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玥宜顺着他的话头接道:“那你呢?你所背负的责任是什么?”
“如果你问的是作为镇国公世子,我需要背负的责任是什么?那便是延续家族的荣光,不坠楚家子弟的名声,但如果你问的是作为楚九渊的我……”
少年静默了一下,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眸底反射出细碎的光,灿烂得不像话。
“我想让你高兴。”
听到他郑重其事的话语,小小的顾玥宜,心中难免掀起几分波澜。
至少在此刻,她觉得老天是有私心的,否则为什么本该普照的阳光,都格外偏袒于他?
温暖的光芒映照在少年的脸庞,连同他的发丝都镀上一层光晕,把周围的草木都衬托得黯然失色。
顾玥宜就那么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她的竹马天下第一好,纵使给她金山银山都不换。
不过这件事的代价就是,郑夫人事后得知儿子效仿市井中那些泼皮无赖,爬姑娘家的墙头后,二话不说将楚九渊禁足在家中一个月反省过错。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楚九渊的性子愈渐稳重,也愈渐沉郁,仿佛是照着圣人的模子刻画出来一样,恪守规矩,不问自己的感受。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许多年不曾再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
眼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晚风,他竟无端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畅快。
楚九渊弯起眼睛,露出了少年气十足的笑容,几乎要晃花人眼。
卫风看到这番情景,顿时有些愣神,他是真的很久没有看见世子像这样开怀地笑了,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世子如今也不过将将二十岁,其实还很年轻。
第59章
隔着一堵石墙,朝墙内望,依稀能看见屋子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显然顾玥宜尚未熄灯就寝。
楚九渊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掂了掂,随后扔进窗户的缝隙里。
石子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别看这动静听起来轻微,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室内,却是格外清晰。
顾玥宜原本正坐在书案前计算自己手头剩余的银两,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她立刻循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才发现那是有人从窗外扔了石头进来。
这是谁干的?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恶作剧似的。
顾玥宜疑惑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虽是不敢置信,却立刻站起身,提起裙摆便往外面走去。
跨出房门,只见墙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玥宜恍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时间好像一下子倒流回到很多年前。
她仅仅怔愣片刻,很快反应过来,飞快小跑着过去,朝楚九渊用力招手道:“你赶紧下来呀!被人看到可就不好了!”
顾玥宜心里着急,在原地蹦了两下,像是想要伸手构住他的衣袍,将他整个人拽下来。
相比于她的慌张,楚九渊便显得从容不迫。他很轻地笑了一声,顺从她的话,果断跃下墙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轻轻松松,不费一点力气。
直到楚九渊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顾玥宜依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晚过来,而且还、还……”
楚九渊笑看着她:“还什么?”
“还爬我家院墙。”顾玥宜皱着眉头,语气中略带责备。
楚九渊今晚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他兀自笑着道:“如果我说这是出于情非得已,你相信吗?”
顾玥宜觉得他简直是诡辩:“这叫什么情非得已?你分明是在胡说。”
楚九渊往前进了几步,高大的身形遮挡住月光,将顾玥宜整个人都笼罩起来,脸上是比月光更柔和的神色。
“因为我实在是太想你了,便没忍住翻墙过来找你,不知这理由是否足够充分?”
翻墙这两个字,从楚九渊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古怪。顾玥宜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别看楚九渊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他思虑的东西多,每天脑海中千头万绪,烦恼也比旁人要多许多。
但凡楚九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过来她这里坐上一坐。用他的说法就是,唯有跟顾玥宜待在一块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舒心和放松。
以楚九渊别扭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敞开胸怀,主动叙说自己心里的苦恼的。
不过,顾玥宜到底是比别人更了解他,总能一眼分辨出他心情的好坏,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陪着他天南地北地瞎聊。
或许是聊天确实能够纾解压力,又或者是她的陪伴产生了作用。楚九渊紧锁的眉头,总会在谈话的过程中逐渐松开,重新显露出轻松的神情。
每当这时候,顾玥宜便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今天突然过来是发生什么事情?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一点安慰?”
顾玥宜原本以为今天也是一样,偏偏她认真地盯着楚九渊看了半晌,此时他清俊的眉眼自然地舒展着,眼尾略微扬起一点弧度。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烦闷的样子,反倒像是心情好到了极点。
顾玥宜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楚九渊,你跟我说个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楚九渊比顾玥宜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看向她时,眼角眉梢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见她不相信自己,楚九渊郑重地重复一遍:“我没事,只是单纯想你了,若是不过来看一眼,我怕今晚睡不着觉。”
他此言一出,顾玥宜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团红云,愈发显得她娇俏可人。
顾玥宜恼恨自己改不掉这容易脸红的毛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深重的夜色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脸上的表情。
顾玥宜也不知道楚九渊是什么时候,练就这副本事的,他似乎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羞人的话。
她没办法做到他那般坦然,只得兀自绞着衣摆:“你怎么越来越油腔滑调呀?”
被她说是油腔滑调,楚九渊也不着脑,反倒好脾气地笑了笑说:“其实这些想法,我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但是那时候不敢说,不能说,只能全部都压抑在心底。”
顾玥宜怔了一瞬,她过去希望楚九渊可以坦承一点,别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独自承担。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坦率的楚九渊会如此令人招架不住。
楚九渊并没有期望顾玥宜能够给予他回应。这些年他站在竹马的角色,习惯了前进两步,后退一步的相处方式,不给顾玥宜任何压力。
看着顾玥宜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走神,楚九渊立即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今日出手很是阔绰,花费三百两银子买了一条白玉腰带,不知是打算送给谁的?我印象中,你父亲和兄长的生辰也不在近期,莫非是送给你兄长的新婚贺礼?”
顾玥宜听到这话,张口就是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楚九渊,你该不会是派人跟踪我了吧?”
楚九渊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不像是威吓,反倒宠溺的意味浓厚:“你在想什么呢?你下午去的那间成衣铺子,是我的私人产业,你买下来的玉带,原是掌柜特意为我订做的。”
“我不是让卫风把我名下产业的帐册都给你了吗?看来你是并没有仔细看了。”
顾玥宜最近翻看过的帐本不计其数,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她幡然反应过来,难怪她昨日看见那间店铺的名字时,会觉得眼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因为过于震惊,顾玥宜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那我岂不是花了三百两,从你那里买了东西,又再把东西送还回去给你吗?你这连吃带拿的,挣了不少呀!”
“真的是送给我的?”楚九渊被这个惊喜砸懵,忍不住再次向她确认。
顾玥宜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然呢?你是我未婚夫,我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呀?”
得到肯定的答案,楚九渊猛地低下头。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感,就这么在顾玥宜的额头印上一吻。
如同蜻蜓点水般,稍触即离,顾玥宜还未来得及感受到他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楚九渊便已经移开了唇。
“你放心吧,我已经让卫风转告掌柜了,那是他东家的夫人,他不敢收你银子的。”
爱财是人之常情,尤其顾玥宜现在开始学习掌家,知道柴米油盐样样都需要开销。
乍一听到不用收钱,她先是高兴,
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楚九渊现在暂时不缺钱,但是顾玥宜也发现到,他这人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吃穿用度都是拔尖的。
更别说送给她的那些玩意,认真算起来,都够普通人家好久的家用了。
如果任由楚九渊这般挥霍下去,再怎么丰厚的家底都有败完的一天。顾玥宜觉得,她有义务肩负起督促楚九渊的责任。
因此她犹豫片刻后,还是咬咬牙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不给银子的话,你岂不是亏了吗?”
“而且往来帐目必须每一笔都清楚明了,不能因为你是东家就这么随心所欲的,否则迟早要乱套的。”
楚九渊听出她话语中的嫌弃意味,原本还想跟她解释几句,镇国公府乃是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祖辈中官居三品以上的,数都数不过来。
亏个几百两银子,还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然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楚九渊很享受处处受她管束的感觉,这会让他感到两人是真正的夫妻一体,彼此之间密不可分。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收下她的礼物:“那我就先谢过夫人了。”
楚九渊的音色偏低沉,但念起夫人两个字时,却显出几分柔情缱绻,撩人得很。
顾玥宜又回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楚九渊不仅吻了她,还强硬地要她记住当下的感受……
她虽然没有与人接吻的经验,但顾玥宜直觉楚九渊的吻技应该算是中上游的水平。至少她觉得还挺舒服的,亲了还想再亲。
以顾玥宜对楚九渊的了解,他习惯未雨绸缪,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说不准自己在家里悄悄练习过。
不然没道理同样都是第一次,楚九渊竟能够表现得如此熟练,将她衬托得笨拙不已。
顾玥宜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楚九渊毕竟是可以考中状元的人,脑袋肯定灵活,任何新事物都学习得很快。
思及此,顾玥宜不禁联想到另外一桩事情,她当即开口道:“楚九渊,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楚九渊刚想问她那是什么,谁知顾玥宜的动作实在太快,早已蹬蹬蹬地跑走了。
他索性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起来,耐心等候顾玥宜。
好在不过一会功夫,顾玥宜便折返回来,手上还拿着一本书册。楚九渊垂眼望过去,待看清楚封面上的书名时,他不禁困惑地念了出来:“礼记?”
楚九渊倒是不觉得顾玥宜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只是为了给他一本礼记。他推测书里应该别有洞天,正想翻开来一探究竟,顾玥宜却倏然按住他的手。
她白皙的小手按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差距格外明显,只要楚九渊摊开手掌,就能将她完全地包裹住。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他逐渐深了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别在这里打开,你回去后再看。”
看到顾玥宜反常的态度,楚九渊眉心跳了跳,猜到那本礼记里面的内容。
一般的大户人家,在楚九渊这个年纪,主母早就安排通房丫鬟,让他通晓人事了。
郑夫人当初并非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楚九渊性子倨傲的很,说不肯就不肯,她派过去的小丫头或娇俏可爱,或温婉娴静,一个也近不了他的身。
来回几次,郑夫人难免觉得脸上无光,也就彻底撒手不管此事了。
然而,楚九渊即便没有实战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不至于对此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