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正房。
丫鬟禀报说大太太过来请安,蒋氏抿嘴一笑:“怕不是湛哥媳妇催着过来的。”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辖制不住儿媳妇,可不就是这个结果。”
蒋氏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打起撒花软帘,慕雪盈扶着黎氏进了门,韩老太太看见丫鬟提着食盒跟在后面,还没打开,扑鼻先一股子香气。
“给老太太和婶子请安,”慕雪盈福身行礼,含笑说道,“早膳给大爷办了个暖锅,大爷吃着说好,特意叮嘱孝敬老太太一份。”
亲手取了暖锅放在食案上,有余火煨着,热腾腾地冒着白汽:“高汤炖了半只鸽子,加了些黄花、菜心、山药,再把鲜鱼剔了刺片成成薄片烫熟,冬天里燥,吃这个既滋补又不上火。”
吃食不稀罕,可韩湛能想着孝敬,韩老太太心里舒坦,点点头:“还是湛哥儿想着我,有口吃的都记得往这里送。”
蒋氏连忙凑趣:“湛哥儿最有孝心,不管多忙都惦记着老太太,如今娶了媳妇,越发有了帮手了,湛哥媳妇也是个心思巧的,这吃法真是新鲜有趣。”
“都是大爷吩咐的,我只是听令办事罢了。 ”慕雪盈含笑谦逊。
屋里一阵热闹说笑,唯独黎氏黑着脸。儿子媳妇夸了个遍唯独不夸她?亏得她一大早巴巴地送过来!
这天婆媳俩依旧在西府服侍了一天,等半下午回到东府时,黎氏已经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回房睡了,慕雪盈看天色还早,顺脚便去了吴鸾住的西跨院。
两个管事媳妇正在里头报账,吴鸾坐在榻上,看见她时含笑招呼:“嫂子先请坐,等我办完手头的事,马上给嫂子办。”
这礼数,却是轻慢得狠了。慕雪盈没说什么,吃着茶等在边上,听那两个媳妇一个报的是请匠人修补家具,一个是韩愿屋里要换门帘子,数目都不大,无奈吴鸾问得细,翻来覆去足问了两炷香的功夫才算完事。
“让嫂子久等了,”等两个媳妇退下,吴鸾这才起身过来,向慕雪盈说道,“实在是太忙,应该先紧着嫂子的,却又走不开,嫂子不会怪我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是不能怪她。慕雪盈笑了下,没有接她的茬:“早晨天黑,我想着添两盏玻璃灯,照路更清楚些。”
她没说是给韩湛买,吴鸾一时也没想到这一层:“两盏灯么,也不值什么,不过嫂子也看见了,家里大事小情都得我一样样去办,眼下手头还有几件急事……”
话没说完,丫鬟走来通报:“姑娘,二爷来了。”
吴鸾连忙起身相迎,亲自打帘子请进来:“二哥哥来了。”
韩愿迈步进门,看见慕雪盈时步子一顿,递了个眼色。
动作虽小,吴鸾却已看见了,不动声色拖过椅子请韩愿坐了,笑道:“二哥哥先请坐,嫂子交代我办事呢,等我先跟嫂子说。”
慕雪盈抬眼,吴鸾向她福了一福,带着点歉意:“嫂子别生气,嫂子的事我都记下了,不过家里还有几件急事立等着要办,等我想办法把嫂子的事往前提提,一定尽快。”
韩愿脸色一沉。这才进门几天,就敢指使人办事了?转向慕雪盈:“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凭什么你的事就要往前提?家里的事难道就不是事?”
慕雪盈看他一眼,这大半个月里类似的事有过几次,韩愿年轻气盛,对她又颇有成见,随便谁挑唆一句,立刻便就炸了。眼下有求于他,便也没分辩:“鸾妹妹记得就好,那么我先回去了。”
转身离开,身后吴鸾问着韩愿:“二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刚好走到这里,过来看看你。”韩愿敷衍着。其实不是找她,是找慕雪盈。总归是叔嫂,又且定过亲,自己也知道私下见面并不合适,打听到她在这边,趁机找了过来。
余光瞥见慕雪盈已经出了门,连忙起身:“我走了。”
“二哥哥。”吴鸾喊了一声没叫住,韩愿飞快地经出了门。
心里窝着火,又有点拿不准,难道方才给她使眼色她没看见?怎么不等他便走了。紧赶慢赶,总算在院外追上她,低声说道:“姓傅的事还要再等几天。”
“好,”慕雪盈与他保持着距离,淡淡说道,“那我等着。”
韩愿突然又烦躁起来,他这样替她奔波,她却丝毫不知道感激,更何况还是为了傅玉成!拧着眉说道:“你既嫁了我大哥,以后就安分些,少跟外面的男人来往!”
慕雪盈怔了下,待想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喂,”韩愿一阵愠怒,他让她走了吗?这是给谁甩脸子呢?紧跟两步追着,“你站住!”
声音大了点,惊得路过的丫鬟一个激灵,回过头来看,韩愿不敢再喊,眼睁睁看着她轻云似的,一眨眼便走远了。
慕雪盈回到房里时,气也消了大半,取了十两银子唤过云歌:“你拿去给刘妈妈,就说改份例的事大概还要几天,这钱我先垫着,等份例下来了再说。”
黎氏眼见是要用这件事拿捏她,厨房里都是辛苦干活的人,不能让她们又出力又赔钱。
十两银子,钱匣子一下空了大半,云歌虽然心疼,却也知道不能省这个钱,双手接过:“是。”
她匆匆去了,慕雪盈准备好祭拜的东西,左等右等不见韩湛回来,天黑时刘庆来了:“回禀夫人,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大人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来吗?慕雪盈有些失望,想了想取了条羊毛毯子,又装了一匣子点心:“夜里冷,记得提醒大人添衣,熬夜的话要吃点东西垫垫,好歹睡会儿,别熬通宵。”
“大奶奶,”王妈妈走近来,“太太头疼,让过去侍疾。”
慕雪盈顿了顿,将点心匣子交到刘庆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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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更近前,刘庆带着东西回到都尉司:“大人,话已经带到了,这是夫人给大人带的毯子和点心。”
韩湛抬眼一看,包袱里装的是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匣子里是新蒸的千层糕和藕粉圆子,一甜一咸,一方一圆,精致得像是玩器,匣子是双层,外层注了热水保温,点心都还热着。
若不是早晨答应过早些回去陪她祭祀父母,他并不会专程打发人跟她说行程,只是没想到她还想着给他准备这些。
听得刘庆又道:“夫人嘱咐大人好歹睡会儿,别熬通宵。”
这些年时常熬通宵,却是头一回有人劝他别熬。韩湛提着朱笔正要批写,忽地又停住:“夫人在家做什么?”
刘庆有些意外,以韩湛的性子,没想到居然会过问慕雪盈。忙道:“走的时候太太头疼,传了夫人过去侍疾。”
头疼?韩湛顿了顿,没有说话。黎氏的老毛病了,只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立刻便开始头疼,请医吃药都不管用,必须要顺了她的心才能好。这些年里,他也领教过许多回。
她大概是得罪黎氏了。她办事妥帖,性子又温和柔顺,除了成亲这件事,还能有什么得罪黎氏?
韩府,东府。
黎氏躺在床上,头上敷着热毛巾,一叠声唤着慕雪盈:“毛巾都凉了也不知道给我换,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慕雪盈快步上前换下旧的,刚敷上拧好的热毛巾,黎氏立刻叫起来:“热死了,你想烫死我吗?”
慕雪盈连忙取下来,毛巾是她亲手拧的,烫不烫自然心里有数,黎氏是找借口整治她。抖开毛巾晾了晾,待不那么热了才又叠好敷上,黎氏立刻又叫起来:“都凉透了,便是没病,贴上这个也得冻出病来,你是存心不让我好是不是?”
慕雪盈便又取下来,加了热水重新拧好,递给黎氏:“母亲试试这个行不行。”
黎氏没有接,冷哼一声:“这盆水用了多久了?投一遍又一遍的,脏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去给我换了!”
“是。”慕雪盈答应着,果然拿去倒掉,重又开始兑水。
黎氏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痛快到了极点。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法子?这两天想整治她让她站规矩,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一起去西府站规矩,弄得自己腰酸背疼,生不如死,亏得今晚韩湛不回来,倒让她想起这个好主意。
今晚一定要好好收拾她,等她困了累了打盹偷懒,就治她一个不孝之罪,休了她。
黎氏安稳躺着,看慕雪盈拧好了毛巾过来,冷冷说道:“毛巾不能热也不能凉,你老实守着,勤着些换,一整夜都不能断。”
“是。”慕雪盈小心为她敷上毛巾,听见外面悠悠荡荡,一更的梆子声响了起来。
内厨房。
云歌送回来一口没动的晚饭,带着歉意向刘妈妈说道:“大奶奶照顾太太去了,没来得及吃,麻烦妈妈收拾一下。”
为着等韩湛,慕雪盈并没有吃晚饭,只是没想到韩湛没回来,又突然被黎氏叫过去侍疾,此时饿着肚子干活,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刘妈妈也听说了这事,忙道:“不麻烦,难为姑娘还亲身跑一趟。”
她手脚麻利,带着人将晚饭分类别样,放得住的收起来,放不住的分去各处晚饭食用,云歌帮她一起收拾着,叹了口气:“大奶奶还一口饭都没吃呢。”
刘妈妈抬头,她眼角湿湿的,显然很为慕雪盈担忧,可主子的事,她们做下人的自然不能插嘴,只安慰道:“以后房里多备些点心,得了空就垫垫。”
“妈妈提醒的对,”云歌有心跟她接近,顺着她的口风便说了下去,“今儿多谢妈妈帮着做了那些点心,大奶奶装了满满一匣子,让庆哥给大爷送去了。”
又道:“大爷平日里忙,庆哥跟着大爷,也够忙的。”
一提起儿子,刘妈妈话就多了,笑叹道:“可不是嘛,大爷忙,庆哥儿就得跟着忙,不过跟着大爷有体面,还能学本事,庆哥儿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喽!”
“庆哥又能干又诚朴,我看这些人里头大爷最看重的就是庆哥。”云歌夸赞着。
“他别的本事没有,也就是老实罢了。”刘妈妈越发高兴了,“我只盼着他能好好办差,别丢了我们几辈子的体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此时内宅各处饭食都已经照料完毕,刘妈妈带着手下吃饭,硬拉着云歌再吃些,云歌推辞不过,一道吃了又帮着收拾,听见外面两声梆子响,二更了。
姑娘这会子饿不饿?有没有歇歇?云歌满心里担忧也只得压下去,含笑向刘妈妈问道:“妈妈,大爷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呀?”
正房。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头上的毛巾不冷不热刚刚好,黎氏恍恍惚惚正在梦里,突然听见慕雪盈问道:“母亲,毛巾是不是凉了?”
黎氏猛地惊醒,睡意消失了一大半,带着愠怒叱道:“凉不凉的你自己不会试?吵什么吵!”
“儿媳愚笨,怕试不好,还是得母亲说了才准,”慕雪盈一脸恳切,“关乎母亲的身体,半点不能马虎。”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黎氏一把拽下毛巾:“凉了,去换!”
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轻手轻脚去兑水换毛巾,睡意涌上来,黎氏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又被她唤醒:“母亲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睡意再次被驱散,黎氏气得一骨碌爬起来:“你自己不会试?”
“儿媳不敢自作主张,”慕雪盈将毛巾递给她,“一切都以母亲为准。”
黎氏杀人的心都有了,拽过来捂上:“行了,烫不死人!”
毛巾热乎乎地敷着,房里只有远处点一盏小灯,模模糊糊,便是再大怒气也都被困意压下,黎氏很快又睡着了,只是立刻又被唤醒:“母亲,是不是该换毛巾了?”
黎氏勃然大怒:“你成心不让我睡觉是不是?”
“儿媳不敢,”慕雪盈语声轻柔,一脸恭顺,“母亲还病着,儿媳半点不敢马虎,所以才来请示母亲。”
黎氏气得头都要炸了,这下看明白了,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她不困的吗?自己好歹一直躺在床上,她却是忙来忙去一会儿都没闲,怎么就不困呢!
慕雪盈低眉垂目,神色平静。是困的,也很累,只不过这样的夜晚她经历过太多,母亲过世后这么多年都是她照顾父亲,尤其父亲过世前那两年,一大半时间都缠绵病榻,这样彻夜不眠的照顾她早已习惯了。
黎氏想用这个拿捏她,实在是打错了主意。
“再去换!”黎氏摔过毛巾。左右也睡不着了,就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是。”慕雪盈捡起来换了条新的,平心静气,开始兑热水。
到第二天早上时,过去西府服侍韩老太太的,便只有慕雪盈。
黎氏病倒了。昨晚是装头疼,现在是真头疼,太阳穴上贴了膏药,素日里治头疼的药吃了几丸,却都不见效,只得派人去请大夫。
韩老太太听慕雪盈说了缘故,冷哼一声:“她又头疼了?”
“是,”慕雪盈道,“已经让人请大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