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褚定远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优秀的女儿,然后继续道:“还请阿鹦和我讲讲京中的变故吧!此前你和我说,你假借惊胎之名,是为了逃脱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漩涡,我深以为然。”
“现在,建业是否已经风起云涌,从死水微澜,变成了骇浪惊天?”
褚鹦点了点头,只道正是如此,又把外朝官员借万寿节之事提起皇帝出阁、观政的大事,沈琰、安王做了出头鸟,又被同盟背刺。
太皇太后感受到了外朝的决心,为了避免事情发展到整个外朝对付她一个的境地,她当机立断,有条件地答应了让皇帝出阁读书,至于观政一事,则被她刻意越了过去。
作为对太皇太后的安抚,外朝没有反对太皇太后提出来的“京察”。而在京察过后,建业必然会有很多官员落马。到时候,朝中将会有无数的升迁、贬谪与调动,褚定远夹杂在其中,就不会那么显眼,也容易操作许多。
毕竟,沈琰已经主动辞官了。
总而言之,眼下是褚定远谋夺大中正之位的最佳时机!天授不予,反受其乱!如果阿父错过了这个好时机,他日一定会抱憾终身!所以赶紧给大父写信吧!
褚定远深以为然。
褚鹦要为他磨墨,褚定远却不叫女儿做事,只叫她待着休息,他敛起袖子,磨好墨,展开尺素,写下了一封情感洋溢且充分分析自己升任大中正后对褚家什么好处的信件,装入盒中封存。
随即,褚定远又要给赵元英写信。
“这几年,我把东安经营得不错。这一片大好基业,总不能便宜旁人家的人。”
“我打算推荐你崔世叔接任我的位置,至于别驾、郡尉的职务,就安排阿清和赫之接任,他二人虽年轻,但有赈灾的功劳,超格提拔一二,也不为过。”
“就像你刚才说得那样,京中风波甚大,朝中人事变迁必然剧烈,到时候,女婿和你阿兄夹杂其中,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
褚鹦摇头拒绝了父亲的好意。
“郡尉的位置,可以交给阿翁安排,但女儿倒是没有让我家阿郎来东安的意思。我和阿郎,都觉得徐州是个好地方。阿父,徐州境内,我家阿翁掌军,王、郑几家掌民掌田、操纵土豪乡议,各方势力犬牙差互,情况十分复杂,阿郎去那里,能得到充分锻炼,还能保证安全,绝对是最合适的选择。”
“若是阿郎表现得好,阿翁必然会让阿郎接手赵家在徐的资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徐州打造成我们这个小家的退路,还能拥有一笔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本钱。比起待在豫州,蒙受阿翁与崔世叔的照顾,赫之他一定更喜欢去徐州挑战自己。”
女儿女婿的意思,无非是想要早点从赵元英手里分润资源、势力,这对女儿这个小家来说是好事。更何况徐州确实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赵煊要是能从徐州闯出来一条名堂来,日后绝对差不了!
既然他们小夫妻有这个心,褚定远自然不会非得让赵煊来做这个东安郡尉:“你们两个心里有数就好,等阿父做了大中正,一定想办法为你们这一房支拔擢品类,省得我家外孙为人所讥!”
???
这是什么话?
褚鹦惊讶地看向褚定远,阿父,你想做大中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掌握臧否世家子弟品级、才华、德行的权力,从而让你的名望与权势更上一层楼的吗?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要这个官的目的,只是想要拔擢我们这个小家的品类,洗干净赵煊和我未来孩儿身上的寒门兵家背景?
虽然这个目的让我很感动,但这,是不是有点太直白、太淳朴了?
褚定远把给赵元英的信写好,去掉心里原定的让赵煊接任郡尉一事,写好信后,他走到褚鹦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褚鹦的头发:“阿鹦,我的傻孩子。你可以觉得感动,但是绝对不要感激,我要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快乐,而不是希望给你增添负担。”
“诚然,你嫁进赵家后过得很好,但在你嫁过去之前,我们都担心你掉进火坑,境遇糟糕。那时前途未卜,是你用你的牺牲,换来了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契机,还有褚家势力范围外的东安大郡之位。”
“阿鹦,在这件事情里,即便你现在过得不错,但你不是受益者,我和你大兄是最大的受益者。所以我们都想过要做中正官,当上中正官后,就算被人辱骂,也要完成拔擢你家品类的事。”
“你凛然牺牲、保护家人的心意,不会因为你出嫁后过得不错就变得廉价。我和你阿兄希望你能和那些顺顺利利嫁进门当户对人家的娘子一样,不被人因门第、品类所讥讽,我们只是单纯的希望,别人家小娘子有的东西,我们家阿鹦也要有。”
“可是,做了这件事后,阿父的名望怎么办?!”
“不要担心,阿鹦。父亲爱护子女,又有什么错处呢?而且,阿父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变成一桩美谈的。”
“阿鹦,你难道不相信你的父亲拥有这样的能力吗?”
想想父亲在仕林中数目繁多的簇拥者,想想父亲幕下把父亲当做半个神仙看的门客,在想想父亲因大伯退避三舍,幽游林下期间经营出来的偌大文名,在父亲的劝说下,褚鹦终于不再担心了。
或许,她不用太过担心阿父。
毕竟,阿父他,可是操纵舆论的高手。
就在东安来信送达褚蕴之手中,老父亲笑骂大狐狸和小狐狸凑到一起后,不知道在算计他这个家长什么呢,心情却很好地多喝了一壶小酒时,建业中低层官员中的氛围,却是可以用风声鹤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三个词来形容。
京察开始后,明镜司顺着提议万寿节的那一撮官员开始查,前前后后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又往上填补了不少自己人。
太皇太后的态度还是很公平的,查人时,每个派系的人都没落下,毕竟,当日在太和宫里,外朝官员不是空前团结、万众一心吗?现在有了糟糕,什么王郑褚沈,且让他们同甘共苦去吧。
踩着明堂的底线给自己捞了一波好处,出了一口恶气后,虞后心情依旧很不美丽,因为明堂已经把皇帝经筵的人选配备折子送到了她面前,一想到有人要从她手里分走权力,她就不甘心,尤其是在这个孙子和她并不亲近的情况下,她尤为不甘心。
权力就像五石散,会让人上瘾,难以戒断,现在的虞后,是年老的雌狮,看着年幼的小狮子开始崭露头角,还有一群老狮子想要借着小狮子的由头与她争抢地盘,虞后怎么可能高兴呢。
而且她用得最顺手的褚鹦现在不在京中,虞后她,只能捏着鼻子重用王典了。
还真是诸事不顺!
康乐六年真是克她,在这一年里,她好像触了什么霉头一般,就没有什么顺心的事情。
近前到御前伺候的宫女梅瑶嘴巴很巧,她很喜欢这娘子,她记得这娘子跟她说过,宫外的安池寺很灵验。她到底要不要请两位大师,来给自己做做法事呢?
第93章 阿江来迟
褚鹦接到消息的速度太快了。
褚定远的书信也来得太快了。
在褚江等到适合他、且空出来的位置, 又以孙女婿的身份打通御史台韦诏的关系,再来寻褚蕴之支持他他升迁至通政司时,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从他手边溜走了。
收到褚定远那份情真意切、道理分明的书信的褚蕴之, 已经以在太师、太傅职位任命一事上推荐王正清与沈哲,且不以推荐为柄, 非要褚家在经筵讲官与皇帝伴读席位的任命上占大头为条件, 换取了褚定远入主中正台及其他几条褚系官员的任命作为报酬了!
褚江找过来的时候, 褚家已经拿了很多好处。
换一句话说就是, 褚蕴之能给褚江的支持不多了。
尤其是褚江还盯上了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这个官职虽空出来了, 但相较褚江现在的官职, 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要高上四个品阶、两个半品级,一下连蹦四级的任命, 并不是好操作的事。
依褚蕴之原本的打算, 他是想让褚江去做小皇帝众多经筵讲师中的一位, 以谋褚家的将来,若是褚江能挣出来,以后的前程也是非常广大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喜欢弄险的褚江却不愿意掺和到皇帝亲政、太皇太后还政的浑水里面去。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 在这件事情上, 也可以说, 在很多问题上,他这个孙子和他那个孙女虽关系糟糕,但认知却很一致,真是奇哉怪哉。
人老成精,褚蕴之看人很少有走眼的时候。
褚鹦与褚江虽是对手,但他们确实有很多相同的观点。
譬如说, 现在外朝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太皇太后迟早会死的,因而内朝不过是大浪下的一粒尘埃,外强中干,不得长久,小皇帝才是将来,但这对互相仇视的堂兄妹意识到了同一件事,那就是,现实世界里祖强孙弱的局面,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
以及……谁能保证以后亲政的人,一定会是现在的这位小皇帝呢?
太皇太后不能万寿无疆,这固然是客观现实!
但她是当权太后,这亦是客观现实!
若能与一部分外朝相公、高官达成一致意见,手握禁军的她不是没有废帝的能力。
虽说这不太可能发生……可退一万步想,待在小皇帝身边,以后会有一个白捡的从龙之功,这一点毋庸置疑。可那最主要的从龙功劳是谁的?,是太师的!是太傅的!是首席经筵讲官的!是主动提议让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人的!
以褚家三代兄弟的资历,根本没人能当上首席经筵讲官,更别说什么太师、太傅了。而若只当众多普通经筵将官中的一个,煎熬到猴年马月,好不容易出头后,又能分得几分功劳、收获几分荣耀呢?
好处不一定丰厚,坏处却非常明显,只要做了这个经筵讲官,直到小皇帝亲政前,他们这些经筵讲官不受太皇太后待见,是绝对避免不了的事情。
可能也会有人说,若在皇帝身边侍讲,得了皇帝的青眼,来日皇帝亲政后,很大会把他当做心腹重用,然后就可以夺回长房的继承权,日后甚至能以帝王师的资历拜入明堂当相公、当褚家家主,还会得到祖父的倚重。
到时候,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境尴尬了!
但作为一个现实的人,褚江笃信见不到影子的好处等于什么都没有,幻想这么多,实际上就是在做白日梦。做这种事情的人,除了感动自己外,什么都得不到。为了一步登天的微小概率隐忍多年,并不为褚江所取。
若阿父是个英才没有耗尽大父的耐心……
若小妹没有昏了脑袋犯了错事……
若大父没把褚家的继承人换成二叔……
那他为褚家的将来汲汲营营、隐忍等待,还有些意思,可现在他已经不是褚家的继承人了,所以他才不想隐忍等待,只想过两天风光日子,更不想忧虑自己日后,会不会因为小皇帝亲政失败陷入麻烦,然后被家里放弃——不想被放弃的最好办法,就是不陷入糟糕的境地,所以褚江没有选择褚蕴之给出的机会。
褚蕴之倒是没有非得让褚江做经筵讲官的意思,褚江不愿意就算了,家里愿意做、能做这差事的孩子多得是,褚江不愿意做,就让别人来做嘛!
说句心里话,这职位现在是个香饽饽,如果褚江不是长房嫡长子,目前又地位尴尬的话,褚蕴之还不会第一时间就想着把这个职位给褚江呢!
可惜褚江没看上,而褚江看上的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褚蕴之的评价是眼光很不错,但天命不在他身上,他比他叔叔晚了一步,拿到中正台的所属权后,褚家就不能再盯着通政司了。
不过,褚江这孩子对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处境的评价很客观,对普通经筵讲官不一定受重视的忧虑也颇有道理,聪明孩子是有被栽培的价值的。
更何况,褚江还是长房硕果仅存的大臣苗子,褚蕴之还没狠心到斩断长子定方的全部希望:“阿江,现在的情况,我已经与你言明了。因为我家不能太贪,这个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你就不要再想了。”
“但你已经说通了韦家的关系,不用总觉得可惜。我会安排阿江你去御史台吧,再让阿源从御史台里退出来。御史台本就是我家的势力范围,阿源退出来,你再进去,纵然你升上一二品阶,也不会有人置喙什么。”
“那阿源怎么办?他岂不是很委屈?”
褚江习惯性地伪装好哥哥,开始为褚源这个堂弟抱屈,褚蕴之不知看没看穿孙子的伪装,对褚江笑言:“我打算让阿源去做这个阿江不欢喜的经筵讲官!在你们几个兄弟,阿源的官职是最低的,你转职做经筵讲官只能升上半品,他转职过去却能升两个品阶、一个品级。”
“在哪里熬日子都是熬日子,阿源肯定会愿意的。”
“阿源性子刚直,去陛下身边,很难博得陛下的欢喜。他又不机变,若有危急情况,他很难把握住立功的机会。但我觉得,阿源能做君主的镜子,国有诤臣,这是好事。把阿源送到陛下身边,我家未必有功,却必然无过,总归能彰显我家对国朝的忠心。”
说完正事后,他欣慰地喟叹起私情来:“阿江关心兄弟,友爱手足,是一个好哥哥。看到你们兄弟和睦,我这个祖父心里,也是颇感欣慰啊!”
褚江:……
大父,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模样吗?
虽然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对褚源白捡了便宜的人讲,但想想自己能拿到的好处,褚江的不满之心就飞走了,脸上表情控制得也很不错,至少在褚定远面前,他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而且一张口就是恭维祖父的话。
“是因为有大父慈爱宽厚的胸怀,我们小儿辈才有长这样友爱孝悌的美德。根正则树木直,源正则江河清,讲得就是这样的道理啊!”
褚蕴之笑容满面地接受了孙儿的恭维。
马上他就又要为孙子的事操心,这么两句恭维他完全受得起,至于褚蕴之喜不喜欢听恭维话……废话,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不喜欢听顺耳之言呢?
尤其是这好听话还是自家人讲的,额外有层孝心滤镜贴在言语上,平日褚蕴之拒绝外人的恭维,不过是担心自己被外人的花言巧语蛊惑,顺便还想为自己打造一个不受恭维、欢喜诤言的贤明大臣人设罢了!
他当然不是真心喜欢别人天天对着他讲逆耳忠言了,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
不到一月时间,诏褚定远往建业中正台做主官的旨意送到了东安,而在建业,崔铨也收到了一份前往东安的调令。
待崔铨抵达东安,与褚定远完成公事上的交接后,褚定远在席间握着崔铨的手,殷殷交待道:“你那侄女胎像不稳,唯有东安名医葛老能帮她保住孩儿。葛老年高体迈,无法舟车劳顿远赴建业,故我家细君和明昭都暂时留在东安,保胎待产。”
“阿清和赫之前往新安赈灾,事情尚未了结。等他们回京述职,再往东安这边来,还不知道需要不少时间。朝廷诏令,急如星火,今日与你交接完,明日我就要归都,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嫂子和你侄女。”
“所以等我离开后,还请阿铨你帮我照应一下家中妻女,我不胜感激。”
言罢,他深揖行礼,惊得崔铨连忙双手托住他的手臂,阻住他的动作:“褚兄,你且安心归京。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我之间,哪用讲究这个?”
“待兄长归京后,我会托家妻时常登门探望嫂子和侄女,也会让城内护卫时常去兄长家私邸附近巡逻,等侄女诞下小郎,我会派人飞马进京,给兄长送心,兄长且放一百个心!”
“若是嫂子和侄女有半点不好,我崔某死了都难以心安。兄长提拔我做大郡官长,这样的大恩大德,铨没齿难忘,唯有结草衔环相报,这样的大礼,本是该由我做的啊!”
言罢,他也要去行大礼,却被褚定远拦下:“你瞧你,刚刚还说咱们兄弟朋友之间不讲究这个呢!现在自己又讲究上了!我想着,你我之间你谢我、我谢你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休止?所以你也不要谢来谢去的了。”
“今天衙门里的差事,咱们也差不多交接完了。郡中豪强的短处,你心中也有数了。正事全都办完了,咱们很是没必要继续在公衙里浪费时间,你且与我归家,好生喝上一二盏。你嫂子早上起来后,就命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咱们兄弟二人,却是不要辜负她的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