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做什么?
这般声音,他自然是听过的。
在她被自己缠着抱着,楔着填着的时候,他听过数次。
然而眼下,这听雪居之中……分明只有他与她二人。
一个荒谬,又灼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
展钦自然是知道的,长公主殿下新寡,却毫不妨碍重获帝王怜悯的她,重新又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红人。
若非她离京离得急,恐怕什么高赫瑛、沈自瑾,亦或是她曾见过的那些画卷之中任何一张面孔,皆有可能被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拣选用。
也许这听雪居之中,还有什么静悄悄、能不被他察觉的第三人,正替了该死的他,侍奉殿下?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在那压抑的喘息间隙,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音节,被她含在唇齿间,反复碾磨。
声音太轻,太模糊,被夜风和潮润的雾气揉碎,叫展钦辨别不出。
他下意识想要往上去,却在手指挨到那被湖心水汽浸润了的白纱的那一刻,仿佛被烫着了一半,猛然缩回。
他一个“已死之人”,一个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的卑贱之人,有何理由去看、去质问?
那股子交缠着妒意和卑贱的火,在他的胸膛之中渐渐冷却下来,化为一块从喉头滚落的,能够穿人肚腹的金,几乎将他的呼吸都压得不剩半点。
是了。
他原是不配的。
展钦想起来二人成婚时的,从容鲤处所得的、浑然厌恶的目光,只觉得,也许这个时候,才正好是拨乱反正。
殿下本就厌恶他,不过是因堕马伤了脑颅,才叫他有机会偷去了那几月恍若旧梦的时光。如今他已“死”,正应当是还她自由之时。
不甘依旧在他的骨血之中流淌,可展钦压下那一口冲到喉中的腥气,知道自己这些个静默在楼下的夜,日后也不配再有了。
他转身,要往外去。
然而那依旧带着余韵,轻轻喘息的嗓音,忽然从楼上响起。
她似在自言自语,却又仿佛在说予这无边的夜色听。
“在楼下站了如此多夜,不上来看看吗?”
不过是那样淡淡的一句话,就勾得那些他苦苦压下的不甘与酸涩瞬间崩盘,展钦的身影顷刻而动,不过眨眼一瞬,他便已踏入二楼室内浓稠的黑暗里,跌入一屋子带着湿意的温热甜香之中。
二楼室内没有半分楼下的冰凉潮气,带着她久居于此,才有的一股子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
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容鲤的甜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热气,如同蛛网般将他瞬间缠绕、包裹。
展钦僵立在门口,视线在浓稠的黑暗中囫囵扫视,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自嘲地想,只想着那些藏身在水底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隙之中,依旧清晰明朗的视野,而今他却连一间小小的寝居都看不清。
然而心脏背弃一切,仍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和……那些狼狈的、不愿承认的、卑劣的不甘与妒恨。
大抵并非他看不见,而是他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怕那些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痛的猜测是真的。
人生二十四载,竟叫他也有了自欺欺人的时候。
“怎么?”容鲤的声音从层层纱帐包裹的床榻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刚从小憩中醒来,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隐有甜腻,“在外面听了那么多夜墙角,如今上来了,反倒不敢看了?”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容鲤抬手推开了床边的一扇小窗。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般泻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恰好勾勒出床榻边素色纱幔的轮廓。她的身影在纱帐后若隐若现,看着似是朝着帐外的他伸出一只手。
也仅仅只有一只手。
容鲤的身影依旧在帐幔遮掩后,那一点儿从她推开的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太吝啬,只依稀照亮她的模糊轮廓,叫那张展钦闭上眼便能描摹出每一处细节的面孔反而朦朦胧胧,如真如幻,并不清晰。
反而是那只伸出帐幔的手,在他面前,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一览无遗。
那手白皙纤细,与他记忆之中一般娇小。然而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粉,指腹微微皱着。
在月光下,指尖上星星点点,一片莹润水光。
“夜夜都在楼下站那么久,不渴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诱惑,“要不要……尝尝?”
在这样小的,清凉又火热的空间里,展钦几乎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润润甜气。
展钦的呼吸骤然停止。
而她看不清的身影,依旧在帐幔后轻笑:“不尝一尝吗?从前你,不是很喜欢么?”
“展、大、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萎……明明很努力了看着离心爱的榜单就差一点点,结果还是坠机了。
心情有些鼠鼠的,后面的剧情没有细化好,会加到明天的更新里面一起给大家吃~
第54章 这床……很吸水呢。展大……
那几个字慢条斯理,温和从容,似蜜一般醉人,在氤氲着甜香与热气的黑暗中漾开。
与从前的她似乎没什么两样,天真烂漫,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将展钦压在心口喉头的呼吸都搅得乱了一瞬——她,她早知道自己在楼下夜夜徘徊,亦知道自己尚且活着吗。
那些在楼下的反复,在理智与私欲间挣扎的徘徊,竟早已被她尽收眼底。
展钦的面上几见些许狼狈,那些骨血之中涌动的不甘、自卑,甚而是那些疯了似的想念,皆仿佛被这清凌凌的月色映照得赤条条的。
然而,到了这样一刻,展钦的头脑心底,虽想的尽是那些理智的不可说不可言的权欲,催着他应当立即转身就走;可他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的在她伸出帐幔的手上逡巡,随后借着朦胧的月色,心如悬丝一般提着,看着那帐幔之中,是否有旁人的影子。
可惜影影绰绰,展钦只能看见容鲤的半个身影,什么也瞧不见。
一刹那的失控,很快被展钦悬崖勒马般的将理智拉回。
他猝然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所有的理智都在撕扯着让他离开,但双脚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网缠绕,死死钉在原地。
那双在权欲场上冷酷无情、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只敢静静垂下,不敢去看纱帐后那模糊却足以焚毁他所有意志的轮廓。
纱帐后似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如鸦羽一般搔刮着他的耳廓与心头。“你一直听,一直等,像个守夜的石头桩子……”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慷慨的、却又危险至极的邀请,“楼下的水汽,到了夜里多冷……就不想……上来看看吗?”
“看看我,究竟在做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熟读兵法的展钦并非不知,这是场明晃晃的,写作“诱引”,读作“陷阱”。
可这陷阱是为他量身而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如同蛛网一般,在落入他耳中的那一刻就化为拉扯他脚步动作的丝线,叫他难以挣脱。
大抵是看他一直不曾抬头,亦不曾离去,那熟稔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苦恼,随后是衣料与帐幔摩挲的轻微响动。
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勾勒出她在帐中的动作——单薄纱衣下的身影轻微动作了下,将那只手收了回去,软软懒懒地倚靠在床榻上,却抬起了未着寸缕的足尖,将那纱帐撩开了。
“阔别大半年,倒是愈发矜持了,还要本宫来请你。罢了,谁叫本宫愿意纵着你呢。”
“看罢。”
那纱帐后,有他最迫切想要找到的真相。
还有他在奔波躲藏的这数月里,最想见到的人。
只要他抬头。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成为最后一根压倒千山的草木。
展钦猛地抬起了头,带着些孤注一掷的狼狈。
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是翻涌的墨海。他终于无法再克制,目光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瞬间看向那张床榻——透过容鲤勾开的帐幔一角,借着那吝啬的月光,他急切地逡巡着。
空的。
除了那被容鲤摩挲过无数遍,此刻静静躺在枕边的玄色剑鞘,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没有他臆想之中,惧于见到的任何身影。
只有她。
只有容鲤。
展钦几乎是贪婪地松了口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与自卑的情绪涌上心头——而他的,目光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容鲤的身上。
比起他记忆之中骄矜稚气的她,眼前的人儿瘦了太多,那张脸儿依旧是从前那般娇妍夺目,只是眉目之中笼罩着一丝淡淡的靡丽欲色,雪白的面颊和脖颈上,还带着尚未褪温的绯红。
大半年,回想起来不过弹指一瞬,可如今看着熟悉却又有何处不同的容鲤,展钦才惊觉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花骨朵儿一般的年龄,他却不曾陪在她的身边,不曾见到她的蜕变与绽放。
只是看着她这样消瘦,展钦的胸腔之中,难免燃起一股难以承受的幻痛——她本应当永远天真乖巧,无忧无虑。
是他的错。
容鲤看着帐外的身影,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握了些。
然而她依旧是那样轻缓的语调,垂眸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只是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这床榻让出来大半位置。
即便因此将沾了些湿意的裙摆就这样暴露在展钦面前,她也好似浑然不在意,只是将方才那只手又一次伸出来。
这一次她递得更近,几乎就在展钦的面前。
甜腻的潮气更明显,那一点水色仿佛要触到他的鼻尖。
“上来罢。”容鲤的声音宛如带着钩子一般,在展钦的耳边缠绕,“这床榻绵软舒适,不比你在下头站着好?展大人若是不嫌弃榻上脏乱湿了……”
容鲤的身影从月色之中探出来,凑到他的耳边,如同情人之间的私语呢喃:“更何况,这床榻……很吸水……防汗呢。”
展钦从未见过这样的容鲤,竟有一刹不曾反应过来,喉结狼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然而下一刻,容鲤便如同从指缝溜走的砂一般,飞快地从他身边退开,笑着跌回她的香软榻上。
他就此完了。
展钦不由得想。
所有理智在踏入二楼的时候尽如棉线,岌岌可危。
容鲤则如零星火,只需轻轻燎过,苦苦支撑的线便尽数被火崩断。
几乎是容鲤退开的下一刻,展钦便跟着她的身影,踏入那层层纱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