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得没错。
阿嫣待他,待他的家人一直尽心。
晴娘知道嫂嫂走了,气得掉眼泪,至今不肯同他说话。
明日,就再去一趟吧。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早早上衙点卯,才在历子上签字盖印,杂役就说上峰有事传他。
“许大人这么早来了?”
“今日有朝会。”
那或是昨日交的施工规划不够完善的。
陆延仲加快了脚步,在门扉前略略停顿,正了正官帽才进去。
“大人找下官有何……”
他脸上身上一痛。
两本折子,一本砸在他襟口,一本正中他下颔,先后哗啦啦落到地上。
“大人?”
“看看,黄御史参你的折子,文采写得那个漂亮,我专门叫人誊抄的备本。”
陆延仲一颗心,猛地坠下去。
“我不提方鸿熙,提你上来坐这位置,是看你能办事,不是看你能惹这么多的风流韵事。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能在男女之事上犯糊涂呢?”
“是内人不识大体,我保证……”
“还内人?一个无子善妒的商妇,休就休了,不然旁人当你负了糟糠妻,薄幸名好听吗?”
上峰不悦地皱眉,一副觉得他拎不清的模样。
御史向来无风起浪,口诛笔伐,夸大其词。
陆延仲蹲下去,翻开折子,一一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蓦地,耳边响起了王夫人那把细柔的嗓子:“阿嫣她,她溜走时,叫我转达一句话。”
“她说姑爷读书多,应该知道‘当断不断’的下一句是什么。”
——反受其乱。
*
虞嫣待在碧涛客栈的后厨。
厨房是借用的,每日缴清房费之余,再添五十文的灶台柴火费。
她弯腰,用铁钳夹出石灶内壁的圆盘,检查刚出炉的巧果。
蜂巢、莲花、方胜、梭子、元宝五个造型,分别取南瓜、苋菜、黑芝麻、青蒿、山药五色。甜蜜的糖油焦香扑鼻,她用指头轻轻一搓,巧果酥如碎玉,簌簌地掉落。
等入夜了,就能拿去近来新开的舟桥夜市卖。
阿爹知晓她常去官署街区,定然会叫老钟叔留意蓬莱巷和六部门前。不如暂时避在碧涛客栈,等他们扑空一阵,有所松懈了,到老祭酒所说的月底御史奏事高峰才回去。
虞嫣从灶台翻出个竹篮。
前头跑堂的伙计闻着味儿就来了,“好香啊,虞娘子今儿做什么?”
“五色巧果。”
她小心把巧果夹到篮子里,一层层用棉纱布隔着,保持干燥温热,整理完了,揭开最上面的纱布,笑着示意伙计拿来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伙计美滋滋伸手,一咬满口酥脆甜香,还有些烫舌头,不由得嘴里抽几口气,见她挎了篮子要往外走,舌头捋不直地“唔唔”两声,手还不断地指后厨外头的大堂。
虞嫣顿步,“是……人还在外头?”
伙计点头,把嘴里的咽下去,“我就是来提醒娘子的,你过半刻钟再出去。”
客栈近来住了两个挎朴刀的豪横汉子。
一人瘦高个儿,马脸窄腮,话不算多,一人矮短身,虬髯满脸,眼周一圈乌黑,像是常年纵欲过度,败了元气的浊像。听掌柜的说,是常年跑江湖的赏金客。
官府海捕在逃犯人、富商寻人寻物、新开商路勘探……
但凡有赏钱的任务都接。
这些人未必是什么正义之士,仗着手上有三两功夫,行事霸道,能少惹则少惹。
虞嫣等了半刻钟,从挡帘缝隙,看清楚大堂再无二人身影,才上楼去。
她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厢房西侧的薄墙,挡不住隔壁房骂的脏话。
“操!一个出来卖的都敢给爷爷甩脸子,看我拿到赏钱了,不回去弄她个哭爹喊娘的!”
“瘦条条有个屁的滋味,还不如那穿桃红纱裙的带劲。”
“我就喜欢皮肤白嫩的。”
……
两人吐字带了喝醉的含混,讲起荤话来没个顾忌,时不时把桌子拍得怦怦响。
虞嫣默不作声听着。
客栈打开门做生意,不会顾及她一个独身女郎,两个赏金客就住在她隔壁空房。
她每每出入都要竖起耳朵,留神二人动静,尽量减少打照面。头一遭与他们撞见时,那种被凝视周身的感觉,就像雨天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挥之不去的难受。
碧涛客栈外
,赤霞随着落日浮起。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打扮得靓丽光鲜的青年男女尤其多。
徐行斜倚客栈门边的阑干,怀里揣了个街边买的樟木面具,玄马被他放在一边,没栓,也没乱跑。对街的茶馆,魏长青同个蓄八字胡须的男人刚走出来,脸上挂了热络的笑。
他送走了八字胡,小跑着来到徐行面前。
“老大,条件都谈好了。”
“他要什么?”
“你猜猜。”
徐行瞭起眼皮,作势要踹他膝盖,魏长青“嘶”一声蹦开,“我说还不行吗?”
他们一伙西北来的,除了侯爷给的脸面,在朝堂没啥根基。
想求人办事,要么花银子,要么卖本事。
黄御史这老泥鳅,一听是弹劾个六品小官这么不痛不痒的事情,当场就答应了,条件却藏着掖着不肯讲,非得事儿办了再提。
“这黄老头,这些年弹劾好多权贵,仇家多着呢,怕有朝一日外放时遭报复,想要条退路。东、南、西的他都谋划好了,就差一个北字。我都拍胸口答应了,他还问我……姓陆的怎么就得罪你了?那位虞家娘子,同你是什么关系?我叫他嘴巴闭紧了,别多管。”
魏长青眨眨眼,两眼放光。
他叫黄老头别多管闲事,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也很好奇啊。
“一个旧邻居,还没什么关系。”
徐行抬头,望见虞嫣的窈窕身影和一只黄毛犬自碧涛客栈走出来。
他打了个指响,玄马哒哒哒靠近,同他一起跟上了虞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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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现在)没什么关系
明天更新会晚一些,大概18:00[可怜]
第9章
舟桥夜市在彩霞漫天时,就点了灯。
长桥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男男女女相约着盛装出游。
虞嫣的巧果连着卖了两三日,在花灯节这日,打响了名堂,才来到交了例子钱的固定摊位,就有好些戴面具的青年男女在等。
“娘子总算是来了,我俩昨日排队排到尾巴上,碎渣子都没买到。”
“还不是怪你!猜个灯谜费劲老半天。”
“行行,怪我,这回快些赶去,别误了看烟火的好时辰。”
男子安抚了娇声抱怨的女伴,掏出钱袋子买了两份,同她手牵着手离去。
时人比往朝开放,有婚约的男女能够并肩而行,明目张胆地牵手。
不想被认出,脸上戴个樟木雕刻的面具,男子多是青面獠牙的雷王,女子是头戴花冠的花婆王。即便举止亲昵一些,也无人指摘。
有情人成双成对,游鱼般转过虞嫣的巧果摊位。
那句“别误了好时辰”,始终若有似无在她耳边回响。
她也曾这样,与谁在布满了花灯的街头同游。
那夜本是秋日新婚。
她惴惴不安地等在婚房,看那人用喜秤挑了盖头,与她合卺交杯,紧张得双唇发颤,话都说不利索。自少时定亲后,她与陆延仲只见过两面,每一次他都冷淡守礼,不曾多看她一眼。
可婚房里的郎君着暗红喜袍,眉眼俊秀,神情是难得的温和。
“还未出阁前,这个时辰,都习惯在屋中做些什么?”
“这个时辰……不在屋中。”
“那在哪?”
“还未出阁的话,同家人吃过饭后,约莫和手帕交在街上看花灯。”
“是我忘了。”
陆延仲失笑,“夫人的手帕交是哪位,来喝我们的喜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