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迸发的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胜负欲,毫不避忌旁人的目光。
“那我要说,我还有这个意思呢?”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虞嫣听到桌椅拖动的嘎吱声音,余光看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旁,饕餮兽状的配饰撞到桌边。
是王元魁。
他依然是胜券在握的口吻:“很多做食肆的行规,虞娘子刚开业,恐怕还没摸清楚。”
“你这是脚店,酒水从酒庄或酒家进货的,帝城哪家新酒装陈酒,哪家来年续约有优惠,你不想知道?街道司和市署隔三差五的食材环境检查,怎么应付麻烦最少,你了解?酒家商会的会长是谁?拜见过没有?商税市税的减免政策,哪位大人拍板决定的?他们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王元魁一手拎起仁和店送来的银花酒壶,倒了一杯满满的酒,朝她递过去。
“大家沾亲带故,我还没这么小气。虞娘子和离了没有夫家依靠,总得寻个倚仗吧,日后有难处,知道能找谁帮忙。这酒喝了,你便是我王元魁的干妹妹,这盛安街上没人敢欺负你。”
虞嫣看了看那杯酒,“阿灿,替我送客。”
王元魁的语气沉下来,“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丰乐居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阿灿磨磨蹭蹭不敢送,他被王元魁的那番话唬住了,含在嘴巴里的大鹅肉都没那么香了。
“掌柜的……要不……”
虞嫣“啪”地搁下了筷子,越过王元魁,一把拉开了丰乐居虚掩的朱红木门。
她心跳如擂,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克制而平缓,逐字逐句——“我说过的,王郎君,我不想亲上加亲,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
朱门大开,冷风裹着盛安街上的璀璨灯火,一掀而入,催动满堂悬挂的故事灯笼。
虞嫣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门外站着的那道高大轮廓,由黑色戎服勾勒,宽肩窄腰,替她完完全全挡去了秋夜的清寒。
男人低头,英武脸庞一半掩在面具下,一半端在凝视她的长眉深目里。
“虞姑娘,打烊了吗?”
第23章
“虞姑娘, 打烊了吗?”
徐行的声音很温和。
虞嫣的呼吸顿住,片刻之前信誓旦旦脱口而出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我说过的, 王郎君, 我不想亲上加亲,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
她等了徐行很久。
两刻钟之前, 以为来的是他, 还做好了重新开灶的准备。
徐行点拨了她,帮助了丰乐居的顺利开业。
她想徐行能来,但不是现在, 不是这种让她觉得难堪, 在她强装镇定, 实际上把慌乱都压下去的时刻。她觉得徐行的一双深眸能轻而易举把她看穿。
“虞姑娘?”
男人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虞嫣扶在门边的手垂下来, 拢入袖子里,指尖掐入掌心, “还没有打烊, 请进来。”
她侧身,将徐行让进了丰乐居大堂。
一时间阿灿思慧那一桌, 还有二娘那一桌, 好几双眼睛都齐齐聚集在徐行身上。
这人似乎总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他兀自寻了一张双人小桌, 挺拔如枪杆的腰背松弛下来,斜靠着藤黄色的素面椅背, 制式的军刀摘了, 轻轻搁在桌案,“要一碗碎金饭。”
虞嫣吩咐阿灿给他上茶,打算掀帘去后堂。
王元魁
手臂伸长, 挡住了她的去路。
“虞娘子,这不对吧?”
“有何不对?”
“我与你二娘进来时,你说打烊了不开火,宁愿招呼伙计去仁和店买酒菜。”
王元魁眯起眼。
他神情里那种胜负欲还在,但渐渐有了更复杂的,被轻视过后的恼怒,“我以为虞娘子……会是个聪明人,没道理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选一条无名无姓的崎岖小道。”
他话落,再一次仔细打量徐行那身毫不起眼的戎装。
二娘惴惴不安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元魁,你别误会了,这说不定是阿嫣的熟客,她看在老主顾份上才这样。这家食肆开业前,阿嫣推着摊车卖点心朝食有一段日子了……”说罢冲着虞嫣笑,“阿嫣,你说是不是?”
王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家族。
王元魁那一房很早就发迹了,瞧不上她一个妾室转正的。
好在子明念书还不错,又进了樊山书院,日后没准能考个功名走仕途,亲戚间的交情才没断。
她昨日去仁和店找老爷,旁观了丰乐居开业的火爆场景,霎时就想到了王元魁。
王元魁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拿了他老爹的一笔钱出来经商,不仅没赔本,还翻了几番。也由此行事叛逆,家里管教不了,族里长辈们介绍过的大家闺秀,他都不喜欢,说无趣没劲。
虞嫣这样“叛道离经”的呢?
他没准喜欢。
她赌对了王元魁的喜好,却没猜中虞嫣的反应。
一个年纪轻轻和离了的女郎,夫家没有,娘家不帮,怎么敢这么硬气得罪人?
“嗒”一声,安静得过分的大堂,有了一声干脆的响。
是徐行把指头卡入军刀和桌面的缝隙间,不紧不慢一撂,让弯刀掀起又落下,砸出的轻响。
他声线低磁,像一壶后劲十足的绵柔陈酒。
“刚下值,正饿得紧,劳烦虞姑娘快些?”
“很快就来。”
虞嫣没理会二人的问话,绕过王元魁去了后堂。
帘子落下时,听见身后人一声冷笑。
“我倒要看看,虞娘子有几分本事,能让丰乐居的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有远去的脚步声,以及二娘的嗓音一路追着劝,“哎,元魁,元魁你莫恼……子明!还不快跟上!”
“哦……我来了。”
虞嫣烧开炉灶,重新起锅。
热腾腾的碎金饭端出去时,大堂已没有了阿灿和柳思慧的身影,两张桌上的酒菜都收拾干净了,齐齐整整的丰乐居,霎时有些空荡荡,她每走一步都像有回音。
“慢用。”
虞嫣把饭端到徐行面前,回去整理钱柜。
铜钱币、大小碎银,压箱底的银票子,余光里那道存在感强烈的身影,依旧沉默地用餐,偶尔才发出汤匙和碗碰撞的声音。
她刚刚整理完,徐行过来了。
“多少钱?”
这不是菜牌子上有的饭菜。
虞嫣估摸着,报了个数,看他抽出个钱袋,掌心摊开来,一股脑把钱币都倒上去,一枚一枚数。
身量高的人大多手指长,徐行不例外。
但他的指甲盖修得很短,连白线都没有,配合指关节隆起的地方看,莫名显得有些笨拙。
薄薄的铜钱币在他满是茧子的掌心,变得过于珍巧。
虞嫣顿时忘了二娘带来的不速之客和那些不愉快,看得很是沉浸。
“漏了一枚。”
她脱口而出,双颊腾地一下烧起来,“不、不是……”她不是计较少赚了一文钱的意思。
徐行深眸有了一瞬而过的笑意,再挪过来一枚铜板补上,鼻腔里“嗯”了一声。
“拒绝那个姓王的,是瞧不上他,还是谁都不想瞧?”
“你听见了……何时站在门外的?”
“虞姑娘说‘刚和离,还不想说这些’的时候。”
虞嫣忽略了他的问题,语气有些懊恼,“让你看笑话了,那是我二娘自作主张的,她就是这样。没准……也不是自作主张,我阿爹或许会乐见其成。”
徐行见怪不怪:“谁家的锅底都有灰。”
虞嫣听到这话,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我送你出去吧,你送了我这么多回。”
她同徐行并肩,其实也只是大堂最角落的柜台,到丰乐居大门的距离,眨眼就走完了。
徐行顿步,“开业第二日就得罪行家,怕吗?”
“说不怕是骗人的,但不后悔,二娘再带他来一次,我不客气地请他出去一次。”
王元魁的话显露了他对饮食经商的了解,以及在盛安街上举足轻重的影响。
虞嫣有听进去的,她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底线这种事情,退让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在婚姻,在生意场,在官场,她见过听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徐行……你昨日巡逻是不是经过了蓬莱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