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还是因为怕你浑身湿透生病死在我的船上,你又不肯说自己的舱房。”骆宇白气得攥紧了拳头,骨节都有些泛白,“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你洗好了就回去,不再给我添麻烦。”
“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元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对了,我想喝水。”
骆宇白语塞,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没好气道:“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元溪坐起身,喝了两口水,又把杯子还给他,见他目不斜视,根本不敢看只穿着寝衣的自己,忍不住勾起嘴角,然后用手拎着衣领,浅浅扇了扇风。
“好热,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
骆宇白又开始烦躁地踱步了。“我现在才知道,好人难当,一旦被缠上了真是没完没了。元姑娘,我再说一遍,你打错主意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对你也没有那种意思。之前我有些话说的不妥当,那也是为了吓唬你。你一个姑娘家,虽然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但还是要自重自爱。”
元溪愣住,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骆宇白走近床前,目光严厉,“我说的哪点不对?”
元溪蹭得一下站起来,“我一个姑娘家,被你抱也抱了,看也看了,好吧就算这些你都能找到借口,那你亲我是怎么回事?”
骆宇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噎得说不话来,背过身去。
元溪气咻咻地继续道:“你说的这些,做的这些,不就是想勾搭我吗?怎么又临阵脱逃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骆宇白被“勾搭”这个字眼给刺激到了,一下子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如寒潭,似是在一寸寸地审视眼前的女人。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勾搭成奸?”
“你会不会说话啊?食色性也,这叫郎情妾意。”
“我这么丑的男人,你也有意!我看你真的是饥不择食了。”
“你说得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骆宇白走到桌旁,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看你年纪不大,你才和离
多久,就这么急着找新男人?”
“我已经和离好多天了。”
骆宇白冷嗤一声。
元溪柔声劝道:“骆公子,这船到京城还要不少时日吧。整天待在船上多无聊啊。既然我没有丈夫,你没有妻子,我们俩玩一玩不也挺好吗?”
骆宇白闭上眼眸,沉默半晌,冷冷道:“那你又错了。我已经有妻室了。”
元溪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说,愣了一会儿,问道:“你们的关系好么?”
“当然了,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元溪挖苦道:“你的妻子对着你这张脸还能和鸣得起来真是不容易。”
“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才不会因为外表或是钱财这些世俗的眼光打量我。我爱她、重她,我是不会背叛她的。”
元溪怔住,心头蓦然一酸,带着哭腔喊道:“你骗人!”然后一头扑在枕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骆宇白兀自坐着,身形纹丝不动,“元姑娘,我以为你虽有些顽劣,但并不是一个坏人。你应该也不会想去抢其他女子的夫君吧?”
元溪见他油盐不进,还用这么残忍的话来刺她、戳她的伤疤,心里又气又痛,一下子又抬起头来,跪在床上,一双泪眼狠狠瞪着他。
“你是不打算跟我好了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要担心我、照顾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一次次给我希望?”
骆宇白的指甲攥进了掌心,“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昨晚一定不会留下,不,也许我就不该让你上船。”
“我不管,你已经让我上船了,你已经抱过我亲过我了,你就得负责。”
骆宇白猛地站起身来,胸膛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按压住汹涌的情绪,缓缓说道:“元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白老板为了让我答应捎上你,跟我说了不少好话,他为了让我心软,还跟我说了你前夫背叛你的事。想必你非常痛恨男人不忠的行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你不要逼我做这样的事。”
“他才没有背叛我。”元溪眼眶又是一热,“我的夫君是最好的男子。”
骆宇白背过身去,“你疯了。一个见异思迁、背信弃义的男人,你居然——”说着喉头一哽,顿住不言。
“不许你说他坏话!”元溪泪珠滚滚而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夫君?”
骆宇白冷笑一声,“这种负心汉,我为什么不能骂?他都爱上别的女人了,你还念着他,不觉得可笑吗?”
“你一个外人知道些什么!我夫君他没有变心!”
“是么?那你们怎么还和离了?他怎么不陪你去京城呢?该不会是要忙着陪其他女人吧。”
元溪怔怔地凝望着他,忽然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一般,颓然倒在床上,抽泣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才会故意推开我的。他从来学不会惜命,却总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再挂念他。”说罢便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舱房里再次传来骆宇白的声音,低哑而艰涩。
“若是如此,那你更应该往前看,好好过日子,让他放心才是。”
元溪抽噎着,“我知道,可是我……我忘不掉他,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好想见到他,和他……和他待在一起,我不要离开他。”她摇了摇头,再次泣不成声。
骆宇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胸腔里扎刀子,扎出了一个大窟窿,冷飕飕的,从头冷到脚。
他抬手抹了抹下颌,转身跪在床前,语气近乎乞求,“不要这样,你还会爱上别的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元溪哀伤地望着他,“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他走了,我的心也会死的。”
骆宇白的声音变得彷徨而急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元溪攥着枕头,摇头哭道:“我不要别的更好的人,我只要他,我只要他。”
骆宇白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揽住她,在她耳畔恳求道:“那你要我好不好?你不是想和我好吗?我答应你,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元溪哭着推开他,“我不要你,你一点也不好。”
骆宇白柔声哄道:“你之前不还说我像他吗?你可以把我当作替身,我会对你很好的。”
元溪止住了眼泪,偏过头望了他一会儿,而后瘪了瘪嘴又想哭,“你已经有妻子了,我不做抢别人夫君的坏姑娘。”
骆宇白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急道:“我没有娶妻,之前是骗你的。”
“真的吗?”元溪呆呆地望着他。
骆宇白点点头,“我长相丑陋,成天戴着面具,二十四岁了还游手好闲,没有女子愿意嫁给我,因为怕你瞧不起我,所以才说已有家室。”
“你是真心愿意和我好吗?还是只是因为同情?”
“当然是真心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要不然怎么会牵挂你、照顾你,还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脸。”
“我不嫌弃。你不丑。”元溪终于摸上了他的面具,触感凉而坚硬。
“你之前还叫我丑八怪来者。”骆宇白握住她的手,继续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打补丁,“你不要看我生得高大威猛,其实我心里对这一点很敏感,因而之前才屡屡拒绝你。”
元溪吸了吸鼻子,“好了,我相信你了。那我们现在就算在一起了。”
骆宇白点点头,顺手去摸了把枕头,果然湿凉一片,便道:“我给你换个枕头。”
元溪看他去拿枕头,忽然瞥见窗外天色,惊呼道:“天亮了。”
“闹了一晚上,天亮了也得睡。”骆宇白换下湿枕头,而后又打了盆热水,唤道:“过来洗把脸再睡。”
元溪磨磨蹭蹭地过去洗脸。凑近了,骆宇白才发现她眼睛附近的皮肤上竟然泛起了一些小红点,显然是哭得太用力所致。
他蓦然想到未来,胸口又是一痛,像被铁锤重击了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见他神情恍惚,元溪拉了拉他的手,“你怎么啦?想什么呢?”
骆宇白喃喃道:“我没事,溪儿……”
话一出口,他猛然醒转过来,身上一冷,讷讷不能言。
元溪抬起头,睁着乌黑的杏眼望着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白老板跟你说的?”
骆宇白点点头,将她揽到怀里,缓缓道:“你不要怪他,因为当初我不愿意让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登船,所以他才跟我说了许多。”
“没关系,我很善解人意的。”
——
天边的红日已经探出了小半张脸,宽阔的河面上荡漾着浅金色的粼粼波光。船上其余房间陆陆续续传来各种动静,元溪这厢方回到床上躺下。
因两人已经算是情人,骆宇白也不再提什么让她回自己房间的话了,毕竟先前一通事就是他要赶她走惹出来的。
家便如此,他自己仍不肯上床。
骆宇白:“大家都起来了,要是被人看见了,对你名声不好。”
元溪怪道:“你不是说这船上除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吗?有谁会乱说话呀?”
骆宇白:“……白日我还有事要处理。”
“你都二十四岁了,一晚上没睡,身体怎么吃得消哇?有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再说嘛。”
被元溪连拉带哄着,骆宇白无法,只能上了床,拉上帐子,躺在她身侧,仍是有些紧张,“先说好了,不要动我的面具,我对这方面很敏感。”
元溪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地道:“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帐子内虽然光线昏暗,但终不是夜晚。骆宇白迷迷糊糊睡了半晌就醒了,见元溪睡得香甜,看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下了床,拉好帐子出了房间。
一
出来,所有人看见他都面带异色,又神情惴惴不敢多话。
第55章 心字成灰(八)
骆宇白一言不发,走到船头,背手而立。
巳时已过了大半,河面上仿佛跳跃着无数片金光,强烈的日光和耀眼的水波让他感到微微眩晕。两岸风景飞快地后退,河流的尽头如烟似雾。
船舶已行至临清河段,至多不过一个月就要到达京城了。
纵然此刻相聚,也终究逃不过来日的分离。那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骆宇白惶惑起来。女人的眼泪攻势太过猛烈,他着实抵挡不住,但是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
元溪又是何时发现和离之事另有隐情的?骆宇白之前无暇细想,此刻从头思索起来。昨天之前,元溪还一切照常,看来问题多半出昨天的集市之行上了。从江南行省一路到现在,元溪一直终日恹恹地闭门不出,加上他的有意控制,她一直处于消息闭塞的状态下。
因此,她尚不知道三皇子即将被立为太子,而旻王殿下,则因府上被搜检出了巫蛊之物,被皇帝关禁了起来。旻王一派的势力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昨天她去了集市。
他看着她下了船,不好阻拦,也不愿阻拦,毕竟她好不容易愿意下船走走,他是有些欣慰的,所以只派了暗卫跟在后面保护。根据他们的禀报,她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最后去茶馆喝了会儿茶。
想来便是在那时听到了一些有关消息。此城虽不大,却是交通要道,离京城也更近。这些天了,消息传到这里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不确定,元溪眼下到底知道了哪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