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马蹄声,黄蔚一霎时到了近前:“大人!”
韩湛回头,黄蔚滚鞍下马,极低的声:“夫人九月初六一早出的函关,同行的除了云歌,还有个三四十岁,身形瘦小,面黄无须的男人。”
身形瘦小,面黄无须,王大有,丹城发出的通缉令上王大有就是这个体貌特征。韩湛心中一紧。
原来是她,带走了王大有。
一个乡民,生平未曾出过丹城,在京中举目无亲,谁也料想不到他竟会进京,所以这么多天就连都尉司都只是在丹城附近查找,竟让王大有在京中安安稳稳藏了这么多天。
聪慧如她。却将他死死蒙在鼓里。
“韩大人可是有事?”李全回头问道。
“无事。”韩湛定定神。
低声吩咐黄蔚:“查夫人在京畿附近的落脚点,立刻!”
黄蔚飞马离去,韩湛抬头,望见栉次鳞比的宫墙,高耸入云的飞檐。
她一直瞒着他。她知道的比他预料得多了太多,就这么看着他苦苦求索。
“走吧。”李全再次催促。
韩湛走进东华门长长的门道,光线一下子暗到了极点,白昼如夜。
慈宁宫。
“韩大人进宫了。”张遂上前禀报。
慕雪盈低着头,听见太后说道:“韩夫人准备一下,随哀家去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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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斜封墨敕,未经三省签署,由皇帝直接发出的诏令,唐、宋均有过宰相驳回斜封墨敕,不肯遵照执行的事例。
第79章
帝王寝宫幽深阔大, 阳光透不到内里,正午时也带着点阴冷森然的气象。
韩湛上前参见时皇帝正伏案批奏折,没有抬头:“圣旨收到了?立刻移交。”
韩湛顿了顿, 苦涩与矛盾交织着, 久久没有说话。
他料到她知道的比说出的多,但他没料到, 她不仅是被牵连,还是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她能带走王大有保全人证, 那么那些信是不是也在她手里?
但她选择向他隐瞒。他赞同她的选择, 唯有这样她才最安全, 案子最关键的证据才能保全,但此刻他却像被猝不及防捅了一刀, 血淋淋的疼。
“怎么,”皇帝等不到他的回答, 从奏折上抬眼,“你要抗旨?”
声音里刻意带出了帝王威严, 韩湛抬头:“臣不敢。”
皇帝垂目看他,韩湛慢慢道:“臣只是想起了当初在北境的情形。”
她瞒着他, 防着他,但, 此案她已经深陷其中,他决不能顺从皇帝的旨意把案子交给别人,他必须亲身审理,确保她能周全。
皇帝微哂:“亏你还记得在北境的事,朕只知道那时候的韩子清, 绝不会说朕的旨意是斜封墨敕。”
韩湛对上他锐利的目光,皇帝在生气,他今日的行为已然触怒皇帝,但,为了她,他还会继续触怒:“臣还记得长荆关一战最艰苦的时候,臣与陛下被困在山谷十几天,食水断绝,朝廷不发一兵一卒援助,臣问陛下后不后悔,陛下说只要能守住国门,使天下百姓能够安身立命,万死不悔。陛下,傅玉成是陛下的是百姓,慕老先生也是陛下的百姓,陛下可还记得长荆关外的初心?”
皇帝沉默着,许久:“傅玉成不会死,你夫人也会无事。”
也就是说,舞弊之名不会改,但会从轻处理,这是皇帝对他的退让,皇帝希望他也退一步。
可他不能退,他不仅要护她安全,还要她不背负污名,能够堂堂正正行走于天下。
韩湛抬眼:“臣一直记得当初先帝想要斩草除根时,是慕老先生头一个站出来为陛下仗义执言,甚至因此挂冠还乡,放弃大好前程。臣虽不才,但敬仰慕老先生,愿效慕老先生,为陛下守住初心。”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韩子清,你要抗旨?”
“乱命不能从。”韩湛沉声道。
啪!皇帝掷下朱笔:“好个乱命不能从,朕竟不知道朕的旨意在你看来竟是乱命!”
朱笔正砸在额头上,朱砂如血,淋漓着往下滴,韩湛一言不发,皇帝怒到了极点,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赞叹:“好个乱命不能从,朝中有此忠良,哀家恭贺皇帝!”
太后来了。
皇帝起身相迎,韩湛回头,对上慕雪盈秋水盈盈的目光。
她看见了他额上的血色,神色突然慌乱,但又很快归于平静,她认出来了,不是血,是朱砂。
韩湛转回头。她果然选择了太后。
昨夜缱绻吻别之时,谁能想到夫妻两个再次相见是在宫中,亦且分列两个阵营。
殿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喊的都是同一句话:“臣请陛下公开审理丹城舞弊案,由韩指挥使主审,查明真相,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臣请陛下公开审理丹城舞弊案,由韩指挥使主审,查明真相,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慕雪盈低着头跟在太后身后,这些都是太后一派的官员,跟随太后前来见驾,试图以群谏之力,逼迫皇帝公开审理。太后为今天,也做了许多准备。
目光越过太后绣着翟鸟的衣裙,看见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皇帝已然大怒,比起对太后,这怒火更多的,是对着韩湛。
她是真的,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高,皇帝冷冷道:“太后深明大义,当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来人,送太后回宫。”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护送,太后皱眉拂袖,与此同时殿外的喊声突然停止,变成一阵喧哗吵嚷,慕雪盈抬眼望去,御林军正在驱赶外面鸣冤的官员,跪在最前面的于连晦已经被两个士兵架起拖走,一边挣扎,一边还在不住鸣冤。
士兵越来越多,还能坚持的官员越来越少,慕雪盈回头,对上韩湛漆黑的眸子。
他也正看着她,夫妻俩在这种场合下相见,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目光深沉晦涩,若是她没有看错,还有受伤。
为她算计他,为他一片真心换来的背叛而受伤。太后的人高喊着要他主审,皇帝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把他当成心腹,她狠狠捅了他一刀。
慕雪盈不敢再看,急急转过脸。
韩湛跟着转过脸。是她要求他来主审的吧?她相信他,把生死都押在他身上,让他在伤心之余,又感到一丝安慰。
“退下!”太后对着强行送她的太监一声厉喝,“哀家是何等人,岂容你们这些阉人放肆!”
天家威严,不容侵犯,几个太监一时都不敢再动,太后上前一步,忽地向皇帝福身下拜:“舞弊一案疑点重重,本宫恳请陛下交由韩湛公开审理,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皇帝吃了一惊,不等她拜下立刻扶起:“太后快快请起,朕不敢当。”
太后是长,是尊,这一拜若是落实,他便是不孝的罪名,殿外又是一阵喧哗,于连晦挣脱御林军,一头向柱子上撞去:“若不能真相大白,臣宁愿一死!”
慕雪盈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奔出,御林军已经抢过去拉开了,于连晦额头上撞出隐隐的血痕,极力挣扎着不肯离开,眼前太后还要再拜行礼,皇帝紧紧扶住,许久:“既如此。”
松开太后走回御座:“丹城舞弊案关系重大,朕与太后将亲临都尉司,公开审理。韩湛!”
韩湛抬头,皇帝冷冷看他:“韩大人公正廉明,深孚众望,便由韩大人来审吧。”
这语气,这神色,君臣离心,已是定局,但世上本就无有两全之法。韩湛叩首:“臣遵命。”
余光瞥见慕雪盈紧蹙的眉头,她在担忧,为于连晦。可曾有一点,为他?
“陛下,”殿门外一人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紫衣煊赫,是高赟,“臣新近查到舞弊案相关证据,恳请当堂呈交。”
韩湛抬眼,皇帝颔首:“准。”
轰然一声,半掩的殿门打开,传旨太监高唱一声:“摆驾都尉司!”
“太后,请。”皇帝的目光慢慢看过殿中诸人,落在慕雪盈身上,“韩夫人心机深沉,隐忍坚韧,与慕老先生大不相同。”
慕雪盈接不得话,沉默着行礼。
“走吧。”皇帝当先迈出殿门。
一众人等簇拥着跟在身后,慕雪盈落在最后,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卷在冷风里,冷嗖嗖的往人脖子里灌。
前面那人越走越慢,高大的身影落在灰沉沉的天地间,嵌在无数匆匆而过的人影里,格外孤独,落寞,慕雪盈在晦涩的心绪中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于是猝然之间,她便与韩湛并肩了。
他停住步子,她跟着停住,肩上一暖,他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低了头,慢慢系着领口的丝绦:“天冷,记得添衣。”
鼻尖突然酸涩得难以控制,慕雪盈低着头,听见他极低的语声:“王大有在哪里?”
慕雪盈怔了下,韩湛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告诉我。”
都尉司虽然归他统管,但内里难保有皇帝的眼线,皇帝今天反应如此迅速就可见一斑。他派人去函关调查她行踪的消息未必能瞒得过,必须赶在皇帝找到王大有之前,抢先一步带走王大有。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她相信他,愿意告诉他。
丝绦系好,她依旧没说话,剪水双瞳默默看他,韩湛松开手。心一下沉到了最底。
她不信他。
却在这时,听见她低声道:“西涯码头,化名张千,打零工扛包。”
西涯码头,走水路进京最大的码头,因着来往货船极多,每日里装卸货物的需求极大,所以码头上打零工扛包的力伕不下百人,天南海北的都有,藏在里面自然谁也找不到。
她如此聪慧,而且,她相信他,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告诉了他。
心绪翻腾着,从最底的尘埃里上升,攀登,韩湛掸了掸她肩上的雨,将风帽拉起来为她戴上,前面的高赟折返过来,带着笑,带着警惕:“韩大人与夫人说什么呢?真是伉俪情深。”
“高大人说笑了。”韩湛最后看一眼慕雪盈,快走两步往前。
高赟跟着往前去了,慕雪盈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嗅到上面残留的,他熟悉温暖的气息。
他查到了王大有,查到是她把王大有带进京城藏了起来。在这最后关键的时候,她该当更谨慎些,最好是在公堂之上由太后派人找回王大有,但此刻,她直觉应该相信韩湛。
他必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着急向她询问。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队伍乌央乌央出了宫城,刘庆在路边等着,慕雪盈看见韩湛停步,听见他不高不低的语声:“给家里带个信,就说夫人和我在一起,今天要晚点回去。”
心里突然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低着头,慢慢调匀着呼吸。
他竟然还记得先往家里捎个信。就好像他们还有千秋万载,可以永远,永远这样过下去似的。
“韩夫人,”太后下了肩舆坐上鸾车,回头叫她,“过来与哀家一起坐。”
慕雪盈穿过人群上车,车门关闭,太后压低着声音:“方才韩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外子查到是我带王大有进了京城,”慕雪盈道,“人藏在西涯码头,化名张千,扛包为生。”
“什么?”太后吃了一惊,连忙叫过张遂,耳语几句。
窗户开着一条缝,慕雪盈看见张遂手下的小太监飞跑着走了,不多久一名御林军被叫到皇帝龙辇之前,很快也飞跑着走了。
雨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雨滴,打在翟车四角垂挂的玉铃铛上,泠泠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