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被这一下惊到,黎氏抖着手慌张着去找药包扎,韩老太太厉声道:“给我坐下,谁都不许管他!”
黎氏惊得一抖,不敢再动,韩老太太冷冷看过众人:“跟忤逆长辈,偏袒慕雪盈的,就是这个下场。”
一时间屋里静得连一阵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低着头,韩老太太酱色衣裙的下摆慢慢越来越近,停在他们面前,她开了口,冲着韩湛:“你不肯休,那就我来休,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手被握住了,韩湛向她身边又靠近些,淡淡说道:“她是我妻,我不松口,谁能休她?”
“好,那就等休了她,再报你一个忤逆不孝之罪,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孙子。”韩老太太转向蒋氏,“拿纸笔来!”
蒋氏不敢不听,只得走去里间找纸笔,韩湛看了一眼。
无论休妻还是和离,都需要他点头,他不同意,这事办不了。
虽然他被罢职,但韩家想要东山再起还需着落在他身上,韩老太太说得再狠,也决不会拿家族前程来赌。
纸笔很快取来了,蒋氏忐忑着没敢递过来:“老太太消消气,等我好好再跟湛哥儿说……”
“放下。”韩老太太冷冷看一眼。
蒋氏只得放下了,韩老太太提笔蘸墨,落笔飞快,慕雪盈抬眼,看见抬头处墨汁淋漓的休书两个大字。心里有怪异的感觉,眷恋中带着解脱,她早就应该该做出决断,今日的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韩老太太很快写完了,掷了笔:“韩湛,签字画押!”
“我说过,我绝不会休弃我妻。”韩湛神色不变。
“好,”韩老太太举起拐杖,“那就家法处置!”
鹿头杖包着金边,带着风声向韩湛砸下,慕雪盈心里一跳,不假思索扑过去想要护着,韩湛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那力道来得轻柔,将她推开在旁边,却并不会让她摔倒,慕雪盈听见噗一声闷响,拐杖重重打在了韩湛脊背上。
却像打在她自己身上,痛彻心扉。
为了她,值得吗?
“韩湛,签不签?”韩老太太再又举起鹿头杖。
“不签。”韩湛道。
立时又是重重一拐,韩老太太喘着粗气再又举起拐杖,韩湛抬头挺胸,丝毫不曾闪避,慕雪盈再撑不住,急急说道:“别打了,我自请……”
“老太太别打了,”边上黎氏突然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你不能这么干,儿媳妇我也不休!”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黎氏手足无措,似乎自己也没料到敢这么做,一下子气怯了许多:“我,我也不休。”
韩老太太也没料到她敢出头,冷冷甩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黎氏头一回跟她对抗,一向最怕她,此时说话都哆嗦:“我,我不休,儿媳妇没犯什么错,官府都说她没罪,老大就是判案的,老大也说她没罪,咱们怎么能自己先喊打喊杀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也要忤逆我?”
“我,我,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儿,我在这家里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儿。”黎氏涨红着脸,几乎哭出来,“这家里没一个人瞧得起我,我说什么你们都笑我,嫌我蠢,只有儿媳妇真心真意对我好,肯耐下性子教我做事,自从儿媳妇来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生气发脾气了,也不总干蠢事让你们笑话了,儿媳妇在这个家里,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不要,我要!”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料到韩湛会留她,但她没料到一向最怕韩老太太的黎氏,竟也会在这时候为她出头。帮着黎氏是出于真心,但也带着她的私心,她早晚都要走,做好分内的一切,也好让韩湛记得她的好处,将来不生怨恨。
却原来付出的每一分真心,竟然都有回响。
手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攥了攥,低声道:“放心。”
慕雪盈在模糊的泪眼中看他。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从来都最能让她放心,但许多事,并不是他们两个就能决定。
“老太太,”韩永昌也没想到黎氏竟然敢出头,惊讶到了极点,忍不住帮腔,“那个药是老大要吃……”
“闭嘴!”韩老太太暴喝一声,“连你也要忤逆我吗?”
韩永昌讪讪地闭了嘴。
黎氏看着他畏缩的模样,于惊怕之中,生出强烈的鄙夷。他一辈子瞧不起她,嫌她蠢,嫌她出身差,可他又强到哪里去?他倒是不蠢,出身不差,可他明知道老太太不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他还不如她!
此时被激情鼓舞着,不管不顾说了下去:“就算吃了那个药又怎样?儿媳妇还年轻,老大也还年轻,晚几年生怕什么?就算他们不生,不是还有老二吗,不是还有钧哥儿他们吗?韩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韩老太太再没想到一向最瞧不上的蠢媳妇也敢出头跟她作对,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好嫂子,快别说了,”蒋氏连忙过来拉黎氏,“看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样了。”
“谁要你假惺惺的讨好卖乖!”黎氏甩开她,“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霉,你个天杀的搅事精!”
蒋氏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待要争辩,又不好争辩,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黎玉华,你也要忤逆?你以为我不会连你一道休了?”
黎氏心里一跳,待要再说,韩永昌急急拉回去,捂住她的嘴。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今日劳心劳力又动了大怒,此时满眼金星乱冒,勉强支撑得住:“韩湛,签字画押!”
“不签。”韩湛道。
“不能休,嫂嫂没有错!”韩愿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淅淅沥沥,流了一脸。
“我也不休儿媳妇!”黎氏挣脱韩永昌,大声嚷道。
啪,韩老太太抓起休书拍在韩湛脸上:“你们都反……”
反字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太太!”蒋氏惊呼着冲过来扶。
韩世英跳脚大骂:“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把老太太气死过去了!快请大夫,快!”
***
入夜时到处灯火通明,大夫请了许多,空气里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慕雪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西府的方向。
韩湛在那边侍疾,至今未归,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云歌拿着手炉送来。
慕雪盈接过来握着,摇了摇头。
韩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一气一病,绝不是小事。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结局已定,又何苦再执着。
门外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慕雪盈已经快步迎了出去,是韩湛,他回来了。
灯火照着,一眨眼间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到了面前,丫鬟还跟在身后,慕雪盈却也顾不得了,扑进他怀里拥抱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韩湛回抱着,嗅着她身上幽甜的香气,一天的疲累瞬间消失,“回家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慕雪盈觉得想哭,深吸一口气忍回去。没什么可哭的,她得到的一切远比预期多得多,好得多,她该满足的,该放手时须放手,为着贪念只管拖延,原本的甜也会变成苦。
“已经醒了,大夫说再养上一阵子就能大好。”韩湛道。
慕雪盈抬起头看他,他与她对视一眼,很快转开目光,他没说实话,这个年纪的人气怒之下,绝不是养一阵子就能好的事。
这些年他在都尉司做帝王手中刀,固然让人畏惧,却也招人怨恨,再加上主审舞弊案又彻底得罪了帝党,如今他两头不讨好,只怕两边的人都在盯着他出错,等着将他置诸死地。
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快刀斩乱麻,彼此都能少些苦楚。慕雪盈把手炉递到他手里握着:“那就好。”
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起此事,韩湛挽着她进了屋,熟悉的布置,熟悉的香气,有她在的一切,都让人眷恋:“子夜。”
“嗯?”慕雪盈在给他倒茶,闻声抬眉。
“大约再有三四天都尉司的事我就能交接完,陛下命我闭门思过,只怕年前去不了长荆关了。”韩湛轻轻抱住她,“等过完年再出发吧,这是咱们头一次一起过年,咱们好好过。”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眼中含笑。
和他一起过年是什么样子?恐怕她没机会知道了。
韩湛越抱越紧,心里不踏实,怎么都觉得不够:“再过二十天就是你生辰,到时候我好好给你庆生。”
慕雪盈怔了下,事情太忙太乱,她全然忘了生辰的事,这么快就要到了吗?他竟然替她记着。
“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玩?”韩湛低头吻她,心事重重中,滋生出甜蜜,若在以往,怕是没时间能好好陪她过生辰,如今命他闭门思过,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办到。”
鼻尖又开始发酸,慕雪盈低低笑着,吻他的唇:“真的?什么都能替我办到?”
“真的。”韩湛伸手,小指与她的小指勾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慕雪盈嗤的笑出了声:“那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腊月初九,她的生辰,到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走了吧。但她永远都会记得他要给她过的生辰。
“好,你好好想想。”到处都是香暖,让人不舍,分外贪恋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韩湛伸臂抱起她,“天不早了,为夫服侍夫人,安寝去。”
慕雪盈搂着他的脖子,笑着看着,由着他将她放在衾枕之间。他绝不会签和离书,但韩老太太也绝不会放弃。都尉司那边还需要交接,明天他还得过去衙门,她可以赶在他回家之前办好一切,离开。
金钩松开,红绡帐落下,慕雪盈居高临下,咬着韩湛的耳朵:“上次你说想试试的,还记得吗?今天咱们就试试。”
……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正在帐外穿衣,闻声回头,轻柔的语声:“你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慕雪盈定定看他,无数眷恋在心中流淌。假如一切顺利,他回来时,她已经走了。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韩湛笑了下,走回来强要她躺下,“我已经报了侍疾,这几天不去衙门,让他们来家里交接。”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放心。”
韩老太太不会罢手,但他会时时刻刻守着她,任何人也休想拆散他们。
第89章
午时跟前, 最后几个吏员终于说完差事离开书房,韩湛放下笔,问着刘庆:“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 ”刘庆奉上一盏新茶, 心想这一上午两个多时辰,光是这句话韩湛就问了四五遍, 他往内宅跑着打听消息也跑了四五趟,这是怎么了?夫人好端端在家,就连韩湛也在家办公,做什么这么紧张, 一刻不停地打听?“小的方才刚去看过, 夫人在教太太看账本呢。”
茶碗放在桌上, 丝丝缕缕冒着热气,韩湛心里无端有些慌张。
说好了不和离, 还看什么账本?以后日子还长,黎氏学东西慢, 何苦紧着赶着非要这几天就学会?不行,他得去看看。
起身往外走, 刚下台阶,就见都尉司的掌狱跟在侍卫后面急急忙忙往里走, 看见他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低声问道:“大人, 最里头那几间牢房的人需要您亲自过去交接。”
韩湛停步。都尉司的秘密监牢里关押着级别最高的要紧人犯,内部说起来都用最里头那几件牢房称呼。这些人中不乏有皇亲国戚,涉及的都是皇帝亲自过问的案件,确实需要他亲身过去交接。
但这时候他要是离家,韩老太太必定会趁机对付她。低声道:“先拖着, 过两天我来处理。”
掌狱怔了下,想说上头催得急,但在他积威之下又不敢说,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往里头走了。
正房。
黎氏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带着忐忑问慕雪盈:“儿媳妇,你看是不是这个数?”
慕雪盈看了一眼,含笑点头:“就是这个数目,母亲算得真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