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些许委屈地看着元羡,说:“阿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例如,觉得我没有事先把我收买了陈仲朴的事告诉你?”
元羡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疲惫,绕开燕王道:“你能收买他,自是好的。你已经长大了,做了王,身边有太多人可用,我当然只有欣慰。我怎么会生气。”
燕王转身看着她在阁子里走动,说:“那你为何要避开我?”
元羡停下脚步,认真说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装傻,欺骗我,我真心相付,却不知道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让我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
燕王犹豫道:“我没有啊。阿姊,我恨不得把心都剖给你。”
元羡却笑了一声,虽是笑,眼眶却微微湿润了,她掩饰地把目光转向阁子外面,那是宽阔的荷塘,有阳光映在水面上,闪着粼粼波光。
元羡说:“我本就不该。揣测你的用心,盼着你待我赤忱,就是大不敬之罪。”
燕王被她这话说得眼眶也湿了,他凄然道:“阿姊,你最明白我的心了,你是故意这样刺痛我吗?”
元羡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燕王,她本来是要跪下的,但不知为何,膝盖弯不下去,只得那样直直地站着,哽咽说:“是我失礼了。”
燕王难以自持,上前紧紧拽住元羡的手,元羡避无可避,只能说:“你不要碰我。”
燕王却不放开,他也哽咽了,说:“你明明知道的,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了那么多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一直想和你成婚,如果不是我以前年纪太小,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李文吉他和你成婚了,也不知珍惜,待你这么差,他早就该死了。你为何要因为我收买他身边一个亲信之事,和我生气。”
元羡知道他又是想转移矛盾,说:“不管他该不该死,他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
燕王咬着牙道:“难道你还舍不得他吗?”
元羡心想,她的确舍不得他,李文吉一死,自己只能任由这个兔崽子捏圆搓扁了,没有一个缓冲,她气恼伤心,最后只剩下叹息,说:“你觉得我为何舍不得他?”
燕王心里明白,就是她不想和自己结婚,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燕王可不会自己揭开这个盖子,只要揭开,那他就更难堪了。
燕王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外面传言说刚刚出去那个蓝凤芝是你的入幕之宾?”
第73章
元羡不知道这种流言,虽然她多少可以猜到,但不会有人来对她这位当事人直言,所以,她自己是没有亲耳听到的。
不过,元羡可不想自己头上被泼这种脏水,当即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人造这种谣,毁坏我的名节名声,就是要打压我,贬损我,侮辱我,想要阻止我和任何男人接触,即使是因为办正事也不行。我就应该被关在内宅里,一个外人也不见吗?现在说我和蓝凤芝那个年轻人的谣言,以前我在乡下庄园里,也没见外人,又说我以仆从做面首!他们是什么意思,女人不该见到任何男人?那你们这些男人,身边妻妾成群,乐伎美姬环绕,还要去撩拨别人的妻,还想着要娶寡嫂,又是些什么东西!”
其实燕王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后悔了,知道只有最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心爱的人讲这种话。
被元羡马上骂回来后,燕王窘迫保证道:“我当然是不信那些传言的。”
元羡冷声道:“那你可有当场替我反驳?那你还想和我成婚?我是绝不想陷入这等泥沼里的。”
当然,不会有人没有脑子,到燕王跟前说元羡和别人的谣言,如果真有人这样讲,他肯定当场发作,把人宰了。
他现在倒是陷入前后矛盾之境地,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当然不希望他阿姊真有什么入幕之宾,但是,他阿姊太洁身自好,完全不把男色看在眼里,又很看重名声,那她也是完全不想和自己有纠缠的,自己又怎么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呢。
燕王说:“如果有人再传阿姊你的流言,我定然严惩。”
元羡看他再次含糊掉自己拒绝他的事,不由再次强调道:“阿鸾,你莫要把我逼到泥沼里去。”
燕王忧郁道:“我们成婚是泥沼吗?”
元羡实在不好打击他,说的确就是泥沼,想了想,只好说:“婚姻不过如此,看看我和李文吉,最初也有过相知相爱之时,但在一起多几年,便是两看相厌了。再看看身边其他人,难道有多少不纳妾的男子,有相爱到老的夫妻?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所以才一心向往和我结婚,再过几年,你大了,心老了,就全然不会在意这事了。”
燕王听得眉头紧锁,不由说:“阿姊,只是因为你被李文吉伤害了,所以才这样想。要是我俩在一起,幸福美满,你是再不会这样想的。”
元羡目瞪口呆,心说他就是太年轻,所以才是一根筋,不由恼道:“但是我的心已经老了,既不想再结婚,也不会再对任何男人生出男女之爱,对你,更不可能。”
燕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合适,不由问:“为何?你是不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样讲?”
元羡叹道:“我看着你,只会想到你是我的弟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如果连行周公之礼都不行,还怎么结婚?”
燕王愕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元羡,完全无法理解,他已经长大,是个大男人了,阿姊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有那方面的关系。他不相信,元羡一定是故意撒谎。
元羡不知道他的想法,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我把话都讲得这么明白,想来你也该明悟了。天下女子何其多,想和你结婚的也多,让我一直做你的阿姊吧,阿鸾,你不要再多想了。我俩结婚,不仅不现实,而且没有任何好处,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也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盼你可以坐拥九州,开太平盛世,百姓能安居乐业,在这盛世里,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乐。”
燕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元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表示明白了。
见他被说动了,元羡这才长松口气。
燕王见之前紧张的元羡松懈下来,他不由笑了,说:“阿姊,难道你还怕我强迫你吗?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怎么会逼你。”
元羡想说“那就好”,但看他掩在眼底的忧郁,便又说不出这种话了,而是说道:“我可以永远做你的阿姊,陪伴你,可以不离不弃,不是必须做夫妻,你明白的吧?”
她意识到,也许是李彰从小孤独,所以才这样,只要许诺他,不会离开,他就不会再偏执于结婚这件事,而先安抚住他,不要影响大事便好,之后的事,之后再看。
燕王笑了笑,说:“嗯。”
他又伸出手,说:“那我们拉钩吧。”
“啊?”元羡一愣,见燕王伸出的手指,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和他的手指相钩。
燕王紧紧扣着她的手指,说:“你说过的,我们是最亲的人。”
“是。”元羡轻声回应。
在这一刻,她的心顿时柔软了很多,一如两人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她还没有出嫁,父母也没有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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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氏族长宴请燕王,不会不请郡守夫妇,不过,元羡以郡守病重为由,拒绝了这次的邀请。
当日傍晚,只有燕王前往了蓝家在江陵城里的豪宅。
江陵城地处要冲,在南方战乱之时,很容易发生争夺此城的大战,此城里没有多少数百年的建筑,大多是近几十年修建,蓝氏的宅邸也是。
燕王的马车到得蓝氏宅邸大门前,已有数十人在门口相迎,蓝凤芝亦在其中。
燕王下了马车,同蓝氏族长蓝康成寒暄几句,被迎进宅中时,他看向在蓝康成后方的蓝凤芝,说:“蓝氏芝兰,蓝凤芝?”
蓝凤芝虽然面上从容优雅,内心却忐忑,上前道:“正是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本王见你实在亲切,你过来,陪在我身侧说说话。”
“能得殿下青睐,实是下官荣幸。”蓝凤芝赶忙逢迎道。
虽说名士风骨十分重要,被提到极高的位置,但真正在权贵面前拿捏架子的,几乎是没有的。
一众人等,见燕王专门把蓝凤芝叫到身边,不由都是艳羡不已,谁会去想,这个年轻人对燕王是不是过分谄媚了。
而蓝凤芝心里清楚,燕王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好感,他把自己叫到他身边,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
除此,元羡拒绝前来赴宴,也让他生出些别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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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氏一族的晚宴,没什么新奇,不过是听乐观舞,同以前的宴会不一样的,只是这次晚宴上的食物,都是北地饮食,以羊肉、鹿肉、酥酪、美酒为主,不再是江陵城惯常吃的那些南方美食。
虽是如此,燕王也没怎么吃东西,不过是简单喝了一点酒,吃了点水果也就罢了。
在乐伎歌舞姬等被遣下去后,燕王又同蓝康成等人聊了一会儿,见了蓝氏族中一应“俊才”,一番应酬之后,坐于主位的燕王便不经意地问到蓝凤芝的事。
“本王办完南郡之事,就会回京,不知凤芝可愿为本王做事,随本王回京?”
蓝康成一听,哪有不答应的,他本来想推自己的长子到燕王身边谋事,但燕王没有看上,看上了蓝琼蓝凤芝,这也是好的,总之是蓝氏子弟嘛。
再说,蓝凤芝亲生父亲死了,自己作为他的族伯,一直很重视他,也相当于他的父亲了。
蓝康成马上看向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居然在那刹那流露出犹疑之色,不由赶紧对燕王道:“能得殿下看重,随殿下回京,让凤芝学有所用,乃是他三生之幸也。”
蓝凤芝猜不到燕王的心思,也只好不猜了,他本来就是想入京的,既然燕王提了,他当然没有不应的,于是马上应了下来,又连连致谢,表示愿为燕王驱策。
燕王含笑又道:“我看凤芝年轻,不知是哪年生?”
蓝凤芝便说了自己的生年及年龄,燕王颔首道:“哦,竟然只是刚刚及冠,真是年少有为。”
蓝凤芝都要被燕王搞迷糊了,谦道:“殿下过誉,实不敢当。”
燕王笑道:“那我还比你长了两岁。不知你可有娶妻?”
蓝凤芝尚未娶妻,他尚幼时,父亲病逝,家中贫穷,自然娶不上相配的妻子,后来因才情出名,到郡衙为官,倒有门当户对的闺秀可以议婚,但他又眼光高,现在因为有人为了诋毁郡守夫人名誉传他和郡守夫人的流言,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上,自然就很难议到大族贵女,导致最近说媒的都没有,已经被耽误上了。
不过因公事繁忙,又一心放在郡守夫人身上,蓝凤芝自己倒没太在意这事,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生母却是着急起来,怕他娶不上妻,就连族长蓝康成,也都为他这事上了心,认为不管如何,还是要先娶个妻才行。
此时燕王问起,蓝凤芝和蓝康成心下都是一咯噔,两人各有心思,蓝凤芝心说燕王自己对昭华县主有歪心思,所以马上要处理自己这里的事,蓝康成则想,看来燕王也听说蓝琼同郡守夫人的那些流言了,这事不管真假,燕王肯定是在意的,所以要从中干预。
蓝康成作为长辈,代替蓝凤芝道:“回禀殿下,凤芝幼年丧父,母亲体弱多病,他为人至孝,常年侍奉老母,尚未来得及婚配。”
燕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吃惊与惋惜的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母亲多病,正该早婚才对。”
蓝康成连连应道:“是,是。”
燕王便又道:“凤芝随我回京,怕是难得再回来,我岂能强夺他人之志,凤芝还是要早日成婚啊。”
蓝凤芝不知自己还没有结婚与要去京里有什么关联,不过,既然燕王提了,那就没有不办的,蓝康成已经迅速应下,说自己作为蓝琼的伯父,之前对他的婚事没有足够上心,才导致他大龄未婚,自己一定会认真为蓝琼把婚姻大事解决了,这才对得起蓝琼已死的父亲。
燕王没在蓝家宅子里待太久,又简单参观了蓝氏的园林后,便回了郡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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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蓝康成说了要为蓝凤芝解决婚姻大事,在燕王离开后,蓝康成就携夫人随着蓝凤芝亲自去了蓝凤芝家。
蓝凤芝自从得到家族看重,又在郡衙任职,家中经济条件便好了很多。
不过,比起蓝氏那豪华的有宽广精致花园的主宅,蓝凤芝家只是两进院落,便显得较为寒碜。
蓝凤芝近期为元羡做了不少事,也得了不少赏赐,但这些不足以让蓝凤芝家换个大宅院,能将房子进行大的修缮已算不错,再者,他家里又多买了两名做事的仆人,他的母亲也轻省了很多。
蓝康成夫人去同蓝凤芝生母庄氏谈话时,蓝凤芝便也引了族伯到自己书房里坐下,亲自煮茶相待。
坊间流言蓝凤芝年轻俊美,是郡守夫人的入幕之宾,是以郡守夫人一回郡城,他便以色上位,得到重用。
这种流言,反驳很难。
蓝康成虽然听在耳里,却也只能当不知道,甚至他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郡守夫人的确对蓝凤芝十分看重,为此蓝氏也得到了很多好处。
但此时却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摊开来谈了,因为它会影响蓝氏接下来的很多处境。
蓝康成直言道:“凤芝,今日燕王问起你的婚姻之事,你当明白他的深意吧?”
蓝凤芝肃然跪坐于茶桌后,回道:“不知伯父所指为何?还请明言。”
蓝康成作为长辈,感觉这事有些不好讲,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郡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气魄,又善权谋,手握权势,但她毕竟是女人,侍奉女主,便易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如今坊间传言,你和郡守夫人之间,不止于主上与僚属之间的关系。”
蓝凤芝深吸了口气,但是,随即又泄掉了。
他认真看着族伯,说:“这些都是诋毁县主名声之言,如果是真的,郡守难道真无意见。”
蓝康成说:“郡守不是已经死了。”
蓝凤芝说:“伯父,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和县主之间清清白白。当年,我阿父病逝,母亲亦体弱多病,母亲便想让我出家侍奉佛主,家中资财献给庙宇,是县主劝说母亲不要这样做,之后又资助家中金银财帛,这才有我读书成才,我对县主只有感激之情,绝无亵渎之心。县主胸有丘壑,渊图远算,非是普通深宅女娘,岂是沉迷男女之事之辈,伯父切莫听信谣言,如被县主知道,我蓝氏也如此想她,那她岂不生气,于我蓝氏一族也没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