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开始的时候他想就那么抱着她,反正他有的是力气,抱着她便是一个时辰也尽撑得住,而且她还可以盘他的腰腹,彼此配合得当,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她不肯,扭来扭去怎么都不配合,异样的冲击几乎让他提前解兵。后来他只得折中,新奇的兵法虽然更富吸引力,但也要顾忌对手的意愿,不可一次冒进太多。
于是最后,他坐在榻上,她如骑马,驾驭着他。握她的腰助她策马之时,便是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也比不上半分。
心里热着,韩湛轻轻吻她的耳朵:“我准许你再对我不敬。”
“谁要?”慕雪盈脸热得厉害,极力想要挣脱。为什么当着人最正经的一个,背地里这么不正经!难道是压抑太久,整个人都已异化?
“我许你要。”韩湛低头,捕捉她的唇。
身体蠢蠢欲动,脑中却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愿的声音。
这个吻停得仓促,慕雪盈察觉到他的恍神,趁势挣脱开。
飞快地合上账本,笑着便往门边去:“时辰不早了,我让她们送水来,你快洗漱吧。”
韩湛一个箭步拦住,将她圈在书案和他之间。心依旧热着,可那个声音却像附骨之疽,盘旋往复,怎么都赶不走。
比她更重要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比她重要?
韩湛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软暖的肌肤熨帖着,平常这时候他该是欢喜,情热,可那个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拖了这么久,其实处理起来统共也只花了半个时辰,追查的过程更是毫无阻滞的轻松。
那么,他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处理?
心头突如其来一阵烦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着,他知道自己对她,有多么不公平。
慕雪盈再次挣脱,带着笑,飞快地奔去开门:“不许再闹,快些洗漱。”
同房太频繁,她很怀疑每次事后几个时辰才能偷着补上的避子汤到底能不能防住。况且上次买回来的避子汤也剩下两瓶了,药方是铺子里的生财秘方,哪怕开了高价掌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好在云歌机灵,加了价钱要铺子里制成方便携带的避子药丸,只是铺子从前没有制过,要过阵子才能确定能不能制,药力是不是跟汤药相同。
在此之前,她还得偷偷摸摸去买避子汤,太容易出岔子了,所以这件事,能少就尽量少些。“时辰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朝。”
“早得很呢,”韩湛极力挣脱杂念,再又跟上,“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睡也是有的,这点算什么。”
脑中很快又再响起那个拷问的声音,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打算为她正名?
自己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顾虑着重要的东西,也许,比她重要。
“这是打仗吗?”慕雪盈横他一眼,“做什么都得有节制,好比土地,适时耕耘花果繁茂,要是耕耘过度,一季一收的粮食非要一季三收四收,莫说土地疲惫,便是耕地的老牛也要累坏了对不对?”
韩湛抢先一步挡在身前,脊背挡住门:“再说一遍。”
很好,好得很,把他比成牛,还要加一个老字。那就让她再试试,他到底老不老。
伸手,握住她的腰,举起。
“夫君,”慕雪盈笑着躲着,做逃脱的最后努力,“我不说了,饶我这次吧。”
外间,钱妈妈打了个手势让人都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去耳房,打开箱子翻花样。照这个架势抱小少爷不会远了,得赶紧想好款式花样,赶着给小少爷做衣服鞋袜呢。
卧房。
韩湛把持,下压,听见她红唇里逸出来,柔婉悠长的吟哦。
冲锋,回旋,百转千回的阵法,柔软又坚韧的对手。旁敲侧击,轻拢慢捻,本就是化雪时潮湿的路径,烈日来袭,更加暖融成泥泞的蹊径,将军单刀直入,交战时幻化出连击的影像,可心头的恶魔怎么都不能驱散。
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国,家。眼下还没到国的地步,但韩家,是他实实在在的顾虑。
为了黎氏的声誉,韩家的声誉,他委屈了她。
撵走吴鸾,家里这些人迟早都会知道原因,知道她是清白的,但一个人蒙冤入狱,后面放出来却始终不给判决文书,没有明确的说法,那么这个人,究竟算不算洗冤了?
灯火下她眼眸微阖,娇艳到让他无法正视的脸,韩湛忽地伸手,啪一声,扣到烛台。
烛心在烛泪中跳一下,很快化成一滩红泪,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看不见了,就能听不见吗?
不。
锦箨院。
所有放细软贵重的箱笼都摆在眼前,韩愿反反复复清点着:“只有这些?”
大仆人李锦赔笑说道:“二爷的私房全都在这里了。”
韩愿压着眉,不甘心地,再看一遍。二百多两银子,十几两金子,还有些年节下长辈给的金器玉器,文房雅玩,他的全部家当。
将来若是分家,公中的财产他大概还能分得一院房,几十亩或者上百亩地,生财的店铺是不可能给他的,那是嫡长孙的财产,剩下还能指望的就是黎氏的嫁妆,但按着规矩,那是母亲过世后才会给兄弟们分的,他怎可能惦记这个。
太少了,他手里有的东西。这些年从没正经打算过将来,原来他竟是一文不名。
啪一声,韩愿扣上箱盖:“收起来。”
李锦连忙带着人去归置,韩愿低眉垂目,慢慢坐下。
如果娶她,家里绝不可能同意,唯一的出路就是脱离韩家。但这点家当,够他做什么?
前两天他知道了要有权势,到今天才知道,还需要钱财。
最厌恶铜臭气味的韩二公子,身上当真是半分铜臭都没有。
抬眼,窗纸上黑沉沉的,屋里的灯火一丁点都透不到外面的夜。韩愿深吸一口气。
那又如何?他原本也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无论权势,钱财,还是运气。但她不是别人,他的子夜姐姐从来没贪图过权势和钱财。等春闱结束,鼎甲几人通常会进翰林院,清贵,前途无量,但他可以外放做个实职,带着她一起。
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她,给她最炽烈最纯粹的真心。这些,都是韩湛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在韩湛心里,韩家的利益永远要排在前面,韩湛委屈了他,可他不会,他最重要的就是她,他会让她看见他的真心,他的行动。
哪怕会因此受责打甚至赶出家门,哪怕把命都给她,他都做得到。
韩愿起身,一本本检查着架上的书。印象里有不少是善本珍本,卖掉又是一笔钱,他现在,急需要钱。
四更跟前,韩湛悄悄起身。
今天有早朝,冬至假期前最后一次朝会,明天开始为期三天的冬至假,他会好好在家陪她。
刚要下床,她已经醒了,摸索着就要起来:“什么时辰了?”
“睡吧,”韩湛低头在她唇边吻了一下,“不用起来。”
“我还是起来吧,”慕雪盈笑了下,睁开眼睛,“有几天没给你做早饭了,实在不像话。”
“不必。”韩湛脱口说道。平时说惯了,此时突然觉得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太生硬,顿了顿,放轻了调子,“不妨事,你睡吧,我自己吃点就走。”
她不肯,还是要起来,韩湛强把她按回去,细细掖好被子,又在唇边吻一下:“今天有早朝,不然我就陪你多睡一会儿了。”
“谁要你陪?”她笑着,嫣然流转的眼波,“你但凡在我跟前,什么时候消停睡过?”
“是么?”韩湛心头热起来,忽地向她唇上轻轻咬下去,“那我必须坐实这个名声,老牛要来耕田了!”
慕雪盈笑出了声,声音又被他裹住,缠住,闷闷的发不出来,外面响了打更声,四更一点了,他恋恋地松开手。“我走了。”
“等我。”
门开了,他走了,屋里又暗下来,慕雪盈翻了个身,觉得冷,抱着他枕过的枕头。
四更四点,韩愿准时离家。
在门内上马,取出怀里的信交给刘庆:“拿我的名刺,把这封信送给松阳书院的宋山长,就说舍弟为准备春闱,请求入院读书。”
松阳书院学风严谨,学生全部住宿,非是大节庆不得离开,真该送韩愿过去。
“把外院西北角的跨院收拾一下,以后老二搬那里住。”
韩愿年纪大了,从前两人的宅院挨着也就罢了,如果他已有妻,小叔子自然要避嫌,早该搬出去了。
内外之路全都断绝,无论韩愿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给他机会。
“大人,”黄蔚晚一步赶来,“表姑娘夜里突然高烧发热,方才烧得晕厥了,要不要请大夫?”
韩湛勒住缰绳。
前院。
韩愿拦住正要上轿的韩永昌:“有一事要回禀父亲。”
韩永昌着急上朝,急急道:“我着急走,回来再说。”
“父亲容禀,”韩愿没有让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那件事查清楚了,是母亲和吴鸾给大哥下药,连累了慕姐姐。”
“你说什么?”韩永昌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母亲受了吴鸾挑唆,主意是吴鸾出的,药是吴鸾让周妈妈买的,”韩愿靠近着,声音只够他听见,“慕姐姐是无辜被害。”
她是无辜被害,这桩婚事根本做不得数。她还应该是他的妻。
“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韩永昌气得跺脚,想去处置又怕耽搁上朝,也只得钻进轿里,“等我回来找她!”
轿子走了,韩愿目送着,胸中一团火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转身又往西府去。
他会给她洗冤辩白,韩湛做不到的事,他会做到。这举动可能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不怕,他做错了那么多回,这一次,他必须站出来,为她讨一个公道。
西府。
蒋氏送走了韩世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今儿学里放冬至假,钧哥儿和意姐都不用上学,都闹着要来给祖母请安呢。”
她的大女儿韩意如今年十三岁,和十岁的兄弟韩钧都在家塾里念书,此时一齐上前行礼,都是玉雪可爱的模样,韩老太太心里欢喜,夸了韩意如懂事,又摸了摸韩钧的头:“钧哥儿又长高了,乖。”
絮絮问了学里的情形,张妈妈带着俩孩子去吃点心,跟前没旁人,蒋氏压低着声音:“听说昨晚上湛哥儿封了表姑娘的院子,恍惚还听说要送表姑娘回老家。”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当成宝贝一样供在家里。”
几件事串在一起一想,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上午韩愿冲过去找黎氏,慕雪盈紧跟着就去了都尉司,夜里韩湛回来就封了吴鸾的院子,大约是那件事发了。
当初她就怀疑过是不是黎氏和吴鸾动的手脚,倒不是相信慕雪盈的人品,主要是一个刚来的外人,又不受待见,想完成这个操作太难。低垂着眼皮:“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媳妇明白。”蒋氏答应着,心里知道,韩老太太也明白了。
只可惜这件事不能声张,韩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韩家的声誉和利益,当家主母干出这种事,韩家立刻就是颜面扫地,韩湛没声张肯定是这个原因,就连慕雪盈不喊冤,只怕也是这个原因。
倒让黎氏捡了个便宜,不然就能拿这件事,狠狠压压这几天黎氏的嚣张劲儿。
帘子突然甩起,韩愿一步跨进来:“祖母,我有件要紧事回禀。”
东府,正院。
黎氏因为昨天一连串变故劳了心,闹到后半夜还没睡着,一大早又醒了,这会子正躺在床上生起床气,忽地听见外面一阵忙乱,忍不住叱道:“一大清早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