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长当世名儒,还教不了你?”韩湛起身,挡在慕雪盈和他中间,“立刻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这事还得父母做主,也不是大哥说了算。”韩愿压下怒气,极力保持冷静。他无非仗着长兄的身份,可这家里,并不是以他为尊。转向黎氏,“母亲,我在家一样温书,我不去书院。”
饭桌收拾出来,丫鬟们鱼贯进来摆饭,韩湛冷冷看着。他怎么忘了这茬,在他去衙门公干时,韩愿大约每个中午都过来黎氏这边吃饭,钻着空子,偷着见她。
简直是,该杀。“韩愿,你多大了?有点事还要找娘?”
韩愿脸上一热,还是平静着反驳道:“母亲是尊长,自然要先请示母亲。”
“你俩这是怎么了?”黎氏终于察觉到不对,“吃了火药了,吵什么吵?”
门帘子又是一动,韩永昌走了进来,看见韩湛时也有点意外:“你今天怎么不去衙门?”
两个姨娘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起上前给黎氏请安,黎氏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已经许多天没见过韩永昌,想着今天过节,所以打发人请他来一起吃饭,做什么带着姨娘?还嫌她不够闹心吗?
正要发作,边上慕雪盈见势不妙,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黄鱼:“母亲,这鱼真大,从哪里买到这么大的黄鱼呀?”
一句话说得黎氏忘了其他,带着得意道:“靠着西城码头那家鱼行总有鲜货,掌柜知道咱们府上爱吃,但凡有好的总是头一个给我送来。”
“昨天那个沙鱼缕是不是也是这家鱼行送的?”韩愿不失时机插了一句。他也看出来了,黎氏因为两个姨娘不痛快,她在哄,那么,他就帮她一道哄,“昨天席上都说这道菜新奇,都在夸赞呢。”
说得黎氏越发高兴起来,暂时把姨娘们抛到了脑后:“是他们送的,我就知道那个菜京中没几个人知道。”
“是,昨天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菜,都在问。”韩愿轻声附和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上次告发了黎氏,可黎氏生完气,过后待他还像从前一样,让他心里愧疚了极点,“我听见好几个人都说席面办得好,连老太太都夸呢。”
“真的?”黎氏越发欢喜,彻底把姨娘这茬忘了。
“行了,吃饭吧。”韩永昌在主位坐了。
韩愿便就顺势坐下,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盛了饭摆好碗筷,两个姨娘侍立桌边布菜递箸,慕雪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她们低眉垂眼,和丫鬟一样做着服侍的活,没人把她们当回事,就连韩永昌也并不在意,两个姨娘一个三十来岁,另一个大概还不到三十,韩永昌年近五十,再有孩子的可能性不高,可以预想她们两个到老病之时,也只是孤零零一个在内宅。
韩湛品行正直,黎氏刀子嘴豆腐心,将来若是韩永昌不在了,想来也不会亏待这两个姨娘。只不过如花的年纪圈在内宅,也是可怜。而黎氏,丈夫被人分走,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努力做个大度的主母,又何尝不可怜。
内宅里吃掉的,大约是所有女人的血肉。
碟子里突然放进来一块鱼肉,韩湛夹的,挑干净了刺,雪白爽滑。慕雪盈含笑低语:“多谢。”
心里却不由得想到,将来他会有姨娘吗?
碟子里又多了一块糟鸭舌,跟着是剔了骨的鸭掌。眼下夫妻情好,以他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纳姨娘的,但若是她不肯生,或者不能生,或者有其他的缘故不能够达到韩氏宗妇的要求,还会这样吗?
心里沉下去,也给韩湛夹了菜:“夫君吃。”
他眼中带着柔情,轻轻向她点头,慕雪盈含笑看着。若是那样,他大概会扛下压力,一力维护她,但她在这样的压力下,能够自在吗?她那些抱负,在内宅之中,有机会施展吗?
没有。
“嫂嫂喝汤。”面前送来一只汤碗,是韩愿。
慕雪盈抬眼,他为韩永昌和黎氏都盛了,这第三碗给她,第四碗便给了韩湛:“大哥也尝尝。”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学聪明了,沉得住气了,知道不能单给她盛,所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那么,他不在家的时候,又曾给她盛过多少次汤?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该死的,韩愿。
起身出门,叫过丫鬟:“让黄蔚过来见我。”
今天必要送走,断绝后患。
廊下刘庆匆匆赶来,老远向他打了个躬。韩湛停步。
第59章
刘庆快步往前走着, 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
先前想着送云歌一程,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还记得上次看见云歌去附近的车轿行租轿子, 便又赶过去,这次倒是瞧见了, 云歌没有直接去于家,而是坐着轿子去了几条街外一个药店,在里面待了三炷香功夫。
让他心里一直犯着嘀咕,是云歌病了吗?韩家下人们生病都会报管事请大夫来看, 何况云歌又是慕雪盈的贴身侍婢, 请的肯定也都是高明的大夫, 比这些街边的铺子好得多,为什么要来这里?
抬眼, 韩湛还在门前等着,刘庆在阶下停步, 又打了个躬:“见过大人。”
“有事?”韩湛问道。
刘庆顿了顿。当时他不放心,等云歌走了便进了药铺里打听, 虽然药铺那些人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但他还是从言谈中推测,云歌是在这边买药。给谁买?买的什么药?
此时看着韩湛,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的来问问大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所谓疏不间亲,韩湛与慕雪盈夫妻恩爱,怎么能容他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况且只是云歌去外面买了点药,买的什么不知道,给谁买的也不知道, 未必就跟慕雪盈有关,也许只是云歌的私事呢?冒冒失失当成件大事来报,万一弄错了就是惹祸上身。
只是药铺的反应确实可疑,韩湛处在这个位置,身边大事小情都得加倍留神,不如等想办法确认了云歌买的是什么,再做定夺。刘庆思忖着又添了一句:“今天一直没见着大人,怕大人有事找。”
韩湛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古怪,但他一向办事妥当,便也没多想,道:“你去告诉黄蔚,让他待会儿护送你二爷去松阳书院,务必确保人进去书院住下。”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弄走韩愿,断绝他生事的可能。
刘庆答应着走了,韩湛转回身,正要进门,先听见里面韩愿的声音:“嫂嫂尝尝这个,很新鲜。”
屋里。
韩愿给慕雪盈夹完菜心,又搛了一块黄鱼挑刺,夹起来就要往慕雪盈碟子里放:“吃点鱼。”
筷子刚到跟前,慕雪盈已经拿了个空碟子接住,含笑送到黎氏面前:“母亲,二弟为您剔好了鱼刺,您尝尝。”
韩愿心里一跳,抬头,对上她带着警告的眼神。
是他忘情了,父母都还在场,他却只管给她夹菜。连忙又夹了糟鸭掌给黎氏递过去:“母亲吃点这个。”
又给韩永昌夹:“这个糟鸭舌我记得父亲爱吃。”
韩永昌点点头,随口道:“瞧你一直夹菜,把你嫂子的盘都堆满了。”
他是无心之言,韩愿却觉得呼吸都停住了,这么明显吗?他是不是又给她添麻烦了?可他总是忍不住,总想对她好些。耳边听见毡帘落下的响声,回头,韩湛进来了,冷冷看他一眼。
韩愿昂着头,冷冷回看一眼。
韩湛落座,拿了个空碟子换掉慕雪盈的碟子,顺手把那个堆得满满的旧碟子交给丫鬟:“凉了,拿去倒了。”
韩愿咬着牙,愤愤地就要开口。
慕雪盈看他一眼。
满腔怒火不得不压下去,韩愿低了头,强忍下这口气。若是现在争执起来,只会让她为难,尤其是当着父母的面。他听她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听她的。
韩湛重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在新碟子里,柔声向慕雪盈道:“吃吧。”
慕雪盈连忙夹了一筷子银芽给他,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放柔了声音:“夫君尝尝这个,很清爽。”
心里熨帖着,韩湛大口吃掉,郁积的不快一霎时烟消云散。这么多人,她只给他夹了菜。她对他,绝对是头一份。
带着胜者的睥睨,又看韩愿一眼。
韩愿咬牙忍气,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一时饭毕,漱了口洗了手,韩湛正要带慕雪盈离开,韩永昌忽地说道:“儿媳妇呀,前两天下雪时我做了一幅画,我记得你书画俱佳,我这就让人拿过来给你看看。”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黎氏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盘子各色干果,还有一碗新摘的金桔,献宝似的摆在她面前,“昨儿听刘侍郎夫人说了个法子,用金桔和桂圆、梨肉这些泡红茶,说是又香又甜还能润燥清肺,最适合冬天喝了。”
韩愿先去取了茶叶,又接过丫鬟手里的水壶手脚麻利地泡了四杯茶,前两杯奉给韩永昌和黎氏,第三杯双手捧着,奉给慕雪盈。
韩湛耐着性子等着,沉着一张脸。这家里每个人都想得到她的关注,每个人都试图分走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她是他的妻,他好容易休假,好容易有一整天时间可以陪她,她的笑她的好,至少这一天里,该是他一个人的。
茶热,喝不得,慕雪盈闻了闻,含笑向黎氏道:“闻着就香甜清新,肯定好喝。”
又向韩永昌道:“父亲折煞我了,我那点能耐,怎么敢品评父亲的大作?”
“哎,同道切磋不论这个,我知道你画得好,当年在丹城我看过你的画,小小年纪就很有章法了,这些年下来肯定大有进益。”韩永昌捋着胡子笑呵呵的,“我记得你是不是还能左手书写?”
慕雪盈顿了顿,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小时候玩闹时试过,并没有学会。”
韩湛站起身来。突然生出强烈的独占欲,不想让她为别人分出精力,不想让她对别人说笑,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父母。挽住她的手:“还有些急事,父亲,母亲,我们先走了。”
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又看了眼韩愿:“你出来。”
韩愿放下茶壶,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怎么舍得这片刻与她同行的机会?到底还是跟着出来了。
“儿媳妇,晚饭过来吃啊,”黎氏追在身后,“今天有新鲜鹿肉,晚上咱们一起烤着吃。”
她回头含笑想要答应,韩湛紧紧拉着,飞快地走出去。
不想让她过来吃,不想这让这些人再来分走她。他们新婚燕尔,少年夫妻,他们该当每时每刻,都厮守在一起。
不要任何人打扰。恨不得把她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休想找到。她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走慢些,”韩愿看见慕雪盈不得不跟随韩湛的步速,被他带着走得飞快,愠怒又心疼,紧走两步追上来,“你一个大男人走那么快,嫂嫂怎么跟得上?”
院门外黄蔚带着几个侍卫等着,韩湛放慢步子,略一颔首:“带走。”
侍卫们不由分说,上前架起韩愿就走,韩愿吃了一惊,待要吵嚷,韩湛冷冷道:“押他出去。”
正房门帘子晃了下,丫鬟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韩永昌和黎氏都在,一旦闹起来太容易出问题,引火上身。慕雪盈沉声道:“二弟,读书是正事,你大哥是为了你好,该去就得去。”
韩愿顿了顿,对着她微蹙的眉头,再多愤懑也都忍下。她并不是帮韩湛,她是为了他着想,韩湛能用权势,也能用兄长的名义压制他,他若反抗就是对兄长不恭,况且一旦闹起来,若是让父母察觉到不对,也会连累她。
韩愿没再挣扎,冷冷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甩开侍卫大步流星往外走,她要他去书院,那么,他去。不管她要他做什么,他都听他的。
身后,韩湛挽着慕雪盈折向自己院里,压低着声音:“今晚咱们自己吃,不过来。”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闷闷的,浓黑的眉头紧紧压着眼眸,绷紧的表情。这是怎么了,为着韩愿生气吗?含笑握了握他的手:“好,咱们自己吃,不过来了。”
满天乌云霎时散尽,韩湛抬手搂住她,眉头舒展,唇角飞扬起来。
她也不想理会那些人,她也只想跟他独处。她对他,终归还是最不一样的。
着急回去,脚步一下子放得飞快,突然想到她大概跟不上,连忙又放慢。短短几步路足有几十里那么长,终于看见自己院门时,韩湛松一口气,回来了,关起门来,便只是他们夫妻两个。
慕雪盈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迎出来的人里有云歌,带着笑,轻轻向她点点头。
药应该拿到了,撑过这两天,等韩湛休完假正常去衙门,就不需要再这样提心吊胆了。
“走,”韩湛前脚刚踏进房门,立刻拦腰抱起慕雪盈,“我们歇午觉去。”
天旋地转,他放她在床上,顺手扯下了挽帐子的金钩,慕雪盈笑着躲着,趁他不备,急急跳下床。他伸手来拽,慕雪盈 :“不行,刚吃过饭撑得很,现在睡肯定积食,到时候胃里又要难受了。”
“真的?”满心热切都被她的话打消,韩湛深吸一口气,“那就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