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洛京,他却是没有什么出头的能耐的,所以便也一直追随李文吉。
陈仲朴这种性格就不是干实事之人,他虽极得李文吉信任,但因他轻佻乖张的性格,和身边其他同僚却是不太合得来,尤其是和严攸这个同样从北方来投靠李文吉的大族文士不太合。因为两人不仅都是外来人,且两人定位相近,存在竞争关系,而很显然,陈仲朴在之前比严攸更得李文吉信任,李文吉的很多机密大事都是和陈仲朴商量,并安排陈仲朴操办。
在几个月前,正是陈仲朴受李文吉之命,护送李文吉的三个儿子回洛京安顿,因为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他此次便也休假回了一趟老家。
也就是,近期江陵城发生的大事,他一件也没赶上。
如今,他总算要回来了。
蓝凤芝做了主记掾后,因上官主簿去洛京为郡守办事,加之主簿陈仲朴本就不是务实之人,他的离开丝毫不影响部门运转,蓝凤芝被火速提拔后,这段时间,其实已经相当于掌控了部门的实际权力。
不过,因为李文吉之前就不好处理政务,郡衙里的实际事务,都被其他人分摊了,由主簿负责的大多数政务,也都分散给了郡丞、少府、法曹等等部门,是以陈仲朴若是回来,在李文吉过世的情况下,他是会被完全架空的,手里可以不剩一点权力一点事。
蓝凤芝今日收到陈仲朴发回来的文书,陈仲朴本次是乘船从汉水南下,再从武昌沿着长江回江陵,他的这封文书,则是他在襄樊时所写,由官道驿站走陆路先送回来的,如此一来,陈仲朴应该还要过几天才会到江陵。
这文书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主要是说他过几日回郡衙,让衙门下属做好迎接准备。
蓝凤芝收到这份文书,于是第一时间来见元羡,告知她此事。
本来这不算什么事,但如今李文吉已死,一直没有发丧,陈仲朴回来,说不得会把这事闹开。
再者,陈仲朴毕竟是陇右大族出身,族中也有族亲在朝中为官,他回来必定会很快揭开李文吉已死的真相,再把此事捅到洛京去。
蓝凤芝有此推断,是因为陈仲朴此人,除了受李文吉喜欢外,其他人都厌恶他,之前是因为李文吉喜欢他,其他人才在明面上捧着他,这下李文吉一死,以元羡的性格,是绝不可能看上陈仲朴的,那陈仲朴一下子落入谷底,以他佻薄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蓝凤芝跪坐在东侧下手位置,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对元羡讲述了。
元羡正要回话,因在刺杀案中有功而被调来清音阁值守的小婢素馨飞快进了阁子,慌忙道:“禀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她轻盈得如一只蝴蝶,声音清脆,只是不够稳重,在阁子里伺候元羡的飞虹快步走到阁子门口去,小声教育她:“怎地这样慌乱,你迎接了殿下进来不就好了。”
“呃。”素馨窘迫地应道,“奴明白了。”
她是因为受了吩咐,燕王来了,要赶紧禀告,才这样慌张的,因为燕王长得高大,腿又长,走一步抵别人两步,加上步速又快,像她这样矮小的小女娘,即使是跑着,也追不上人,她才这样慌乱。
素馨才刚应,燕王已经进了阁子,他笑看着两个婢女,对飞虹,他是很熟了,不过素馨这才第一天在元羡身边做事,他才第一次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说:“你俩小声嘀咕什么?怎么不迎我进去?”
素馨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顿时满脸绯红,窘迫地退到后面去,恭敬道:“奴见过燕王殿下。”
飞虹则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殿下有请。”
燕王进了阁子,只见元羡已经从位置上起身来迎,而她的东侧下手位的青年则正迅速起身,跪在当地,对他行礼。
燕王一眼明了,之前元羡在和这名青年谈话,两人还坐得挺近。
虽然这名青年已经跪伏在地,但燕王还是从他的身形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蓝家那个蓝凤芝嘛。
燕王虽才到江陵没几日,但却有不少人为他打探消息,有关蓝凤芝和元羡之间的那些流言,他也听到了不少,他之前是不想在意的,现在却又非常介怀起来。
他甚至不由回头瞄了两名在门口的婢女,方才一名婢女在外面,一名在门口,如此,阁子里其实就只有元羡和蓝凤芝两人,他眼神一时晦暗难明。
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在转瞬间控制住情绪,上前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手,说:“阿姊,快坐,何必这般来迎我。”
元羡只得由着他拽着自己,两人一起在上位矮榻上坐下了。
燕王随即又让蓝凤芝不必多礼,问道:“你们方才在谈什么,本王可以听吗?”
元羡心说你这样问,本来不想让你听的,这也不得不让你听了啊。
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李文吉身边主簿陈仲朴几月前离开江陵回了洛京,如今要回来了,他是李文吉亲信,又出身陇右陈氏,性情张扬,必定会因李文吉溺死之事闹事,我便叫蓝凤芝前来商讨此事。”
蓝凤芝一脸恭敬,但心情却很沉重,虽然别人都说女人对情敌很敏感,但蓝凤芝觉得男人其实更加敏锐,燕王在看向他时的眼神,就让他感觉泰山压顶,让人喘不上气来。而燕王对待县主的亲昵,也实在过分了些。
这种过分,蓝凤芝虽然没有比较,却觉得燕王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看到。
因为蓝凤芝没从别处听到其他人传说燕王和县主相处时的不合礼数之处,很显然,便是燕王在别人面前没有表现过这种不合礼数。
被燕王当成情敌,被他上心关注,对蓝凤芝来说,实在是过分惊骇了,让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此事,他认为以县主的足智多谋,县主也当明白,不然县主此时不会把自己主动来找她说成是她召自己来见,把他从主动变成被动,就是要保他。
蓝凤芝顿时既感动又悲伤。
到这里,蓝凤芝尚不知该说什么,元羡已经对他温和说道:“你先退下吧,待我和燕王相商后,再做安排。”
“是,属下领命。”蓝凤芝恭敬行了告退礼,慢慢起身,又快步出去了。
元羡随即看向在阁子门口候命的两名婢女,说:“你们也退下吧。”
“是。”飞虹迅速应了,拉着还不太能搞明白状况的素馨赶紧出了阁子,而且吩咐门外的护卫都离远点,确保即使阁子里两人吵架都不会被人听到。
元羡身边受重用的亲信婢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倒不是之前的婢女都不堪用了,而是她身边的婢女,被培养得可做大用之后,大多会被安排到别处管理产业,随着县主的产业扩大,这种需求本也变得强烈。
如此一来,年纪小的婢女便也有各种上升渠道,不想做婢女了,也可以选择去外面理事,不用在一个小范围内竞争,但要出去理事,各种处事之道、经商、数算、文书等等却是都要掌握的,这也促进这些小婢女不断学习,以得到更多其他机会。
除此,小婢女总有得到贵主看重的可能,资历老的老人,待后辈便也不敢过分,这缓解了这方小小天地里可能会有的紧张氛围。
不管怎么看,飞虹都是喜欢在主人跟前做事的,不管是自己越做越好后,被主人安排到外面去做管事,还是一直在主人跟前做文书婢女,或者做近身管事,都是好的。
她也愿意好好教新来的后辈,就像自己的师父好好教导自己一样。
素馨还搞不清楚状况,跟在飞虹身后小声问:“虹姊,主人是生气了吗?”
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素馨还是从那看似正常且平静的氛围里感受到了一股紧张,而会有这种紧张,一般都是县主生气了。
飞虹看着她,小声说:“嗯。这种事,我们不需要去打探,也不要打探。主人一般不会迁怒任何人,我们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哦哦。”素馨赶紧应了。
飞虹又说:“昨日安排给你的字,都学了吗?”
素馨神经一紧,说:“都学了,但还没有写熟。”
飞虹说:“你有哪些不懂的,我这时可以给你讲讲。”
“好的,谢谢虹姊。”
两人在清音阁外面数丈处的树下小声说话,飞虹又不断去看进阁子的台阶和檐廊,以期县主会早早把燕王这事处理了。
飞虹正是对男女之情最敏锐的年纪,她作为县主身边的亲信婢女,又能文善算,即使她出身低微,容貌普通,却也很得青睐,向她示好,想要求娶她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她想嫁人,可以在这些人里择取一人结婚,县主也会像对待其他亲信婢女一样,为她办放良的文书,让她做编户良民。
不过,为皇室宗亲贵族服务的女子,本来也可以不结婚,为主人服务到老。见过不少女子死于生育后,飞虹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结婚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生追随县主,自然是最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当她意识到燕王对县主有男女之情上的心思后,她只觉得惊心动魄,忐忑难安。
飞虹是南方人,尚没有接触过属于某些胡族“兄终弟及”的传统,只觉得即使燕王贵为亲王,但元羡是他的嫂嫂,且元羡以前也对他有教养之恩,他怎么能对元羡生出那些想法呢。
如果这种事闹开来,对燕王的影响定然会有,但总不会比对自己主人的影响大。
而任何影响元羡名声、权势、安全的事,对飞虹这种婢女来说,影响就更大了。
再者,元羡对飞虹来说,就像是她的母亲,是她的阿姊,是她的神佛,是她的天地和信仰,怎么能够被燕王污染和影响。
但那又是燕王,飞虹在这事上,却是一点作用也起不到的,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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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不如飞虹所料,元羡会和燕王吵架。
待阁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元羡从榻上起了身,在空间宽阔、光线明亮的阁子里慢慢走动。
燕王抬头看着她,见她优美的身姿在阁子里的光影间穿梭,让他生出,无论世界如何,只要这样看着元羡,就已知足的满足感。
这让他方才突然而起的嫉妒和酸意也散了,人变得平和。
不过,他在转瞬之间又想到,如果真的这样,那他必定很快便会失去这种可以看见元羡的机会。
他所有的一切,以及想要得到的一切,就像是掌中的阳光,如果不是他时刻去追着阳光,那么,世界瞬间都要黑暗下来,他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都不可留存。
燕王的眼神再次变得深沉,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元羡回头看他,说:“虽则放李文吉尸首的云门阁里用了很多冰块,但是,他的尸首依然在腐烂,很快味道就难以掩饰,一直隐瞒他死亡的消息,是不可能的。我已让人去江陵西北面的龙山上为他选好墓地,并准备发丧。”
这已是元羡定下的事,此时说给燕王听,便不是要听他反驳的。
燕王没有起身,他尽力压下心底那如岩浆涌动的“爱而难得”的躁动,手指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桌案上还摆着不少元羡看过的文书。
燕王仰头望着元羡,说:“这事不必着急,我已写了密信,命人送回洛京,上呈陛下,言明李文吉之前为了和长沙王靠拢,暗许长沙王带走其女为质。又言,因为你阻止了这件事,他嫉恨于你,安排了刺客刺杀你,不过因为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的阴谋。他做下种种愚蠢恶事,在我到来之后,我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出于害怕,便自杀了。不过为了稳定南郡局势,我阻止了你发丧,把这事瞒了下来。希望陛下定夺。”
元羡停下脚步,呆呆看着燕王。
燕王继续说道:“所以,如此一来,你不必着急,完全可以等陛下回复后,再处理此事。”
元羡犹疑道:“陛下会相信你的话,认为他是自杀的吗?如果陛下认定是你我合谋谋杀了他,怎么办?”
燕王却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轻拂过水面,看似没什么,却在元羡的心里留下了涟漪。
燕王不经意地说:“陛下怎么会不信我,阿姊,你不知道,李文吉之前背着你做过多少蠢事,他干的那些蠢事,还报到陛下案台之上,陛下早就厌烦他了。不然,你认为,陛下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准许他回京也未给他升迁给他封爵呢。”
元羡沉默半晌,问:“他做过什么蠢事?让陛下如此厌弃他?有与我有关的吗?”
燕王说:“当然。陛下刚刚登基时,他就写信要求休掉你。只是陛下没有允许而已。”
燕王讲这句话时,紧盯着元羡,他以为元羡会有所动容,没想到元羡只是轻叹了一声。
元羡又问:“还有什么事呢?”
燕王说:“还说他当初娶你,是为了家族忍辱负重,陛下既然已经登极,应当奖赏于他,让他休掉你后,陛下再为他赐婚。如此给陛下写了好几次密信。”
元羡微微皱眉,盯着燕王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你当时不是在燕地吗?”
燕王道:“我在洛京时,便见过陈仲朴了,他对李文吉的事,可说是无所不知。”
元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阁子外吹进来的风,飘过她的衣裙,带起衣袂,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金黄的菊花,花瓣在轻风里轻轻落下,掉在案台上的文书册子上。
过了一会儿,元羡依然沉吟不言,燕王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怕你伤心。”
元羡深吸了口气,她当然不是因为李文吉干了那些蠢事而伤心,李文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她不会再为李文吉做的这些事伤心。
她只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燕王,她以前是了解李彰的,但两人又如此多年没有见过,她早就不了解变成燕王的对方了。
元羡想说“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陈仲朴的事”,最后也忍下了,没有问出口。
其原因不外乎那些,例如觉得没有必要,例如没有想到,如此等等。
元羡最后说:“既然陈仲朴已经投靠你,那自然是好。这事,我便也不用担心了。”
元羡此时也大概明白,为何李文吉会有可能自杀。
不说别的,燕王只要对他说,陈仲朴把他干的那些事,都告诉陛下了,自己是来处理李文吉的,李文吉这见过京中牢狱之中地狱般景象的人,他怕吃苦受罪,就宁愿自杀。
燕王抬手去拉元羡的手,元羡往后退了两步,把他的手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