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凉寒,乌云遮月,小厮打着灯笼照路,光影在风中飘飘忽忽,终于再看不清人。
秦挽知和谢清匀回到屋内,一桌的饭菜还没有怎么动,谢清匀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吃起来。
他道:“天色已晚,烧了热水汤沐去吧,我还没有吃饱。”
秦挽知欲言又止,道了声:“好。”
阖室内外,仅余二人。
临睡前,谢清匀突然道:“涂了药,明天恐也消不下去,我要不要也敷粉遮一遮?”
秦挽知随声看去,才一日的功夫,明日决计留有痕。
像周榷那样简单遮住,是要好看太多,总不至让人看了议论纷纷。
她颔首:“遮一遮也好。”
谢清匀:“然我不擅此道,你明天可否帮我?”
秦挽知未有迟疑,应了下来。
“改日,我随你一同去看母亲?”
秦挽知想了想:“之后再说吧。”
谢清匀默须臾:“好。”
秦挽知揭开妆台旁的灯罩,灭了烛光。
半明半暗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模样奇异地,和那年醉酒时,好似在重叠。
谢清匀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日师母与我提起一件事,今日下午又递了帖子。严寒在即,她想去温泉行山避寒几日,一定要邀你同她作伴。”
谢清匀的师母也就是忠勇伯夫人,秦挽知接过帖子看了看,大夸了温泉行山的舒适,再三邀请秦挽知同行。
秦挽知些许神往:“几时出发?灵徽去年还念着温泉,那我带着她待个两天。”
“灵徽就不要去了,她正是练武尝苦的时候,去一回享受几日,影响心志,且不能叫师傅因这种原由等着她。你先去体验一番,若是适宜,我们再找时间带着孩子们去游玩。”
秦挽知没有多想,她已被温泉行山吸引,疲惫的身心需要纾解,她想要短暂的离开。
她答应了下来。
“明早出发,一会儿收拾些行李。”
“明早?”
秦挽知又看了一遍帖子,方才遗漏的日期果真就是明日。
谢清匀:“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秦挽知夜晚有些失眠,她恍然发觉,自己竟然从没有独自一人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要么谢清匀在身边,要么跟着孩子,更没有像这次这样一走就是几日。
次日,她还记得答应谢清匀的事
情,给他颇为用心地遮住了伤。
谢清匀瞧着她的面容,仿佛比前几日更有神采。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别去了,等我们和孩子一起去吧。
他克制着,看她与琼琚清点东西,与她坐在马车里,忍不住牵住了她的手。
秦挽知不明所以,亦没有留意,她和他道:“我打算后日回来。”却是商量的口吻,在询问。
“可以,想再多待两日也不要紧,母亲那边我来处理,府中事你不用担心。”
秦挽知心里其实没有底,悬浮在半空中,踩不到实处,她看着窗外街道,决定不再想下去。
忠勇伯府就在前面,马车停了下来。谢清匀随即要去早朝,并不多做停留,不与她去府中。
谢清匀替秦挽知紧了紧披风,系带在手心划过,他虚握了握。
谢清匀压了压心里的感受,他说要想一想,他理应要给她回复。他看着她:“四娘,冲喜之事我会去查明始末。不管是真是假,便是假的,我也不认为是一场错误。你救了我父亲,这些年同我一路走来,又有鹤言和灵徽两个孩子,哪一点我都不认为是错误。”
清晨的冷风拂过,应是令人清醒的温度,秦挽知却怔忡,一时间难以反应。
她只看着他。
谢清匀松开手,面上带了笑,温声:“走吧,外面冷。”
那边,忠勇伯夫人身边的丫鬟瞧见了人,向马车这边走来。
秦挽知定定看了眼,心里隐隐有什么在浮现,她转身向前走。
谢清匀看着她的背影,记得在家中时她难得的高兴。
温泉之行,原是想给一家人过冬的惊喜。
一家人前去,定然是极欢乐的。他们可以泡温泉,看月亮,围炉夜话。
他不知道今年冬天还能不能实现。
谢清匀只知道,走出这一步,他可能要失去她。
但他不能再一次,失于她的信赖。
第37章 若离开是她想要的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直至半山腰处,在不甚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此处因地势起伏,院落皆依山而建,借茂密林木相隔,错落有致,彼此独立之时,又以曲折回廊相连。山庄中有专门白玉砌就的温池,此外各院也皆引温泉入室,备有汤池。
仆役们正忙着将箱笼行李安置到各自院落,忠勇伯夫人携着秦挽知手臂沿回廊闲步。
“一路上舟车劳顿,先安顿下来歇一歇,半个时辰后,我们一起用个膳。听闻这庄中有一处观景台,最宜赏夕。到时趁天色未晚,我们可以去看一看,你觉得如何?”
“甚好,就听夫人的安排。”林木的气息和着恰到好处的清风鸟鸣,回廊的镂空窗格里望一眼,尽数都是令人流连的山色。
秦挽知不禁道:“这庄子清幽雅致,夫人一双慧眼,竟能寻得这处好地方。”
忠勇伯夫人闻言笑,拍了拍秦挽知的手:“也是巧合,你能喜欢就好。”
秦挽知的院落稍远于忠勇伯夫人的居所,半道先与忠勇伯夫人暂别。
院墙是低矮的篱笆,廊下摆着一把老藤躺椅。
屋中陈设简朴,临窗设一张不大不小的书案,屋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炭盆。
秦挽知甚而几分恍惚,与琼琚道:“在这屋里坐着,好似回到了宣州时候。”
琼琚倒了温热的茶水,也想到了往事:“这里更为幽静,宣州总归有邻里,有时候还挺热闹。”
一句话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也许山中环境无形中影响,这次心境却为轻松,秦挽知莞尔:“你说得不错。”
到了约定的时间,两人更改了计划,恐赶不上天色,决定先前往观景台。
几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小径缓步而上,不过片刻,便抵达了一处以青石垒砌的宽敞平台,视野豁然开朗。
秦挽知凭栏而立,任由山风拂动衣袂。此际,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山天际,云霞缭绕于山峦之间,恍若仙境。
举目远眺,遥遥望见远处京城的轮廓,棋盘似的端正。看不见平日里车马喧闹的街市,也不看见朱门的繁华,整座京城在绚烂夺目的霞云之中,反若一幅褪了色的画,全貌呈现眼前,却在暮色下模模糊糊。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一时出了神。
莫名难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个她日日生活,载着岁月痕迹的地方,现在远远地看着,倒似耳边拂动的发丝般风轻云淡。
忠勇伯夫人与她感叹:“在此处看京城,竟是这般模样。平日里觉着坊道众多,大得找不到路,可现在看却也有尽头,只有那般大。”
秦挽知循着她的目光再度望去:“远了,反是看得更清楚了。”
在山庄里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安宁。
住在半山腰的小院里,秦挽知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山林木。
晌午日头正好时,她便窝在院中那把老藤躺椅里,整个人被晒得暖烘烘的,秦挽知舒适地闭上眼睛。
看不见,却能听到山风穿过枝叶的细微窸窣声响。
这般无所事事地躺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顿觉日子变得悠然缓慢,躁乱的心亦一点点静了下来。
至第二日傍晚,秦挽知正临窗作画。她执笔蘸墨,欲将这眼前的山景留于宣纸之上。
琼琚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到门外看了看煮着的新茶,提着茶壶回去时,倏然见有白色碎屑飘落,定睛一看,不由轻呼:“大奶奶,下雪了!”
琼琚快步入内,放下茶壶,到桌案旁时,又惊喜地道了句:“大奶奶,下雪了!”
她闻声抬首,推窗而望。但见细雪初降,如絮如羽,悄无声息地落在石阶树枝。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思绪却不由飘回了京城,飘回了谢府。
若是在府中,还有的要忙,检查炭火,房门前需铺上防滑的毡毯,西跨院里亦要多让人留心。
而此刻在这山中,她像个隐居闲散的客。
府中诸事无需她劳心费神,这雪于她,便只是雪,可以静静欣赏,不必思虑其他。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她重新提笔,在未完的画作上添了几笔飘雪的意境。
忠勇伯夫人的侍女来访:“主子道雪景正好,想请夫人一同品茗观雪。”
出来房门才见,远山近树皆渐渐蒙上一层素白,天地间愈发静谧安宁。
-
谢府。
秦挽知走的那天,谢灵徽在用早饭时得知了阿娘离开几日的消息,甚至几日都未能说明,归期不定。
谢灵徽一整日怏怏不乐,晚上就在澄观院等谢清匀回府,板着脸质问,怎么能将她留下,不和她说一声就走。
“爹爹,我们去找阿娘吧。”谢灵徽转念想到什么,格外体贴:“你要上值不能去,那我自己去找阿娘好了。”
“你阿娘最近很累,你若跟去,她纵然疲惫,也必定要强打精神,分出心神看顾你,生怕你有半点不适。如此一来,如何能有真正的歇息?”
谢清匀给女儿整理弄乱的鬓发,他的语气温柔:“灵徽难道不想娘亲开心吗?”
谢灵徽瞬时没了脾气,仅余的一些挂念也藏在心里。
“那好吧,阿娘能够开心就好。但是,爹爹你确定阿娘在那里一定会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