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韩愿看见傅玉成拉了,急急打马回来,问道:“姐姐,要不要我再过去卫所看看?我可以先送拜帖过去,只要能搭上话,应该能见到张佥事。”
几乎要感激傅玉成了,有他在,她不会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算是凌迟处死,至少还能再延挨一段时日。
“先不必去,既然是戒严,恐怕也不会放你进去,等明天我再过去一趟。”慕雪盈看他一眼,“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杜县令那边怎么回复你的?”
她开办书院后也曾几次拜访县令杜成安,但是杜成安一次也不曾接见,再后来探听陈士成的口风,杜成安对女子办学似乎颇有微词,她便没再登门,如今韩愿来了,有这个新科进士居中转圜,或者事情能有转机。
“杜县令对我很客气,详细询问刘福和齐六闹事的情况,又扣押两人审问,”韩愿忙道,“我说起近来这两人总来骚扰,几次上报,乡里总没有理会,杜县令答应亲自过问,末了还说要为我接风洗尘,我惦记着给姐姐回话,谢绝了。”
慕雪盈点点头:“那么,等刘福的处置下来,就能知道杜县令的真实态度了。”
如果从严惩处刘福两个,那就是正常,如果不疼不痒算了,那么先前她的直觉应该就是对的,有人在暗地里针对书院。
“山长,师兄,”远处云歌满头大汗,飞跑着过来,“双莲娘出事了!”
几个人全都望过来,云歌飞快地跑到近前:“昨天双莲娘也不见了,她家里人找了一整天,半夜才在山上找到,头上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靠近卫所的缘故,本地治安一向良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慕雪盈心思急转:“云歌,你先取五十两银子送过去,再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上的话咱们一定帮。”
她听徐双莲说过,她母亲是独生女儿,外公外婆家里境况并不好,如今双莲娘受了重伤,请医吃药必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眼下手头还算宽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双莲娘的性命。
“好,我这就去。”云歌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急匆匆说道:“我差点忘了,刚刚我是跟莫姐姐一道回来的,半道上撞见了齐六,又打又骂硬是拽着莫姐姐回了家,还说以后要是莫姐姐再敢来书院,就打断她的腿。”
齐六刚刚送去县衙,这就出来了?几个人都有点惊讶,韩愿更是诧异:“怎么会?杜县令明明说过要从严处置,他怎么出来的?”
“只怕有问题。”慕雪盈思忖着。
徐双莲失踪,双莲娘重伤昏迷,韩愿亲身送过去的人,眨眼就被无罪释放,卫所那边又突然戒严,她被盘问那么久也没能够见到张襄。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云山雾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看了眼韩愿:“你还有没有空余的马匹?”
“有,”韩愿忙道,“姐姐要用?”
“匀出来一匹先给云歌,”慕雪盈向云歌说道,“你骑马过去也能快点,到了之后详细问问双莲娘出事前的情形,再问问卫所失踪的那两个年轻姑娘跟徐家有没有关系。”
卫所失踪了三个年轻姑娘,双莲娘这些天一直在找双莲,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是。”云歌忙忙答应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慕雪盈转向傅玉成:“师兄再去找趟陈士成,务必要见到人,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傅玉成两次提起徐双莲应该家人,不像是无意。
“好。”傅玉成跟着离开。
“我呢?”韩愿带着痴迷,怔怔看着她,“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书院的山长,但从前山长二字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如今亲眼看见她的所所作为,山长二字意味着的责任和担当,这才真真切切摆在了眼前。
她不仅要教书育人,还有从无到有,建起书院,她要招募人手,把所有人放置在合适的位置,她还要解决书院的危机,决定书院的方向,如今,她还要解决学生们的危机。
她指挥若定,不慌不乱,她比他强了太多。
“你立刻去衙门,”慕雪盈没有跟他客套,“向杜县令问清楚因为什么释放齐六,依据的是哪条律令。”
“是!”韩愿飞身上马,心情激荡着。他配不上她,但,他一直在变,他会越来越好,终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姐姐,你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陪你?”
“我再去趟卫所,找找张佥事。”慕雪盈道,“如果卫所不放行,我就去找张群玉想想办法。”
失踪几个女子都是军户,张襄查了怎么久,应该有点眉目了,她得及时告知双莲娘的情况,几下里对对线索,也许能找出点端倪。
“那么我先送你过去,”韩愿忙道,“然后我再去县衙。”
“慕姑娘,慕姑娘!”远处一人拄着拐杖往跟前赶,慕雪盈抬头,是凤姑爹,“快回去看看吧,书院出事了!”
他连咳带喘,断断续续说道:“徐冲带着人过来闹,非说是你拐走了双莲!”
书院门前。
“慕雪盈,你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徐冲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围在门前,因为是军户,手里都拿着兵刃,“今天不把我家双莲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韩愿远远看见了,心里一凛,忙叫过小厮:“立刻拿我的名刺去找杜县令,就说有歹人闹事,情势紧急,请他派人干预,快!”
小厮飞跑着走了,韩愿定定神,吩咐剩下的仆从:“你们护着慕山长,不得离开她半步,不得让她落单。”
韩家的健仆立刻上前围住,簇拥着慕雪盈往前走,慕雪盈看韩愿一眼,这次重逢他好像变了不少,比从前沉稳,做事也有章法了。
“姐姐,我跟你一起,有什么事你不要硬顶,我来跟他们说。”韩愿低声道,“要是他们动手你就赶紧走,我来应付。”
“好。”慕雪盈点点头,“你也不要硬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徐冲来者不善,他们势单力薄,首要是确保自己不受伤害。
“来了,慕雪盈来了!”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徐冲很快奔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条长棍:“慕雪盈,双莲呢,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韩愿连忙上前护着,慕雪盈摆摆手命他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很久没见到双莲了,前几天我还去你家找过她。”
“呸,你少跟我装蒜!”徐冲红着眼,“双莲一向最听你的,准是你挑唆她逃跑,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逃跑?为什么用逃跑这个词?慕雪盈心思急转,立刻问道:“我听说你准备送双莲去做姬妾,双莲是不是从那里跑了?”
徐冲恶狠狠啐了一口:“赶紧把人交出来,要不然我砸了你的书院!”
难道真是被徐冲送去做妾,双莲不肯屈服,逃了?双莲娘受伤,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慕雪盈追问着:“你准备送她给谁,对方是什么人?”
“姓慕的,交出我家双莲!”徐冲的几个本家兄弟拿刀拿棒的冲过来,“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韩家的仆人连忙上前护住,周遭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慕雪盈抬高了声音:“徐冲,我先问你,是谁说双莲在我这里?你叫他出来对质。”
“呸!”徐冲狠狠啐了一口,“除了你还有谁敢留她?她一向最听你的话,除了你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都是猜测?”慕雪盈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好,我再问你,你说我挑唆双莲逃跑,但你之前说的都是失踪,几时变成了逃跑?双莲好端端在家里,为什么要逃跑?还是说她根本不在家,你送她去了什么地方,她不得不逃?”
“呸,你这个伶牙俐齿的臭娘们!”徐冲被她驳得说不出话,耍起横来,“我打死你!”
他冲过来要动手,韩家的仆人连忙拦住,慕雪盈朗声道:“我再问你,双莲娘受伤昏迷,眼下还在救治,你不去照顾她,怎么还有心思过来闹事?”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就连徐冲的兄弟也吃了一惊,七嘴八舌追问着:“嫂子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样了?”
“慕山长刚刚得知双莲娘受伤,立刻命人送了银钱过去接济,”韩愿心潮澎湃,原来这半年里,她竟是要面对这样艰险的环境!他又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高声道,“徐冲,慕山长一片好心,你恩将仇吧,是何居心?”
周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高,徐家兄弟现在也反应出不对,拉住徐冲不让他再闹,慕雪盈摆摆手,候着众人安静下来,又道:“除了双莲,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失踪,我已经将此事上报了张佥事,眼下张佥事正在调查,乡亲们再耐心等等,相信张佥事很快就会查明真相,找回双莲。”
周遭再次炸了锅,竟然还有失踪的?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慕雪盈紧紧盯着徐冲。他今日的行为太古怪,一定有蹊跷,双莲的下落,说不定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闪开,闪开!”外面又是一阵喧嚷,一队士兵分开人群来到近前,为首的一个趾高气扬,“谁是慕雪盈?”
慕雪盈直觉有异,后退半步:“我是慕雪盈。”
“放鹤书院是你开的?”领队的士兵上上下下打量她,“这房子是军产,不能买卖,来人,查封书院!”
士兵们一涌而上,锁了大门贴上封条,韩愿大惊,忙要上前分说,慕雪盈抬手止住,向士兵行了一礼:“这房子是我正月里买下,卫所的张佥事乃是中人,双方立了文书,也在县里存了档,当初查得清楚不是军产,这位大哥,此事可否容我再去查查?”
“你算什么东西,我还要等你查?”领队轻嗤一声,“你买卖军产,触犯军法,我还要拿你问罪呢。来人,押她走!”
“慢着,”慕雪盈抬眉,事情不对,张襄是卫所第三把交椅,没道理对方听到张襄的名字还敢如此嚣张,“这位大哥,房子是张佥事作保买下,若是有疑问,张佥事可以为我作证。”
“你以为抬出张襄我就会怕你?”领队一脸轻蔑,“实话告诉你,张襄犯了事,他吞并军田倒卖军产,指挥使已经下令抓了他,正是从他那里查出来的你,你是他的同伙,正要拿了你过去审问!”
慕雪盈心中一凛,张襄为人正直两袖清风,怎么会吞并军田倒卖军产?况且即便是张襄出事,放鹤书院也只是一座三进房舍,微不足道的交易,卫所为什么兴师动众,派出一整队士兵来拿她?
“来人,”领队高声下令,“拿下慕雪盈!”
士兵们一涌而上过来抓人,韩愿再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来牢牢护住,一片混乱中,蓦地响起一个低沉的语声:“住手!”
砰!慕雪盈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第98章
北境正午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明亮到极致, 慕雪盈在炫目的光晕中微微眯着眼,看见了那个许久不见的人。
那个她早上带着期待寻找,没有见到的人, 竟在此时此地, 突然出现了。
时间停止,喧嚣停止, 世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人,带着久别后的熟悉与陌生,越过人群, 越过一切阻碍, 向她走来。
头脑一片空白, 又在短暂的失神后,突如其来, 一阵强烈的心疼。瘦了,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先前是岸岸山崖, 如今却像是崖边松,枝干遒劲, 嶙峋的身影。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眼梢突然有点热,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你,”耳边听见他熟悉的语声, 带着喑哑,他很快改了口,“慕山长,一切可还安好?”
慕雪盈定定神,抬头。
日光刺目到了极点, 周遭安静到了极点,一切都是恍惚的,唯有他清晰,真实,带着不变的,让她安心的力量,站在她面前。
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安放着她的身影,专注望着她,心里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很好,你还好吗?”
“我也很好。”韩湛不动声色,压下喉咙里的苦涩。
是的,她很好,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放鹤书院短短四个月就在朔西打响了名声,她没有提过太后对她的赏识,没有提过与他的渊源,她甚至没有使用薛放鹤的名号,单凭自己便闯出了一片天地,哪怕眼下群狼环伺,她依旧从容镇定,丝毫不曾畏怯。
让他突然之间,确认了自己先前的决定。她飞得很高,很稳,她从来都是属于高天的,这一百多个日夜里他苦苦煎熬,怕她有危险,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她,此时终于能够释怀。
她欲高飞,他便该放手,她聪慧坚韧,便是没有路,她也会闯出来一条路,无论身边有没有他。
但,她能解决,不代表这些人可以肆意为难她。
转向领队的士兵,目光陡然一冷:“长荆卫的?报上姓名。”
强烈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领队不自觉地后退,眼前的人明明穿着便装,却像是统帅着千军万马,让人不由自主生出畏怯:“长,长荆卫的,小旗朱宁。”
姓名出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凭什么要他通报姓名?于畏怯之中生出羞恼,极力壮起胆色:“你是谁?敢对我放肆,不要命了吗?”
“韩将军,是韩将军!”他带来的士兵惊喜着,越过他冲上前去行礼,“韩将军回来了!”
寂静多时的人群随着这一声欢呼突然爆发,随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如惊涛,如炸雷,霎时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真的是韩将军!”
“韩将军回来了!”
“韩将军回来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慕雪盈眼梢热着,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韩湛。
她早知道他威望极高,深受长荆关百姓爱戴,如今看着一张张惊喜的面容,听着满耳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印象被百倍、千倍地放大,深刻,此生此世,绝不可能忘记。
边上,韩愿怔怔望着她。心里苦涩到了极点,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韩湛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韩湛,他一直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是,他真的有吗?
“韩将军?”朱宁陡然一惊,看见自己所有的部下都涌向那人,看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呼着同个名字,看见远处还有人听见消息赶来,口中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韩将军,韩湛,他去年才从云中那边调迁过来,并不认得面前的人,但这名字他听过无数遍,从上峰,从同袍,从下属口中,韩湛,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从前的朔西副都指挥使,长荆关军民心中神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