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听到褚定远的问话,他们才知道,原来那张刺绣就值五万钱。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有点像天方夜谭!
一张刺绣怎么可能就值五万钱!赵真人莫不是在说笑话?
还是说,赵家人想搞砸这桩婚事?
可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赵郎君和五娘子感情不错,没有不想成亲的理由。
赵家兵家寒门能够迎娶贵女,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赵家人怎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毁长城呢?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赵元美把褚鹦写好后交给赵煊的票引由来与使用手册复述了一遍。
然后又对褚定远夫妇道:“五娘子可以派人去‘豫昌隆’票号支取这五万钱,拿这东西过来,也是我家不想耗费太多物力。”
有因有果,有具体的地点,听起来不像假话。
当然,赵元美那种光风霁月的脸与高雅出尘的高道气质,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褚定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收下了那张蜀锦锦票,又派人去“豫昌源”支钱回来。
一时之间,建业城中,众人都知道赵家如此看重褚家女郎,下聘时竟如此豪阔;与此同时,大家也知道了,建业城中,有一家店铺,做着很新鲜的票号生意,而这家店,叫做豫昌源。
第40章 昌源票号
豫昌源的名字, 是为了遮掩东主的真实身份。
比起赵元英这个执掌军权的军头与建业高门褚家,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信誉还足以取信世人。
加上一个豫字,豫昌源看起来就像赵家与亲家褚家合伙的生意, 而不是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买卖。
在褚家与赵家正式定亲后,褚定远与赵元美的对话就流传出来了。在这之后, 豫昌源的管事、伙计谈生意时, 纷纷以赵家转运下聘所用的五万钱的事, 作为取信客人的凭证。
有褚家与赵家的信用背书, 褚鹦的票号生意开张了。
豫昌源选的支钱地点很不错。
北地虽寒苦,但毗邻边境, 茶马生意利润可观, 陈郡是生产美酒、青瓷、小麦的膏腴之地。
建业是南梁国都,汇聚着天下奇珍, 赚钱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些地方, 商人、大户们都有使用锦票的迫切需求, 在褚鹦的推波助澜下,豫昌源打开了局面。
一开始,还只能接到存储几千钱、一万钱,然后很快就去跨地支取的小生意。而在很多商人成功支取钱帛, 获得便利, 甚至因为时间差赚到大笔利润后, 商人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豫昌源的生意规模也越来越大。
在建业总号,有人一次存储了十万钱之巨,还有富有百万家资的大商户存储数万钱,以备随时支用。
豫昌源的商业信用已经建立起来了,但褚鹦没有立即使用商人们存储的钱帛投资。
在积聚到足以抵抗挤兑风波的手续费之前,褚鹦不会使用客人的钱做任何事。
毕竟票号这种生意, 最重要的就是信誉。而信誉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不容易,毁灭起来却很简单。
虽说现在局面大好,但褚鹦依旧会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因票号是新鲜生意,建业世家高门中,有不少人对此感到新奇。
而他们想要了解票号,就只能问疑似幕后东家之一的褚家人。
于是有人找褚蕴之这个当家人打听消息,有人去问褚清、褚江、褚澄他们这些小辈。
被感兴趣的相公、九卿拉住的褚蕴之含糊不清地说豫昌源的确是小儿的生意,但只能赚些手续费,都是辛苦钱,草草敷衍了这些人一通。
而褚清他们这些小辈,对票号的事情并不知情,面对打探消息的人,自是一问三不知,全都在装傻充愣。
即便是褚江,都没有胡说。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拆自家的台,省得给自己留话柄。
纵然有千种心机,万般谋算,也都要留在暗处,至少不能亲自出手。
什么都落在明处,岂不会惹大父生气?
褚江不傻,知道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所以,他绝不会在明面上,做褚蕴之不喜欢的事。
褚蕴之这个当家人被问了,褚清他们这些小辈也被问了,却没人问褚定远这个源头。
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褚定远提问,在褚鹦与赵煊正式下定后,褚定远就已经启程前往东安赴任去了。
现任东安太守已经等他几个月了,眼下京中事情已了,褚定远觉得,他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了,还是早些上任为妙。
杜夫人没跟褚定远一起上任。
她打算在都中待到褚鹦出嫁,然后再去东安陪伴丈夫。
等到阿鹦出嫁后,就不能和父母天天见面了,杜夫人想在褚鹦婚前多陪陪褚鹦。
除此之外,杜夫人还有许多掌家理事的本事要传授给褚鹦。
她知道女儿很聪慧,但内宅的那些手段,还有夫妻、妻妾之间的那些事,女儿大抵是不晓得的。
这一切,还需要她来教。
虽然褚鹦已经定亲了,但在杜夫人心里,她的阿鹦还是个小孩子呢。
生而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就算孩子再聪慧,做父母的依旧会牵挂、担忧自己嫡亲的骨肉。
杜夫人会这样挂心,也是母亲忧虑女儿的心肠,全都是人之常情……
豫昌源这一摊生意支起来了,褚鹦和赵煊约好出门,前去巡查新开的票号。
当然,主要目的是一起出门游玩,次要目的才是巡查生意。毕竟票号经营得很不错,短期内不巡查不会出问题。
这对未婚夫妻去票号,主要是给辛苦经营产业的管事、伙计等下属发赏钱的。
恩赏下属这种事要放到明面上,这样浅显的驭下之道,褚鹦和赵煊是很明白的。
跟着褚鹦和赵煊出门的人只有吴远、阿谷、阿麦他们几个,监督小郎君小娘子不要越礼的“眼睛”消失了。
定亲后,只要有亲信仆婢跟着未婚小夫妻,不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就算不上失礼。
毕竟他们已经定亲了,只要不闹出丑闻,就没有人会说闲话。
世家高门的底线向来是灵活的,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譬如说,一位世家娘子丢了帕子,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拿着帕子说已经与娘子私定终身,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如果是王荣、褚清他们这种身份的郎君,那小娘子的阿父十有八九会极力维护家族颜面,“不得不”把自家娘子嫁出去。
可若这个男人出身卑微,那就是“贱人,你居然敢偷窃坏我女儿名节,我要把你打死”的故事了。
当然,也可能是事故……
褚鹂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她能顺利出嫁,还不是因为她的情郎是王正清的老来子?换了寒门郎君,或是阀阅比褚家低的世家子过来,这桩婚事哪会这么容易!
综上所述,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在嬷嬷们的注视下约会是没关系的;在正式定亲后,褚鹦和赵煊只带着几个亲信就一起出门也是没关系的。
只要不像褚鹂那样,在自己身上有婚约的前提下,抢别人看好的夫婿,还在婚前与情郎暗结珠胎,那就没关系,一起出门玩耍,绝对算不上什么丑闻。
世风还是宽松的,若非如此,韩寿偷香就不会是美谈了。
除了出门不用带太多人外,还有另一条限制,也被解除了。
那就是褚鹦与赵煊可以坐同一辆马车了。
未定亲与已定亲显然是很不一样的,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还没坐过同一辆车呢。
而这次,赵煊来白鹤坊接褚鹦出门时,就很自然而然地带了一辆高大的、装饰华美的朱缨马车。
褚鹦她也很自然地踩着轿凳,在赵煊的搀扶下坐到了赵煊带来的马车上面去。
未婚小夫妻在马车上说了好久心里话,无非是思念成疾云云,直到马车停到豫昌源后院,褚鹦和赵煊才停下来。
他们两个先后下车,阿谷、阿麦和吴远跟在褚鹦和赵煊身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装着赏赐的海棠纹檀木匣子。
豫昌源里的管事和伙计,都是褚鹦得到褚蕴之补偿后培养的自己人。
这些人或是因为赏赐,或是因为身契,或是因为恩情,全都对褚鹦忠心耿耿。
得知主家到达的消息后,豫昌源掌柜杜秉连忙带人前往店铺后院迎接主人。
他神色恭谨,眼里带着崇敬的光芒,褚鹦很满意杜秉的态度。
杜秉崇敬褚鹦的原因很简单,在褚鹦说要做闻所未闻的票号生意时,杜秉他们这帮人或是劝谏,或是觉得,只要娘子能因为失败谨慎投资的话,亏点钱买个教训也是值得的,以后他们会认真当差,帮娘子把钱赚回来。
秉持着这两种想法的人都很忠心,但他们中间,几乎没人觉得褚鹦那新鲜别致的票号生意能获得成功。
愿意秉持积极态度、好好当差的人,大多数只是出于忠心,亦或是为了褚鹦发放的丰厚月钱罢。
谁能想到,生意开张不过一个月,豫昌源就做起来了。
不但做起来了,收益还比珍货铺、钱庄、绸缎庄等传统富庶店铺还要多上不少。
私下里,杜秉他们都开始管褚鹦这个主人叫点金手了。
寻常人物,哪里做得起来像豫昌源这样堪比铸钱司的买卖?但他们家娘子能做起来!
他们家娘子拥有宽广的胸襟与精明的头脑!拥有这样品质的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取得成功的!
总之,他们家娘子可真厉害!
在豫昌源大获成功后,褚鹦手底下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开始对褚鹦盲目崇拜了,而杜秉是他们这些人中最尊崇褚鹦的人。
褚鹦不觉得他们的崇拜有什么不好的,有尊崇才知敬畏,懂得尊崇她的属下才是好属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心里觉得满意,行动上自然宽仁,因而没让杜秉他们多礼,只笑着问了几句话,然后在杜秉的带领下,从后门走进豫昌源雅间查账。
查完账目后,褚鹦和赵煊掀开菱花隔窗上的帘子,看向外面忙碌的场景。
只见豫昌源堂厅内,穿着统一靛青细布衣衫的伙计,或是坐在松木柜台后,拿着算筹与笔墨算账记账,或是在柜台外面招呼宾客。
穿着麻布短打的伙计,或是在搬东西,或是在打扫店堂。总之没有人闲着,所有人都在认真做事,好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而杜秉在一旁禀告道:“仆已经按照娘子的意思,向伙计们言明了花红之事。小伙子们知道后,做事愈发认真,都在争着抢着洽谈生意。”
“锦票用褚家经营的桑纹蜀锦与娘子庄上独有的斜纹细布为底,外人是很难找到替代品的。”
“除此之外,客人们很愿意遵照娘子的规定与票号协定专属暗记。这对防止骗子做假票支钱一事有很多好处……”
禀告完票号的经营情况后,杜秉又恭维褚鹦道:“都是娘子高瞻远瞩,要不然仆哪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