸的最近港口……很多事情务必事先告知的,虞娘子听过之后觉得没有问题,明日一早来衙门签约。”
虞嫣点头,随手把市舶司递来的一叠文书放到柜台上,先听官员为她讲解。
阿灿和柳思慧就待在一旁。
两人凑在一起翻那些文书,嘀嘀咕咕地看,阿灿识字不多,柳思慧给他讲,等官员离去后,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虞嫣看。那里头不是喜悦,反而像是……她似曾相识的担忧。
“怎么了?”
虞嫣看向柳思慧,柳思慧蹙眉抿唇,还在思考措辞。
阿灿直接开了口:“掌柜的,柳娘子说……”
他抽出来一张拟邀名单,“这个王元魁他……他在名单上。这船要开好久,就算是到最近小港口,把厨子们放下归家,也得个三两日,万一他想做点什么,水路茫茫的,你往哪里跑啊?”
“要不你还是……别……”
别去吧几个字说不出口,阿灿抱住了自己的圆脑袋。
虞嫣接过那份拟邀名单确认。
“王元魁”三个字,排序在商人里中间靠前,她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思慧看得没错。
但启航宴的价值,除了那笔报酬,更有藏得更深,更看不见的,对丰乐居人气和名气稳定的裨益,不止于一时一日。能够和本地厨师交流学艺,也是她很乐意去的原因。
她已经入围了,她不能因为害怕王元魁,而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难道好好地缩在店里,王元魁就一定会放过她吗?
食肆重新开业这六七天,生意稳定,原计划的菜单逐步更换,快要全部完成了。
这些菜色没有为书生们专门设计的反饵宴那样细致讲究,只需要食材新鲜,用心备菜,在烹饪时候注意细节步骤和方法,就能做好。思慧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我在船上的那几日,思慧和阿灿只做午市,若有人问起,你们便如实说。”
虞嫣做了决定,拉开钱柜准备银钱,“思慧陪我走一趟,先去对街找李掌柜,问他能不能借人给我看店记账,再去牙行,请一个你觉得顺眼合心意,我觉得经验老到的帮厨。”
临时请帮厨,思慧要和她磨合,耽搁不得,而前堂若是有什么问题,阿灿一人很难转圜。
这些都要早做安排。
虞嫣说得快,动作更快,柳思慧不由得小跑跟上,拽了她的衣袖。
“你真的要去做船菜,那……熟客来了,谁给他做那个碎金饭?我不会做啊?他要扑空了。”
虞嫣垂下眼眸,方才权衡时,那张银质面具,不是没有在她脑海里浮现过。
不止一次。
“他若是这几日过来,我再同他说说。”
秋意渐浓,桂花香气满城。
翌日就是登船的日子了,虞嫣没有等到,徐行没有来。
丰乐居打烊了。
她蹲在后堂,一边把自己惯用的刀具锅勺擦拭干净,收纳到一个单梁提箱里,一边叮嘱柳思慧和阿灿,“几道容易出错的菜,食谱和烹饪步骤我都写下来了,思慧没事就看看。”
“食客有不合理的要求,阿灿先别急着拒绝,想想他要的是什么?有没有能拐弯的地方。”
“虞嫣,你这些天,说过七八十遍了,有什么我俩没听过的,新鲜的?”
虞嫣提了箱子站起来,抿抿唇,“如果……徐行来了,问他要不要吃别的吧。”
*
石鲜港口有雾。
港口停泊十多艘船,在雾里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卸的货物,卖苦力的挑夫们肩扛背驮,在秋日都赤膊流汗,而市舶司官员则在来回巡视,手里拿着勾签账册。
虞嫣找到了地方。
还未靠近船边,就在十步外被披坚执锐的士兵拦下来了,“请出示通行令牌。”
她从腰间摸出来,士兵反复检验,同市舶司发放的比对了,才还给她,“这边登船,请随我来。”
虞嫣走近,更看清楚启航宴所用官船。
船身宽大厚重,涂刷了朱红桐油,船头雕着瑞兽,三根巨型桅杆如山,直插云霄,悬挂着代表市舶司的旗幡。船上船舱数层,飞檐翘角,如巍峨的水上宫殿。
甲板上、船头船尾、每层船舱……
都有模样严肃、气质沉冷的士兵在把守,还有巡逻队列。
虞嫣习惯性地看每一个她经过的士兵,五官迥异,肤色不同,每一个都能清晰看见面貌。
想什么呢?
她拍拍自己的额头。
身前的士兵把她领到了船宴厨师所在的那一层船舱,有两个年纪大的厨师已经先到,正打开行囊,露出了一整排尺寸不一、闪闪发亮的刀具和锅勺。
二人抬头瞥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郎,兴趣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两刻钟后。
市舶司官员带厨房们去厨房熟悉环境。
虞嫣跟在官员身后,先头两个老厨师很意外,“姑娘,你不是来打下手的?”
她笑而不语,朝他们展示了自己手里,特意给厨师设置了不同颜色的通行令牌。
一行人下到甲板。
满身绫罗、腰饰金玉的商贾乡绅正好登船,一路言笑晏晏,颇为和气。
虞嫣攥紧了通行令牌,逐一打量那群人,王元魁不在里面,不知是没来,还是早早就登船了。
“虞嫣。”
正出神间,有人唤了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思绪。
属于男人的熟悉的嗓音,生涩发哑。
虞嫣回头,呼吸停滞一瞬。
烟波淼淼,被江风吹散,甲板上不远处伫立的影子露出了真容。
青年清瘦高挑,玉冠玉带,一身浅青圆领绸袍套在身上,手掌正稳稳托着身旁女郎的手臂。
女郎容光焕发,面色如霞,衬得石榴红织锦褙子与月白夹袄更精致,领口和袖口都露出绣边。在舟桥夜市相见时,还纤细的腰身,已有了明显隆起。
不是王元魁,更不是徐行。
是她曾经的夫君陆延仲,和他现在的枕边人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