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没和任何人说,自己觉得褚江留在京中,很有可能是想主动参与京中乱局的猜测一般,事以密成,人人都知道的隐秘,是很难成功的。
更何况,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只要他们做出的选择,不会涉及到褚家的生死存亡,同时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而做出的决定,他就任由他们做,左不过是赢了应有尽有,输了一无所有,入局者,本就该拥有这样的觉悟,历尽劫波的褚蕴之,对这一切早就习惯了。
在东安郡参加完崔铨举办的接风宴、见过褚清膝下一双儿女,又稍作休息几日后,褚家一行人便重新启程,前往陈郡老家,回到陈郡祭祖后,褚蕴之先后见了族中族老、亲友,下狠手整饬了一波家风族风,然后,便开始细细整理他从建业带回陈郡的十大车藏书。
这些藏书是褚家百年传家之本,褚蕴之在建业在登上高位后,又往里补充了很多藏书、孤本,在褚蕴之心里,这些书比家中众多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收拾的金银细软珍贵多了,收拾这些藏书时,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只要这些书籍还在,褚家就永远都是褚家。
等他带着儿孙整理好藏书后,才会开始筹划开办书院的事。
褚定远则是跟妻子杜夫人一起,陪同王稚子和押送褚鹦名下财物的余管事前往北徐州。
他们夫妇二人前往北徐州,一是要探望女儿,二是想看看长子口中那个生机勃勃的北徐州,三是因褚鹦曾受过大长公主恩惠,随着时间流逝,两家业已变成通家之好。王稚子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们怎能把这姑娘交给管事送往北徐,而不派长辈看顾她呢?
那可不是君子对待朋友的道理。
所以,在陈郡老家跟着父亲一起祭祖、见过族中亲友后,褚定远夫妇和王稚子就再次启程了。
跟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褚源夫妇和褚澄夫妇。
前者要去北徐州,是因为褚源之妻曹屏乃褚鹦虚位以待的心腹,她定会去褚鹦帐下做事,夫妻二人也定会留在北徐州。
而后者去北徐州,主要是因为褚澄想姐姐了,所以要跟着一起去北徐州探望姐姐,后续他到底是留在北徐州帮姐姐做事,还是回到陈郡与祖父一起筹办书院,亦或是去东安大哥幕下做事,要看褚定远的安排。
总之,褚澄自己是觉得,他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只要能陪在家人身边,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痛苦的事。
当然了,如果父亲没为他做出什么安排的话,姐姐那里又不缺人用的话,褚澄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待在陈郡老家,哥哥姐姐们都在外做事,父亲母亲身边,也是要有人尽孝的呀!
“我们家阿澄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听到弟弟的想法后,褚鹦感叹道:“我与大哥在外多年,不能尽孝在父母膝下,多亏了有你和二哥,我才能少担忧一点阿父阿母的心情与康健。这一点,我却是远远不如阿澄的。”
褚澄现在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但笑起来还有年少气,有哥哥姐姐在,自己不用操心什么,又生来就带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就是这样的。
“没有阿兄阿姐当家里的顶梁柱,阿父阿母只怕要愁白了头发。让阿父阿母没有后顾之心地养老,才是大孝,姐姐千万不要因此生愧啊!”
褚鹦轻轻笑了,今天是父母他们抵达郯城的第二天,眼下,外面风和日丽,室内姐弟促膝而谈、言笑晏晏,气氛好不融洽。阿父阿母在后院与阿松(小桥的大名是赵松)他们三个小孩子亲香,曹屏和二哥夫妇带着小稚子去城里看郯城的风光去了。
而慈安院里,第一批棉布制成的军装战袍,已经随着军粮、肉干、菜干等物送至前线,想来前线的赫之与麾下将士们,收到郯城送去的物资后,也会觉得欢喜。
这种充满生机、希望的感觉,竟比书中描绘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等幸福场景还要熨帖,褚鹦是真的觉得苍天怜她,因为不是所有人的付出,都能得到回报的,而她的付出与努力,都能见得到回报。
虽然这里,很大程度上都依赖她走一步看十步的远见,但是,若是没有苍天庇佑,又怎么可能万事皆顺呢?赵煊就曾对她道,就是这样,才知娘子天命加身,既然天命在我,我们又怎能辜负苍天之意,不去争一争呢?
褚鹦本就有野心,在脑生反骨的丈夫的怂恿下,她那点野心,就像野火一样,在荒原上膨胀到可以焚尽一切……
同一时间,后衙里,同样感受到女儿野心的褚定远,在外孙、外孙女们睡着后,铺开信纸,给父亲褚蕴之写了一封书信。
“北徐州政通人和,车马辐辏,物阜繁华,百姓和乐,四处望之,无饥馑之虞;深究细查,无威权之祸。民间,食有谷稻盐糖而非汤水果腹,衣有棉麻丝毛而非褴褛加身,住有土木屋舍而非立锥难得,行有新修驰道而非泥泞遍地……衣食已足,民间皆知荣辱,上下皆有奋进之心,吾观之,阿鹦夫妇,正潜伏于波涛之内。”
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褚定远在信中所述,自然是在说,女儿和女婿,在这群雄逐鹿之时,是真正有望问鼎大宝的两条潜龙。
所以阿父,我知道,您老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但是,既然已经知道我宝贝女儿的胜算很大,您老是不是可以暗中帮咱们自己家孩子一把了?
比如说,等到时机恰当时,您是不是可以发动您的影响力,为咱们自己家孩子吆喝一把,好让更多人才过来投效北徐州,好让北徐州收复中原、鲸吞江东乃至……夺权篡位的事,变得稍微名正言顺一些呢?
褚定远的暗示简直都要从纸面上蹦出来了。
大体就是,阿父,我觉着,这点忙,您老人家还是会帮的吧?
胜算真的非常大!相信儿子,您老给阿鹦帮忙,是绝对不会吃亏的!我褚定远可以用人格和性命保证!!!
第131章 王芳谋反
在褚家离开建业后, 建业的风波并没有停歇。
反倒是愈演愈烈。
地方的叛乱是不能不平的,自家在州郡里经营起来的军队是不能动用的,所有人都盯着北衙羽林卫与南衙京营的兵力,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都想对方出人出力,于是, 态势愈发焦灼起来。
当叛军与民变像瘟疫般蔓延至淮水两岸时, 长乐宫与明堂都坐不住了, 想要自家在台城、明堂内掌权千万年的宰辅大相公王正清, 终究比长乐宫里求佛问道的太皇太后娘娘更看重南梁的江山。
故他先动了自己手中的棋子,派京营右都督尹铮出京平叛。
而自家孩子王荣, 自然是被王正清留在了京都内,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死,但自家的孩子必须活, 王荣是个废物, 当然不能让他冒着风险, 担当大任了。
收到南衙军变动的消息后,云州刺史王芳立即以朝廷昏聩,宰相无道,女主祸国, 请太皇太后还政的口号发动兵变, 先杀了府中所有被他摸清底细的王家细作, 后杀了云州上下朝廷派来的、不愿与他共沉沦,走上造反之路的官员。
随即总领麾下名为二十万,实则九万的骑、步兵,一边练兵筹粮,一边磨刀霍霍,将大刀长矛挥向毗邻云州的贵州, 又向天下传达了其亲自撰写的檄文,骂起长乐宫太皇太后、妖道蓝和、奸佞王典、徐云等众时,用词、语气,都极不客气。
长乐宫里,一张帛书被劈头盖脸地扔到了王正清脸上。
主座上,满头苍白、老态龙钟、但因刚刚服过丹药颧骨红润的太皇太后怒斥道:“好一个忠君爱国的云州刺史!好一个铁骨铮铮的王家骄子!听他的话,哀家是祸国妖后,这天下纷乱频频,竟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官官相护、鱼肉百姓的错,反倒全都哀家的错了?”
“王正清,这王芳虽被你们家过继了出去,但也是你的骨血!这世上,向来是是子不敢违父意的。你那好儿子要求朝廷处置哀家这个妖后以清君侧,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啊?”
“唐雎曾说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你也是读过书的君子,怎么不来直接杀死哀家,满足你们王家忠君爱国的念头!!!”
冰冷的,写着王芳请求朝廷清君侧的造反檄文被扔到自己脸上,虽然不痛,但却是极致的羞辱;尖锐的,来自太皇太后的疾声厉色被灌入耳中,虽然不是很在意太皇太后这位冢中枯骨,但却很担心老太太真动了血溅五步的念头,直接把他给杀了。
骄傲、尊严,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飞速分崩离析。
曾经不愿弯折,会见君上时,都因君上扶得及时、赐座及时,进而跪得很少的膝盖瞬间软下来,跪将下去,王正清捡起那被抛到他脸上的帛书,请罪道:“臣有罪,得此不肖之儿!愿亲自出征,伐此不忠不孝的混账,大义灭亲,以表臣之忠义。”
此时此刻,这位因为二王连宗,在京中已经横着走,被太皇太后特许剑履上朝,被小皇帝尊称为相父,又先后被加封郡公、郡王的王家宗长,心里是真的生出悔意了。
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舍不得京中权柄加身的荣耀,没像褚蕴之一样学会思退,褚蕴之那看风向看得最准的老狐狸都跑了,他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呢!
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全贪足,非得打养军镇自重的主意,逆着自家心意,把王芳那个逆子扶持了起来,以致今日之祸。是了,王正清已经意识到了,王芳所谓的“清君侧”,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他那个不肖的儿子,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好一点的情况,是王芳那逆子生出了反心,想要自己做皇帝,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大业,竟半点不顾自家人的安危!更糟的情况是,王芳连皇帝都不想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要给王家上上下下都扣上反贼的帽子,是要激怒太皇太后,逼着太皇太后手刃王家所有人。
若真如此,后面的日子里,王芳恐怕还会做出不少挑衅太皇太后的举措。
王正清陷入思索,王芳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母亲的事情了?还是说,他发现白氏给他下毒的事情了?
现在,王芳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在复仇?
王正清心底生出了无数疑惑。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对小白氏与王芳母子的苛刻,上位者是不可能觉得自己有错的,他只后悔自己没顺着夫人白氏的意思,把王芳那个脑后生反骨的逆子直接给杀了。
若王芳死了,王荣过去接替云州刺史的职位,哪还会有今日之事呢?
更让王正清感到后悔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多少良心,但却没把良心丢个彻底。
他心底,除了想当权相外,居然还有平定地方叛乱,好保证南梁朝廷正常运转的念头。
为此,他竟没有扛住与长乐宫长期的僵持,把世家一起京营的军队放了出去,平定马上就要沿着淮水、蔓延到建业的民变。
要知道,南衙虽不是他王正清的一言堂,但终究是他多年经营之地,是保证他安危的筹码,那可是他的立身之本啊!现在南衙京营的人,有半数离开京畿,而羽林卫,却牢牢守护着台城。敌强我弱,他们王家的生死荣辱,是真的落到手中拥有强军的太皇太后手中了!
以前,太皇太后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没有罪名的世家,因为她不能和南梁所有世家为敌,引得世家群起而攻之,可现在,王芳谋反,指着太皇太后的鼻子骂她祸国妖后,她就算给他们家盖上谋反之罪的大帽子,把他给杀了,也可以说这是太皇太后与王家的私仇。
而不是她要与世家宣战……
或许这就是王芳想要达成的局面吧,王正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他是真的害怕了,所以连忙说出要亲自征讨王芳的话,向年迈衰老的赤凤大表忠心。
但太皇太后却不信他的话,她冷笑一声:“大相公亲自带兵讨伐逆贼?你敢说这话,哀家却不敢信!什么讨伐逆贼!什么大义灭亲!恐怕是你王正清带着南衙的大军,去与逆贼会合吧!”
王正清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太皇太后瞧了,不知他这是真怕了,还是在演戏,如果是前者,她却是瞧王正清不起,如果是后者,王正清这个匹夫就更该杀了:“当然,或许你对逆贼的所作所为可能并不知情……”
太皇太后拉长的语调,让王正清心头稍松,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加狂风暴雨的扫射:“但你要出京,也没怀什么好念头!王爱卿,你是想要离开朝廷,回到老家,好让你们家王芳造反时更加没有顾忌,若朝廷失去威胁他的人质?还是心思阴暗,觉得哀家是个不辨是非的老太太,会因为王芳一人的举动,牵连你们整个家族,要杀了你?”
“你们这些臣子,见了好处一个上得比一个快,见到危险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全都不是忠的!”
“褚蕴之跑了,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发生波澜?他动作利索跑得快,哀家拦不下,也不想拦——当年哀家能当上皇后,哀家受简王欺压时,是褚某帮了哀家,哀家念他的情分,放他一马,可你王正清,与哀家又有什么情分呢?”
“王正清,你别做退步抽身的梦了,既然你是宰辅大相公,你就只能留在京里!哀家若能活,你就能活,哀家若是死了,你也得死!”
太皇太后疾风厉雨的威胁,让王正清面如死灰,盯着太皇太后投向自己的不妙视线,隐隐间,他好像听到了屏风后、帷幔后的刀剑出鞘声,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手中,那张写着王芳檄文的帛书比泰山还要坠手。
在生与死的考验中,这位向来以清正自诩的宰辅大相公,终于暴露了自己的底色。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即便这对家族百年清名有所损毁。
他对太皇太后提出了另一个能保住他性命,但却很有可能让王家坠下深渊的方案:“王芳妖言惑众,不忠不孝,娘娘可以派羽林卫前去平叛,阵前即可立斩王芳,以平天下纷乱之心、不忠不孝之意。”
“至于反贼口中的女主乱国,那绝对是子虚乌有!娘娘亲近臣民,心忧天下,乃是千百年难得的圣贤女主,王芳那反贼懂得什么?还有那反贼口口声声说陛下受到了欺凌,臣却不曾得见!”
“陛下身体不好,又颅中有疾,没有人主之像,正因如此,我等臣工,才力求娘娘临朝听政,这才是真相!京中之事,京外之人怎能知悉?可见反贼的檄文上,尽数都是污蔑娘娘之言!”
“陛下因智慧不足,常常被人利用,何后在时,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多亏有娘娘居中调和,才没出什么大差错,如今王芳言‘清君侧’,又说收到了陛下的‘求救信’,可见陛下又为人利用!这样的君上,怎能执掌九州万方?”
太皇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死死盯着王正清,却听这个曾经恨不得她登时死掉,好让小皇帝亲政的太师,亲口送他的皇帝学生前往深渊:“安东大王膝下世子,聪慧可爱,天资粹美,有人主之像,在娘娘的辅佐下,世子会是南梁的英主的……臣这一点拙见,还请娘娘采纳。”
冷兵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刀剑归鞘,为了生命出卖魂灵的王正清浑身发软,恶心得想吐,而太皇太后在兰珊与竹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抽走了王正清手中那张帛书,扔到了一旁,亲自把王正清请罪时脱下的冠冕,给他戴了回去。
“王爱卿到底是三朝元老,是个忠心的好大臣。”
“你儿子的所作所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正清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事实,或许并非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未来,也总是变幻莫测的。
第132章 皇天佑谁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的密谋, 促使建业都中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但王正清本人依旧被太皇太后扣在台城里面,生死依旧系于太皇太后之手。
在没有达成王正清许诺出来的,废掉康乐帝, 立安东王世子为帝,延续自家统治的承诺前, 太皇太后是不会放王正清离开的。
既然有机会废了小皇帝, 那她一定要达成这个目的, 毕竟她杀了小皇帝的母亲何后, 这可是生死大仇!
如果没有机会废帝的话,她也就得过且过了, 可现在机会来临, 她又怎能错过!
王正清,是断然不能被放出去的。
这些政客, 向来嘴上说的是一套, 现实里做的是另一套, 把人放出了台城,岂不是送鱼归大海,送鸟归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