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铨笑着应下,又派家人回家请夫人带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去褚家私邸,两家人本就是通家之好,晚间聚会时,心情都颇为振奋,一是喜旧友重逢,二是喜家中郎主升官,自是喜笑颜开。
只崔夫人见到褚鹦那张搽了粉后满脸病容的模样,担心极了,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哭了一场,又送上好几个养生秘方,杜夫人和褚鹦连连谢过崔夫人的心意,又云葛先生医术通玄,褚鹦的身体已经好生一些了,母子均安,还请崔夫人不要太过忧心云云。
不得不说,褚鹦每每演戏,都很注重细节。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会消退,因为身在局中之人,必须学会矫枉过正,习惯了粗心,露出了马脚,那可是会要了人的命的。
而她眼下这场名为“装病”、“惊胎”的戏,却是要唱到胎儿落地,才能称得上是圆融!
第94章 赵煊北上
却说褚定远回建业入主中正台后, 大约有月余光景,褚清等前往新安的赈灾团队完成了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搜查证据,清除隐蔽犯官等任务, 然后就与地方官交接公文、关防,打道回府了。
有功要赏, 有过要罚, 赈灾的官员有功, 赏赐总是少不了的。正巧现在因京察一事, 空出一些官位、查抄出许多钱钞,赈灾功臣升上一级半品的, 绝对不成问题, 保护赈灾官员的将士们亦有苦劳,也要赏赐一些钱帛、珍奇。
褚定远入主中正台, 尚需父亲帮忙, 才能一锤定音。
但把儿子送到已经被自己经营成褚家后院的东安却容易得很, 并不需要褚蕴之帮忙。
别说儿子有功劳有资历升去东安,就算儿子没有这赈灾的功劳,让褚清以凤阁郎官的身份外放,升上一些品级做个大郡别驾, 难道就当不得了吗?
更何况……
褚定远现在做了大中正, 日后掌握着给世家子弟定品的权力, 吏部的人,自然不会在一份任命上为难褚定远给自己添麻烦。
虽然吏部尚书是王正清这位首揆大相公的门人,但吏部尚书心里也晓得,眼下明堂几位相公正处于蜜月期,他这个外八路的门人,在王公眼里, 可不一定比不得盟友的继承人金贵!
因而,在褚定远递了话过来后,他很快就拟了任书条陈,而条陈送到明堂审批时,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于是,褚清回京后,没过多久,就带着自家妻儿,前往东安上任去了。
而在褚清一家四口抵达东安,与母亲、妹妹团聚时,赵煊还在京中找理由跟朝廷请假。
褚鹦是以寻访名医保胎为由退步抽身藏到东安的,所以在生产前,褚鹦是不可能回都的,赵煊晓得这一点,但他心里想,阿鹦生孩子,他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能不陪在阿鹦身边呢?
若他在沙场烈战,与那些鲜卑人、胡人、夷人倭寇厮杀,不得归于娘子身边守护娘子,那也就罢了,他不会觉得遗憾,娘子也不会觉得遗憾。
但他现在待在这建业都城,每日做的事不过是操练标下兵马,并无什么家国大事在身。既如此,赵煊又如何坐得住、如何不心焦呢?
他费尽心思,写好请长假的奏疏,先是言多年未归乡祭祖,后又言爱妻身体有碍,想陪伴在爱妻身边,字字情真,句句意切,道尽人伦亲亲之意。
写完奏疏,等到奏疏上墨迹干了后,赵煊命人准备几件时新果品,吩咐健仆抬着,跟他一起前往白鹤坊。与岳父见面后,赵煊便拿出自家写的奏疏,请岳父帮忙润色一二。
褚定远见赵煊心爱自家女孩儿,对他的请求无有不允,润色好赵煊的奏本后,褚定远道:“回家后将这奏疏亲手抄了,送到御前即可。阿鹦是太皇太后的心腹,你心爱阿鹦,要去陪她生产是好事,娘娘大抵不会不允。”
“谨防万一,我会命人给宫里搭得上线的宫女送些礼品,请她们帮你在娘娘面前美言一二。这样,你请假的事情也就稳了。回家后就命人打点行李吧,再把我归京后搜罗的药品、补品给阿鹦和你岳母送去,让她们好好补补身子。”
“多谢岳父大人周全。”
“何必这样多礼?赫之,看到你们小夫妻情好日密,我心里也欢喜。”
主要是看到的是女婿疼女儿的场景,褚定远这个当岳父的心里才能美滋滋的。
要是看到的是女儿疼女婿的场景,褚定远这个当父亲的心里就要酸溜溜的了。
妻子不在身边的两个孤单男人凑在一起吃了顿晚饭,还喝了点惆怅的小酒。
见天色已晚,褚定远留赵煊在褚鹦的三思楼里住了一晚,当晚赵煊抱着褚鹦闺中的枕头不撒手,心满意足地睡了一宿。
翌日回家后,赵煊火急火燎地抄完了岳父大人帮忙润色好的奏疏,又命人将之送至通政司,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下衙没事情做的时候,都忍不住地心焦:通政司的官员什么时候把他的折子送到御前?太皇太后娘娘什么时候才能批复他的奏折?太皇太后娘娘会不会允许他请假?
被褚鹦交给赵煊照顾的几个赵家兄弟,这些日子全都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赵煊越心焦,检查赵熠与其他堂兄弟课业与武功时的态度就越严厉。赵熠等人不止一次在心里祈祷,嫂嫂呀,你可千万要母子平安啊,要不然,大兄他真的很有可能会发疯啊!
其实现在见不到嫂嫂的大兄,就已经有点发疯的意思了!(超小声)
真可怕啊!
不过,这痛苦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又到了每七日一次的检查武功时间,赵熠正与堂兄弟们凑到一起,担心自己如果表现不佳的话,会不会又被大兄教训,结果他们迎来的却是一个喜气洋洋、春风拂面,像是捡到了好大一块金子的大兄,不但没和他们演练拳脚功夫,还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这是发生什么大好事了?
赵熠等人心里疑惑地想。
还没等他们询问此事,赵煊本人就迫不及待地揭露了答案。
“你们快去收拾行李!娘娘给我批假了!”
“我要回豫州拜谒父亲,祭拜家祠,再去东安守在你们嫂子身边生产。你们来京许久,与家人分离多时,家人必然思念你们。正好我要回北边,你们跟我一起回去,也好与家人团聚了。”
原来是这样,是要见到郡公和长嫂了,怪不得大兄这么高兴。
众人纷纷应下赵煊的吩咐,还有一些嘴皮子麻溜的兄弟,比如说赵熠熠,听到赵煊的话后,上前对兄长笑嘻嘻地道:“嫂嫂与哥哥分离多日,若能见到哥哥,嫂嫂一定会倍感心安的。”
还有人道:“郡公许久未见阿兄,阿兄回家,郡公必然开怀!”
亦有人道:“多谢阿兄,我们这回能回家,却是沾了阿兄的光了。”
赵煊最在意的两个人就是父亲和妻子,听到兄弟们的话后,他心里欢喜,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些日子我心神不安,待你们的态度并不和蔼,阿兄心里觉得对不住你们,今晚就在家里设宴向你们赔罪。”
“明日你们每人从账上支些银子,去西市买些礼物带回家,送与父母、兄弟、姐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煊因心焦长乐宫会不会批复他的请假申请,这些时日,对人对事都情急了些,但他还算有分寸,所以并没有做出什么真正冒犯到兄弟们的事情。
赵熠等人,也理解赵煊的焦急心情,本就不怪他的急切。现在见他这亲切体贴又出手大方,仅存的一点郁闷之气亦化为乌有,心里则在感慨,大兄婚前,在郡公身边做事,那时大兄行事缜密,但却没有这般体贴的时候。
如今待他们这般好,想来是受了嫂嫂的影响。
哎呀,他们这对夫妻既互相爱护,又能学到对方身上的美德,还真是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啊!
以后他们也要娶一个同心对意的妻子,还要像大兄一样待妻子好一些,如此夫妻齐心、家宅和睦,才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就像哥哥和嫂子他们这样!
至于他们能不能娶到像嫂子这样厉害的女子……
虽然出身寒门兵家,又不像哥哥一样有郡公父亲帮忙筹谋婚事,但他们还真不觉得自己了无迎娶高门才女的希望。
这几年里,他们住在哥哥嫂子家里,见到过许多嫂子的同僚。他们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既有才华又有志气的傲气娘子,却是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呢!
都中高门郎君很难做到笃志守静、不三心二意沾花惹草,不豢养美姬红袖添香,但他们能做到啊!这么一想,他们并不是毫无竞争力嘛!
赵煊倒是不晓得兄弟们的小心思,他把军务交接给副手暂理后,就打点行囊,与兄弟、家丁们一起启程北上豫州,回到家中,先是祭祖,然后去见父亲,与父亲絮絮谈了许久近来的情况后,又与父亲解释起褚鹦前往东安的缘由。
得知儿媳并非贪恋权势,害了健康与孙子,而是感受到京中风波渐起,才以此为借口退步抽身的实情后,赵元英心头那点不痛快的情绪消散一空。
“阿煊,我不嗔怪你媳妇要去做女官,也不嗔怪你媳妇要抛头露面。虽然我与你媳妇只见过一面,但我看出来了,褚家那女子是吕稚、邓绥般的人物。”
“但我晓得,老子的种,就会欢喜这样的女人。你阿母生前出入内外,不曾守过所谓闺训。她曾为我安抚过想要作乱的属下、亲手斩杀家中作祟的下人,也曾帮我出计谋设计我的敌人。你家那个媳妇,很像你母亲。”
“所以我不忧她贪权,不怨她抛头露面。但听到她操劳成疾,差点保不住孩子的消息后,我是真的很不高兴。阿煊,你跟阿父说过,你有隐疾,这个孩儿,好不容易才能得来,以后能不能再有,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情了!若是没了,我怎么可能不痛心!”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珍爱你那媳妇,比我珍爱你阿母的程度还要厉害些。要是她死了,我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阿煊,父亲真的很担心你……”
赵元英不担心儿子因褚鹦去世,不再爱旁的女人,甚至不担心儿子以后以后不肯再娶,若如此,从赵煊兄弟的后嗣里挑一个好孩子,给赵煊过继一个孩子传承香火,也不是不行的。
所以,他这个做父亲的,真正担心的事情是赵煊不肯独活,因为爱妻去世了无生志!所以赵元英才气褚鹦不爱惜自己!
若不是担心儿子,赵元英怎么可能被只跟他见过一面的人牵动情绪?
归根结底,人都是爱自家孩儿的。
就像褚定远,他不担心赵煊以情乱志,不担心赵煊请长假陪伴妻子会不会影响到赵煊的前程,只盼着他早点去东安陪伴女儿生产。
而赵元英他,担心的自然也是自家儿孙,而非褚家的女儿。
这都是人之常情,并不足称怪,赵煊正是因为晓得这人之常情的道理,才在与父亲分说完正事、交流完感情后,立即解释褚鹦“惊胎”一事的内情与褚鹦的思退之心。
省得父亲对妻子心生不满,给妻子日后带来麻烦。
除此之外,赵煊晓得,父亲后院里的那些小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在父亲敲打过她们后,她们再不敢言说自己半句不是,但对阿鹦,她们就不一定会老实了。
赵煊笃定,这些时日,必然有人在父亲身边吹耳旁风,说他们家阿鹦的不是,所以赵煊才立即分说此中详情,避免产生更大的误会。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把内情说了,阿父才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若是他不说,这些不满,是不是会一直潜藏在阿父心里?日后阿父和阿鹦,岂不会互相看不顺眼?这种可能会促生矛盾的苗头,还是早些掐断为妙。
于是赵煊又开始茶言茶语起来:“我知道父亲最是爱护我,所以才会为这件事情烦恼。此前我们夫妻没敢提前将隐情告知阿父,是担心用信件传递消息不妥当泄露秘密。”
“现在与阿父分说实情,一是害怕阿父担心,二是怕阿父对阿鹦产生误会,三是担心有人挑拨我们一家三口的关系。阿父,这几年我没能在阿父膝下孝顺,心里实在不安,我也会担心因为距离太远,阿父就有了别的疼爱的儿子,不那么信任我了……”
言罢,他已垂下泪来,神情极像他母亲,惹得赵元英连忙安抚他,只道实情他已知悉,绝不会误会儿媳妇,也不会对她生气,又保证最信赖、最心爱的儿子绝对是他,不会有别人,这才哄得儿子不再垂泪。
父子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交换了豫州与建业的基本讯息后,赵煊告辞回房沐浴更衣,而某位郡公看着儿子的背影腹诽,那些挑拨离间的小妾真是该死,是不是她们给儿子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信号了?
这才惹得赫之他情绪如此激动?
还有,儿子的卖惨小招数是跟谁学的?
还真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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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煊:爸爸,和你一样,我的老师是我老婆[墨镜]。
第95章 我好想你
赵煊在老父亲面前茶言茶语了一通, 把眼药给那些可能给他与褚鹦上眼药的小娘们狠狠上了回去。
在这之后,他先是去给母亲扫坟、上香,又在家里参加了两天的宴会, 与父亲幕下官员及宗族亲故好生联系了一下感情,收下不少孩子在京里跟着他们读书的亲人的感谢, 然后就与赵元英讲, 他要去东安了。
怀着孩子的褚鹦在东安郡, 预产期又快到了。
他这个做丈夫的, 不亲眼盯着,委实是不放心。
赵元英不是没有过这样心急如焚的时候, 因而在儿子提出这件事后, 他很善解人意地放赵煊离开了。而在赵煊离开后,在最近几个月说过褚鹦坏话的姨娘都收到了来自主君的抄经、罚月钱的惩罚, 据说被罚的原因是不修口业, 因为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后果, 所以只是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不修口业?
呸,她们有什么过错?
不就是说了大郎媳妇几句坏话,值得这样计较!
真要较真的话,那老奴你是不是也有错!你赵某人听我们讲那些话的时候, 明明也是赞同得很!怎么大郎一回来, 你就变脸了!
真真是不当人子, 不当人子!
唉,主君真是偏心得厉害!大郎前脚回来,后脚他们就被主君惩罚。怎么主君什么话都和大郎说?大郎挑拨什么主君都信?你们是做了好父子,我们在这里百般钻营,岂不是枉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