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鹦对这位大忠臣笑了笑,她道:“我的主意算不上妙绝,杜管事多想想也是能想到的。你刚刚这话,就有些太过了。”
“你的辛苦与伙计们的勤勉,我都看在眼里。等到午休用膳时,你让伙计们过来,我有赏钱发给伙计们。”
“至于最大的那份赏赐,当然属于杜管事你。你且放宽心,不要太紧张,我呢,绝对不是苛责功臣的小人。”
“好好做事,自有好前程等着你,更有好前程等着你家儿郎。”
杜管事呼吸一滞,随即心头狂喜。
他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诺,多谢娘子美意。”
“杜某必效犬马之劳,绝不负娘子期待!”
第41章 恩威并施
晚霞映红窗棂, 暮色笼罩脊兽。
傍晚时分,豫昌源关门歇业,但店内并不像往常那样一片漆黑, 反而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在杜秉的带领下,票号所有管事、伙计都来到褚鹦和赵煊所在的雅间里面拜见东主。
听到下仆禀告杜秉带人过来了, 褚鹦和赵煊放下了手中翻动的花绳, 不约而同褪去脸上的喜意, 然后挂起了端正浅淡的笑脸面具。
嗯, 是很有威严的两个小东主呢!
其实,褚鹦他们两个刚刚观察过, 在花红的激励下, 豫昌源的管事和伙计们全都勤勤恳恳、各司其职,都是值得恩赏的属下。但是, 褚鹦毕竟是东主, 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赏钱归赏钱, 私情归私情。她和赵煊私下的小儿女情态,还是不能让这些下属看到的。
恩威并施,才是保证属下忠心的基础嘛!
至于褚鹦和赵煊刚刚为什么在玩翻花绳这么幼稚的游戏?
嗯……
他们今天来豫昌源,一是来盘账, 二是来票号雅间里视察下属工作与票号的经营情况, 这些工作还是很有意思的。但观察的时间长了,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无聊?又有谁能坐在那里,光是盯伙计们用算筹算账就能盯一整天呢?
当然,褚鹦和赵煊他们两个也可以聊天,他们的确也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讲。但就算有话说,他们也不能说一整天的话吧?要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嗓子都要哑透了。
更何况他们不是那种喜欢风花雪月的人, 扣除他们根本不会讲的那些甜腻腻的情话后,他们的聊天内容根本占不满一整天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找点游戏玩打发时间,就变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
翻花绳不需要提前准备,还不会发出太多声音打扰票号经营,在赵煊的建议下,这个游戏成功入选,变成了赵煊和褚鹦两人打发时间的乐子。
虽说翻花绳这个游戏是有点幼稚吧!但在喜欢的人面前,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幼稚呢?而且玩翻花绳的时候,还能“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即便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也那点温热的触感,也足够动人心弦啦!
反正赵煊觉得自己挑选游戏的眼光是非常好的!
褚鹦就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了,但她心里很感慨:赵煊他翻花绳翻得真厉害啊!
反正褚鹦是不会翻云遮月、三探梅花这样复杂花样的。但赵煊会这些花样,不但会这些花样,还能教她翻花绳的花样,教得还很好,而且很有耐心。
这足以证明赵煊的手指灵活、心情沉稳,怪不得赵煊擅长书法和射箭呢,原来是天赋异禀又有耐性啊!
这样的人,自然当得起一句未来可期的评价。而现在,这个未来可期的郎君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
褚鹦觉得自己赢了。
原本褚鹦觉得自己只是小赢,但在接触、了解赵煊的过程中,褚鹦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小赢,而是大赢特赢。
赵煊本人很有本事,如果不论旁的,只看个人素质,那王荣是拍马都比不上赵赫之的!
赵元英能动用的能量,也要比褚鹦想象的要多,豫昌源的生意兴隆就是佐证。
褚鹦琢磨着,她大抵也没能免于流俗。即便已经“高估”了赵家的实力,但还是因为对方兵家寒门的实力,忽视了对方在豫、徐两州十余年的经营。
这的确是个需要引以为鉴的失误,她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犯为妙……
当褚鹦的健仆带着杜秉等人进入雅间时,褚鹦和赵煊刚刚玩的花绳已经被阿谷收起来了。
杜秉等人上前行礼问安,姿态很是恭敬。
褚鹦和赵煊叫杜秉他们起来,然后,褚鹦对众人道:“我看过豫昌源的账目了,也看过你们做事的场景,你们做得很不错。”
听到褚鹦的评价后,众人心里都轻松起来。
五娘子对下属出手大方,但对差事的要求很严格。能得到她一句“不错”的评价,代表他们已经在东主这里过关了,还代表着他们能到丰厚的赏赐。
杜秉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人稳重,能做到七情不上面;有人心思活,脸上已经因此泛起喜色。
但不论是稳重的人,还是活泼的人,他们脚下都有点飘然了。他们起早贪黑认真当差,不惧辛苦洽谈生意,为的还不是东主的满意与丰厚的金钱吗?
听到五娘子说他们不错,他们当然会感到激动。
吴远等人很懂豫昌源管事、伙计的心理,在褚鹦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吴远、阿谷、阿麦他们三个就一人捧来一只今早带来豫昌源的紫檀木匣。
在褚鹦点头后,他们将木匣端正地放在赵煊与褚鹦面前那张黄花梨大案上。虽然那没发出半点声音,但却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这就是五娘子要发给他们的赏赐吗?
大家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匣子上面飘,心里琢磨着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钱,这三只小匣子是装不进去多少铜钱的。那会是什么?是银饼,亦或是……金饼?!
褚鹦没有立即开匣,解答众人的疑惑。
她目光缓缓扫过杜秉他们,声音虽然平缓,但却很清晰,而且,每字每句都敲到了杜秉等管事心上。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收成和生意一年比一年糟。豫昌源甫一出世,就能生意兴隆,不是我居中帷幄的功劳,而是褚家与赵家的庇护之功,诸位奔波辛苦之劳。”
褚鹦这话纯粹是谦辞,没有她灵机一动,豫昌源与票号生意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说,即便出现了票号生意,这项生意也不会出现在褚家。
但褚鹦愿意说这些谦辞,底下人也就听她讲、听她说这些谦辞。她是主子,他们当然只能随她去。
当然,也有些聪明人听出了褚鹦话里话外的敲打。
那就是,连我这个东主对豫昌源都不是必不可缺的,你们这些下属又怎么可能是必不可缺的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褚家和赵家的权力,才是豫昌源真正必不可缺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你们即便立下功劳,最好也不要做什么恃功傲主的事。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伙计们听没听懂她的敲打,褚鹦并不确定,但管事们一定都听懂了。
褚鹦讲这些话,本来也不是为了敲打所有人。瞧见杜秉等人听明白敲打时的惊惶,后续想明白一切后的坦然后,褚鹦就不再继续敲打聪明下属了。
在执行红枣与大棒政策时,一定要拿捏精准红枣与大棒的比例。大多数情况下,红枣需要比大棒多,而且要多很多才合适,现在就是这样。所以没必要继续讲一些敲敲打打的话,而是该发赏赐了。
“我不是苛待忠仆的东主,既然已经看到你们的功劳与辛苦,自然要赏赐你们钱帛,上可孝敬亲长,中可慰藉妻子,下可养育儿女,没有后顾之忧后,才好让你们继续为豫昌源,为褚家,为赵家实心用事。”
她话音刚落,阿谷和阿麦便打开其中两只木匣,匣盖被人掀开后,露出一片闪亮耀目的金光,先亮到众位伙计心里,又亮到众位伙计脸上。
到最后,竟把他们的脸颊都刺激成红彤彤的色彩了。
好多钱,好多金饼!
褚鹦就知道,明晃晃拿出许多金子,是最刺激人的做法。
她看了一眼赵煊,赵煊一下就看明白了褚鹦的想法。
他直接把两匣金饼倒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褚鹦拉着赵煊一起给那些伙计发金饼,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沉甸甸的两三块——而这笔钱,他们家里用五六年都还能有余呢!
伙计们接过心心念念的金子后,叠声念着吉祥话,票号生意需要保密,他们都是家生子,不是主家从外面雇的帮工,但奴婢也需要钱,有更多的钱,才有更优渥的生活。
他们当然会觉得激动了。
赵煊倒没想到褚鹦会拉着他一起施恩,但褚鹦愿意这样做,他心里很是畅快,因而乖乖跟着褚鹦给伙计们发钱,但没有多说话,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喧宾夺主的人。
豫昌源的管事们没有收到褚鹦和赵煊分发的金饼。
但他们的情绪非常稳定。
五娘子是个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人,不给他们发金子,一定是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他们。
他们非常期待。
事实确实如此,在分发完金饼后,褚鹦打开最后一只匣子。
那只匣子里只放着叠放整齐的素色绢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杜秉他们看到素绢后全都喜笑颜开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
是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建业医馆素馆的帖子,褚家京郊田庄学堂的入学函。前者可以保命,后者可以给家中子弟谋一个前程。
虽然前者与后者都是褚家的产业,但这种稀缺资源向来都是对外封锁的。若非想要收买人心,让杜秉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豫昌源鞍前马后,褚鹦绝不会拿出来赏赐属下。
因为褚赵联姻的事情,褚家的确向她开放了很多资源,但褚鹦心里有数,有来有往才是双赢,所以她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更不会总是要褚家破例占便宜。
那不是长久之道。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内情,知道这些机会的难得,杜秉他们才会格外激动。
前者还好,他们不会投胎,生来就不是豪富,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可后者,可是能让他们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得以安身立命的机会啊!
虽说因为九品中正制,他们的孩子一辈子都做不了官,但能做小吏也是好的。说不定几代更迭后,鸡窝里就飞出金凤凰了呢!
退一万步说,在褚家为忠仆、门客家孩子设立的学堂里读过书后,就算没能当上小吏,也能像他们一样做褚家的管事,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吗?
要知道,管事的孩子可不一定还是管事。如果不识字,不会算数,脑袋不机灵,可是做不了田庄、铺面的管事,不用劳动就能赚钱养家的。
在地里刨食,在码头上扛大包,那样的生活是何等的艰辛!一滴汗摔八瓣,说不定也赚不来一家人的口粮!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家孩子以后过那样的生活了。
褚鹦给的赏赐,让杜秉他们这些人或是双眼湿润、喉头哽咽,或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所有人都把手往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褚鹦递过来的丝绢。而在把丝绢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后,他们全都千恩万谢起来。
褚鹦笑吟吟地接受了管事和伙计们的感谢。
待人群散尽后,赵煊拍了拍褚鹦的肩膀:“我看那些丝绢里,好像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褚鹦抬眼睨他:“你怎么发现的?”
赵煊答道:“厚度不一样。”
又笑问道:“那东西是什么?”
“是他们被划拨到我名下前的犯错证据,那东西是大父给我的。”
“恩威并施,祸福莫测,我们阿鹦娘子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