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抬眸。
“送你回去。”
“不是很远,我……”
青年军士的身躯骤然贴近了。
属于男子的滚烫体温,与他面具、皮革护腕渗透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人好似已立在风中太久,因而被裹上了一层浅薄无形的秋霜,只有靠得极近,才能察觉他戎服下的源源热意。
虞嫣甚至没看清楚徐行的动作,只觉得一股稳健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肘和腰肢。
视线抬高了一下,她人已经坐在了马鞍上,连忙抓住了马鞍前桥,稳住身形。
这是她第四次坐徐行的军马。
好像每一次,都忍不住感到慌张,尤其是想到他等下要跃上来。
可徐行没有,他的手牵过缰绳,就这么开始往前走。
玄马温驯地跟着他的节奏,走得稳稳当当。
“马鞍右边挂的革袋,有件披风,套上。”
“我不是很冷……”
“如果你想给人看到。”
虞嫣没再推拒,找到了那件披风,抖开裹在自己身上,连着兜帽一起罩上去。
披风散发着陌生的气息,铁甲、皮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她靠近徐行时能够嗅到的清冽,感觉像空旷荒野,与她衣柜里常用的暖香格格不入,但能把她满脑子纷乱的念头都压住。
前方有齐整的脚步声传来,是金吾卫在巡逻。
虞嫣将帽兜拉下,垂着视线,预备好下马接受盘问,那队人马停顿了一下,接着视若无睹地路过了。“他们……怎么不问?”
她看得出这是与徐行隶属不同军营的。
“有眼熟的人。”
徐行收起了遥遥出示的腰牌,假装没看见金吾卫三队首领打量着他像马夫一样给人牵马时,满脸讶异的困惑。他松了缰绳,陪他出生入死的烈马打了鼻响,无需牵引,继续稳稳踱步。
“你没来找我帮忙。”
“找你,你帮找最能吃的同僚当托儿吗?”
“那太明显了。”
徐行笑了一下。
“我琢磨了五遍,定了新菜单,你来尝尝吗?”
“明日还有事。”
言简意赅的拒绝。
虞嫣没再邀请了,披风笼罩在身上有厚实重量,她微凉的指尖渐渐生出温热,变暖和起来。
她难得从居高临下的角度观察徐行,观察他端行如松的走路姿态。
蓬莱巷比她想的还要快到,即便是以玄马这么优哉游哉的步调。
徐行朝她伸出了手臂,她按在他护腕的位置上借力,落地后,见他长腿一迈,就要走了。
“等等,披风,还没还你。”
“不冷,不差这一件。”
“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
徐行的戎服朴素,但这件披风的料子很好,虞嫣一摸上手就知道了。
她抬手要去解领口的系带,手背上被抵上什么,垂眸一看,是徐行调了个方向的马鞭手柄,木质圆柄早被他摩挲得温热细腻,不重不轻地压在她指节上。
“你很怕欠我东西?”
“已经劳烦你送我回来了。”
徐行一哂,“行,那还我。”
手背上的压力一松。
虞嫣把披风解下来,正要折了递给他,男人抓走了那拢厚实垂顺的面料,骨节分明的手捏在领口一抻,一扬,有细腻绒光的墨色阴影在夜色流动,再慢慢落下。
她要提着才不至于拖地的披风,套在徐行身上,正好蹭在他靴面。
几息之前,还浸透了她体温的披风。
男人用慢条斯理的动作,抚上领口,指头绕在她触碰过的系带,颈脖上一粒喉结,随他说话,上下起伏滚动。
“如愿了,还不进去?”
虞嫣用比平日更快的速度,推门,关门,落闩,听见外头一声没好气的嗤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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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午市将至。
阿灿左手提着茶壶,右手把壶底擦了第十二遍,目光梭巡在盛安街头。
今日晨起时还晴朗的天气,到了挨近晌午就转阴,飘下零零星星的雨点。
有人打伞,有人抬袖疾行,有人抱臂缩在沿街商铺的檐牙下,悠闲地等雨停。
丰乐居内,安静得能听见干燥抹布摩挲铜壶底的声音。
他过于热切的视线,没有招来新食客,却招来了隔壁两家食肆派来打探的伙计,有意无意地聚在门口,朝里张望,幸灾乐祸地张大了嘴巴。
“鬼影都没有啊。”
“阵仗闹得这么大,绣花枕头稻草芯子,啧啧啧。”
“唉,回去跟掌柜的汇报吧,放一百个心。”
“说什么呢?还未到我们正式开业的时辰。”
阿灿骂骂咧咧去赶人,走出了门口几步,离对街更近了,瞧清楚对面仁和店的二楼花窗里,有个眼熟的男人一身绸袍,凭窗而坐,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丰乐居的牌匾上。
是……虞娘子的父亲,真的来了。
阿灿顿时忘了骂人,立刻跑回去找虞嫣。
“虞娘子!虞娘子,你阿爹来了,不过是在对面仁和店,就在二楼雅座上盯着呢。”
“知道了。”
虞嫣的声音很平和。
她还在检查新菜单里最关键的一道菜。
这是一道用鲈鱼做的鱼肴,盘底是一圈有早桂清幽香气的淡金色鱼汤,清莹透亮。
整条鲈鱼蒸熟,保留了鱼肉的本真清甜,以细竹丝做支架托起,似悬浮于盘中。鱼嘴微张,在盘底加热的炉火作用下,吐出一缕银丝似的蒸汽。
盘边靠近鱼嘴的地方,垂下了一枚细细的“金钩”。
虞嫣最后调整了金钩的位置,交待了柳娘子两句。
她是冲着今日客满做的准备,厨房必然需要多一位帮手,柳思慧是她在舟桥夜市卖巧果认识的归家同路人,也是烹饪好手。
“阿灿,进来帮忙,把卤煮搬出去。”
“这就来。”
阿灿推开进来,与虞嫣一左一右,搬起了灶台上熬了大半宿的一口双耳大锅。
大锅沉重,里头装得满满当当。
行走之间,木头锅盖的边缘飘出一缕喷香热气。
这锅被虞嫣叫做“十里香”的卤煮,被抬到了丰乐居门外,架到板凳上。
滚烫湿润的木头锅盖掀开。
一股浓烈酣畅的奇异香味,像一只无形的霸道大手,顺着斜风雨雾,把整条街道上每个行人的嗅觉都扼住了。它异常醇厚,却包容温暖,在微凉秋雨中,勾起了行路人对家的想念。
想吃一点热的,想在温暖舒适的地方,坐下来,叫满身疲惫暂时落地。
原来只是潦草张望的街头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打量这家在盛安街上显得普通的食肆。
有人记得它在三天前开业过,隐约是个拍苍蝇的样子。
有人在那锅卤煮前踌躇,“小二哥,这怎么卖?”
“嘿,不要一个铜板啊!这位客官,快进来坐!”
阿灿卯足了劲头吆喝,“丰乐居开业咯,进店就送香喷喷热腾腾的卤煮一碗哦!”
伙计过于热情的笑容,急切得想要拉人进去的手势,反而叫食客们观望起来。
众所周知,白食背后都有价码,食肆里实在太空,第一个踏进去的人,需要有踩坑的觉悟。
万一是家黑店呢?
万一不好吃还贵呢?
“我赌一锭松烟墨,定然是为君子慎独,守心而不受惑。”
“你舍得啊?供在书箱里连墨匣都早晚擦八百遍。”
“浑说,哪有这么多遍……”
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嬉笑,透过细密雨雾,从盛安街尾传来。插科打诨的哄笑由远及近,打破阿灿和一群潜在食客的僵持对望。
只见一群身穿澜衫的书生,如鱼群贯入,眨眼间来到了丰乐居牌匾下。
领头人是里头最矮,也年纪最小的。
小公子唇红齿白,华服锦衣,腰佩一根碧玉雕成的湖笔,那眉那眼生得像观音座下灵气逼人的小仙童,身侧长随给他打一把青绸伞,亦步亦趋,生怕他被淋到了一个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