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声低呼,方才拔刀的亲兵被他一击之力震得连退几步,手腕疼得钻心,不得不紧紧攥住弯了腰。
堂中顿时大乱,所有人全都拔刀上前围住,韩湛单手抱着慕雪盈,另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夺下一个亲兵的佩刀:“有什么冲我来,再敢动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吴国昌却知道,再敢动她,他就要下杀手。果然是韩湛,当年残暴凶狠的犬戎人畏惧他如虎,这二十个亲兵,还真未必能拦住他。
眼下只能先跟他周旋,毕竟只要他想通了不再顾着慕雪盈,立刻就能脱身,再说杀了他也是后患无穷。吴国昌摆摆手命亲兵退后,跟着哈哈一笑:“真是看不出来,子清你竟然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没说话,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
慕雪盈感觉到他肌肉绷紧的臂膀,看见他手中刀,烛火下淡淡的金属冷光。
他神色平静,但她知道他很紧张,她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紧张。不能说话,便只是看住他,微微摇头。
是要他不要顾忌她,先行脱身的意思。韩湛低头看她,同样微微摇头。
若是走,那就一起走,无论境况多么艰险,他都绝不会抛下她。
慕雪盈转开脸。
“子清,”吴国昌再次开口,“凡事总得有商有量,我已经开出了我的条件,你总得说说你的条件吧?”
条件?哪有什么条件,敢动她,必须死。韩湛口中说道:“向陛下认罪自首,我保你不死,降级留用。”
吴国昌松一口气。他嘴上说得强硬,其实还是怕了。若是从前的韩湛绝不会跟他谈条件,绝不会不痛不痒降级留用,从前的韩湛杀伐决断,眼里揉不下沙子,犯下这样重罪一定是斩首,眼下的韩湛有了软肋,也就能商量了。
问道:“降几级?”
“总旗。”韩湛道。
“不行,”吴国昌皱眉,指挥使正三品,总旗七品,开什么玩笑!“至少是同知。”
“总旗。”韩湛道。
“佥事,”吴国昌盯着他,同知从三品,佥事正四品,“最低就是佥事,不然就免谈。”
“总旗。”韩湛依旧是那句话。
“千户,”吴国昌又气又无奈,千户五品,决不能再降了,“子清,你这样就没法谈了,我一降再降,你寸步不让,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千户,低于这个我就不谈了,我几十年的老脸,你总不能让我以后去当老戈的兵吧!”
亲兵们立刻又握刀围上,韩湛慢慢看过:“好,千户。”
吴国昌不由自主,吐一口气。
如果真是要杀,他还真有点怵,韩湛太难对付,长荆关上下又都拥护他。能谈条件最好,大不了支走他再想办法。向着他拱手一礼:“子清的恩义我永志不忘,来人!”
慕雪盈察觉到他突然得意的语调,吴国昌笑笑的:“带徐双莲。”
突然便有了不祥的预感,慕雪盈抬眼,看见韩湛眼中同样的忧虑。
堂后一阵响动,徐双莲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看见他们时惊喜地喊了声:“慕山长,你真的来了!”
“子清,”吴国昌道,“我知道你是讲信用的人,咱们多年的交情我也相信你,但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妨。”
声音陡然冷下去:“杀了徐双莲,你我盟成。”
慕雪盈心里一紧。她知道的,但凡落草入伙都要交投名状,交完之后再无退路,从此才会被真正接纳。徐双莲就是韩湛的投名状。
耳边听见韩湛斩钉截铁的回答:“绝无可能。”
吴国昌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自来号称爱民如子,又怎么可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但必须逼他杀了,交上这份投名状,不然此事就太不牢靠:“子清,她本来就受了重伤活不了几天了,杀了她,我立刻放你们夫妻走,老张我也立刻放了。”
士兵拽着绳子拖着,徐双莲还是站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慕雪盈屏着呼吸,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的伤痕,有鞭打的痕迹,也有刀伤,徐双莲烈性子还一再逃跑,这些人肯定下重手打过。
韩湛也看见了,冷冷看着吴国昌:“是你打的?”
“我没下令,不过你也知道,当兵的脾气暴,碰见不听话的下手难免狠点,等我发现时已经是这样了。”吴国昌盯着他,“怎么样,杀了她,你们夫妻立刻自由,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抖出去。”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韩湛道。
“那么,你们夫妻俩就要陪她一起死了。”吴国昌失去了耐心,“子清,何必呢?方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人葬送了你们夫妻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他抛洒热血,出生入死,为的都是守护国土,守护这片国土上每一个百姓,他又怎么能将屠刀举向自己的百姓!韩湛没说话,低头去看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有爱恋,有信任,还有彼此都明了的坚守。她是懂他的,换了她也会这么做,他们夫妻永远心有灵犀。
抬头:“我不会杀她。”
目光慢慢扫过四周:“要谈就谈,不谈,就打。”
亲兵们被他威势震慑,不由自主都往后退,吴国昌很到了极点,明明落尽下风,还敢这么狂妄!
“韩将军,”徐双莲勉强抬起头,“你杀了我吧,我不怕,只要……”
只要你们脱身,给我报仇。
局面一时变成僵局,许久,吴国昌笑了下:“你在等戈战?你该不会以为戈战能来救你吧?实话跟你说,我派他们出去时就安插了人手,一旦他们有异动,立刻拿下。这会子戈战自己是死是活都难说的很哪。”
“来人!”吴国昌抬高声音。
大门打开,数百重甲士兵一涌而上,吴国昌盯着韩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徐双莲,我就放你们走,不然。”
夜风随着敞开的大门溜进来,一道送来的还有春日的花木香气,慕雪盈轻轻握了握韩湛的手。
在此之时,脑中想的却只是他,她还真是有点迷醉了啊。
“子夜,”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她耳边,“待会儿跟着我。”
慕雪盈看着他:“我会。”
千军万马,水里火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大人,”陆兴飞跑进来,“来了!”
慕雪盈看见吴国昌骤然欢喜的脸。
第110章
号角声骤然停住, 韩湛从敞开的大门内,望见外面黑沉沉的夜。
无数士兵列队往中军大帐附近集合,军靴声震得地面仿佛都跟着摇晃。号角声住, 代表各营军士已准备完毕, 随时可以迎敌,中军帐常驻士兵一千人, 再加上指挥使亲兵八百,便是插翅也难逃脱。
“子清,还没想清楚吗?”吴国昌在笑,“你看看是谁来了?”
杂沓的脚步声中, 一队亲兵押着数十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人络腮胡浓眉毛, 想是经过了一场狠斗,衣服破了发冠也没有束, 正是戈战。
慕雪盈一颗心沉下去。戈战被抓,他还有援手吗?
手被握紧了, 慕雪盈抬眼,对上韩湛幽深的眸子, 他神色依旧从容,让她沉甸甸的心绪也跟着放回从容。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当初她能闯过来,今天必定也能。
更何况还有他在。夫妻两个在一处, 还有什么可畏惧?
“鹰扬队的退去外面防卫。”吴国昌吩咐道。
人太多了,中军大帐已经挤得转身都难,真要是动手反而不好施展,反正眼下这些人应该足够对付韩湛。
原本堵在门口的亲兵听令撤出,帐中顿时松快了一截, 吴国昌抬眼望去。戈战身后绑着的是隘口千户所的百户王彦,戈战最得力最悍勇的部下,他旁边的是张勇,另一员勇将,剩下的十几个不是百户就是总旗,全都是戈战手下最得用最心腹的人。
心里得意到了极点。他早知道戈战跟韩湛关系最铁,所以下令戈战治河时便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今日总算是一网打尽。
笑笑地看了眼韩湛:“子清,我早说过老戈自身难保,你该不会还指望着他来救你吧?”
却在这时瞥见押解戈战的两个士兵,穿的虽然都是亲兵服色,看脸却都不认识,吴国昌皱了眉。派去戈战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两个是谁,怎么从不曾见过?
不由得上前两步,待要细看,戈战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呸!我早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背信弃义的玩意儿,你对得起韩将军,对得起陛下吗?”
他猛地一口唾沫照脸啐过来,吴国昌躲闪不及,正正啐在眼睛上,登时大怒:“找死!”
押解戈战的亲兵立刻拔刀,刷一下,戈战脖子上便是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慕雪盈看见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流下,戈战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跳。
生与死如此直观地摆在眼前,在这个刹那想到的却是,当年在长荆关的韩湛,是不是每天都在面对这个场景?
让她突然生出无限缠绵的情愫,紧紧握住韩湛的手。
陆兴飞跑着上前擦干净唾沫,吴国昌沉着脸,看了眼拔刀的亲兵。还是不认识,但能对戈战动刀,是他的人无疑,麾下亲兵八百,一时记不住是谁也是有的。冷冷道:“先留他一条命。”
戈战这条命他还另有妙用。转向韩湛:“子清,你自己看清楚,你可还有退路?”
韩湛慢慢看过四周。围着他们夫妻的是陆兴率领的亲兵,吴国昌最精锐也是最忠心的一批人,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人四角站定,随时待命,门外还有将近两千精锐士兵。
的确无路可退。
“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吴国昌看着他,“要么杀徐双莲,要么杀戈战,你自己选一个,杀了,就还是刚刚谈好的条件,咱们以后还是兄弟。”
“呸,狗日的!”戈战又骂起来,“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押解的士兵连忙拿刀逼住,韩湛低头,看着慕雪盈。
她也看着他,春水般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她如此从容又如此温情,就好像眼下没有这些生死关头的人和事,只是他们夫妻俩,携手同行。
一刹那间想起那夜的冰湖,想起与她在湖边相拥共骑,相望缠绵的情形。同心同德,同生共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韩湛低头,靠近。
慕雪盈下意识地抬头,他伏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够他们两个听见:“待会儿往老戈跟前跑。”
慕雪盈心里一动,他抬起头,看向吴国昌:“我选徐双莲。”
吴国昌松一口气,总算!虽然他杀了戈战更好,但没关系,杀了徐双莲就是开了个口子,想要捂住只会越杀越多,再难回头。当初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贪了一点以为能收手,结果越陷越深,直到今日。“带徐双莲。”
两名亲兵拖着徐双莲来到近前,韩湛看了眼亲兵:“让开。”
吴国昌摆摆手,亲兵退下了,韩湛一手拉着慕雪盈,一手握紧长剑,慢慢向徐双莲跟前走去。
徐双莲艰难站住,喘息着抬头:“慕山长,韩将军。”
吴国昌瞪大了眼睛。杀了她!一剑下去捅个对穿,从此韩湛就是他一条船上的人!
韩湛举剑,慕雪盈屏着呼吸。
寒光一闪,徐双莲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韩湛松开了慕雪盈的手:“跑。”
慕雪盈不假思索,拉起徐双莲就往戈战身边跑,身后韩湛厉喝一声:“动手!”
一刹那间,形势逆转。
戈战等人一齐动手挣脱捆绑,衣衫底下赫然都藏着兵器,那些押解他们的“亲兵”动手更快,刷刷几刀过去,已经将旁边的亲兵砍翻了一大片。
“弟兄们,先救夫人!”戈战一刀劈翻一个亲兵,高声下令。
几个百户手持兵刃,牢牢将慕雪盈护在中间,慕雪盈看见两个“亲兵”护着徐双莲,看见吴国昌惊慌嚷叫着指挥部下围剿,韩湛依旧只是沉默,手中剑挥出血红的残影,所到之处,无人能逃。
顷刻间想明白了一切。戈战他们身上的绳索打的都是活扣,需要时一扯就开。押解戈战他们的“亲兵”都是自己人,借押解俘虏之名混进中军大帐,如此才能从核心处击溃吴国昌。韩湛早就筹划好了,从他踏进卫所的那一刻,一切就已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