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钦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石桌上那卷《松风引》残卷,随意翻看了两眼,复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容鲤脸上,颇有些兴味,“臣若不回,怎知殿下夜间亦有如此雅兴,与高世子……切磋琴艺。”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切磋琴艺”四个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容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过是偶得琴谱,一同参详罢了。世子亦是雅士,难道我连与旁人说说话都不成了?”
“臣并非此意。”展钦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距离容鲤极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铁与墨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只是高句丽虽为属国,其国内政局复杂,高赫瑛身为世子,长留京城,其实不妙。殿下与他交往,还需谨慎些好。”
他这话说得在理,容鲤自然知道对错与否。
只是她心里别扭,忍不住小声地嘀嘀咕咕:“从前不也是如此的,怎不见你说这些。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也不说,总要我谴人去问,倒害得我一个人用膳。”
见她这般情态,展钦怎能不知她到底是因何在闹脾气,眼底深处那点冰寒才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臣并非说教。只是……惦记殿下,故而将紧要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赶了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想,殿下这里倒是热闹,见是高世子,才多说两句。”
他这一番话,其他的字词过了容鲤的耳朵,全然不曾留下丁点涟漪,容鲤只盯住了那一句“惦记殿下”。
她还从未在展钦这里听过这样的话。
她揪住那一句“惦记”,也不管自己方才有多别扭了,凑上去便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予我听听?”
展钦却不顺她的意了。
任容鲤怎么扭股糖一般地缠着他,他就是不说。
容鲤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想走,又想起来他这样晚回来,恐怕还不曾用膳,便别别扭扭地问他:“吃过不曾?吃过了罢。”
“尚未。”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
“好罢。那我叫人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容鲤本想说“那饿死你”,但终究还是心软下来,便要起身唤人。
展钦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却依旧温热有力。“不急。”他道,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因方才谈论琴谱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上,“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他的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询问。容鲤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想起白日里处理的那些事,还有方才与高赫瑛论琴的轻松,确实比昨日那种无助彷徨要好上许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做好眼前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展钦一眼,悄然红了脸:“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在么。”
展钦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他并不在意她与谁论琴,他在意的是她的心境。见她不再沉溺于昨日的阴霾,他心下也松了不少。
“殿下能如此想,甚好。”他低声道,指腹依旧留恋地停留在她的腕间。
两人一时无话,水榭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展钦望着容鲤面孔上的一点绯红,轻轻抬手一抚。容鲤往他掌心蹭了蹭,抿出一个笑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悄然升温,带着些许暧昧的暖意,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携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快步走入水榭,先是看了一眼展钦,随后才对容鲤低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孙总管,说是有旨意。”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母皇怎么会在在夜中派人前来,定非寻常事。两人立刻起身整理仪容,一同前往前厅接旨。
前厅内,女皇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德胜正垂手而立,见到容鲤与展钦一同出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先行了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孙总管不必多礼,可是母皇有何吩咐?”容鲤问道。
孙德胜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清晰:“回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谈女医入宫为陛下请平安脉,顺便也回禀了殿下近日凤体调理的情况。
陛下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受了惊吓,近来又公务繁忙,心绪不宁,脉象亦是不佳,甚为挂念。恰逢京郊凤鸣山的温泉庄子修缮完毕,陛下特命老奴前来传旨,请殿下与驸马明日便动身,前往庄子小住几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心神。陛下说,政务虽要紧,但殿下的身子更是重中之重,望殿下莫要推辞。”
去温泉庄子?
容鲤微微一怔。母皇此举,显然是知晓了她近来心中不快,特意让她去散心。母皇怜爱她,这倒并非稀奇事。
只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莫怀山一案正在紧要关头,他如何能走得开?
展钦接收到她的目光,面上并无异色,只沉稳应道:“臣遵旨。只是金吾卫公务……”
孙德胜似乎早有所料,笑着接话:“驸马请放心,陛下已有安排。金吾卫一应事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理。陛下说了,查案固然紧要,但驸马连月辛劳,案子前后接连,太过伤神。加之殿下身边不能离人,陛下还特意叮嘱,让驸马好好陪伴殿下,务必让殿下舒缓心结。”
话已至此,再多说其他,便是不识抬举了。
容鲤与展钦一同躬身,将旨意领下。
孙德胜传完旨意,便笑眯眯地告退了。
待孙德胜走后,容鲤看向展钦,眼中带着奇怪:“此时离京,当真无妨吗?”她总觉得此事有些突然,母皇虽关心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展钦离开京城,似乎……
展钦眸光微闪,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已有安排,臣遵旨便是。或许……陛下另有深意。”他看向容鲤,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近日确实劳心劳力,去温泉庄子调养几日也好。臣会安排好人手,京中若有异动,随时可报。”
展钦总是如此,叫容鲤无论何时看他,总觉得心中安定。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大抵母皇是真的单纯想让她去散心罢,有何不好呢?想到能与展钦单独去京郊游玩,远离这些纷繁杂事,也是一桩好事,容鲤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她与展钦成婚,说起来也两年有余了,竟不曾一同出去玩过,如今也正是个好时机。
“那……我们明日便去?”容鲤抬眼看他,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好。”展钦颔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唇角也柔和了几分,“臣这便去安排明日出行事宜,殿下也早些歇息。”
是夜,容鲤与展钦一同躺在寝殿柔软的床榻上,却有些辗转难眠。她总觉得,今日诸事繁杂,却有什么东西被她不小心忽略了,兜兜转转,只觉得奇怪。
展钦察觉到她心中不安,只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不论有何事,臣总在殿下身边。”
容鲤有些沮丧地叹气,鼻尖却被展钦轻轻一咬,听他微微带了些哑沉的语气:“还是说,殿下深夜不眠,是想同臣试一试,早间臣与殿下说的那些?”
他那时衣冠楚楚下,说的那句孟浪话,顿时响在容鲤耳边。
容鲤顿时红了脸,肘了他一下,顾不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了,背过身去紧紧闭上双眼:“什么有的没有的!睡觉!立即便睡!”
*
稍早之前。
皇宫深处,顺天帝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谈女医垂首立于她身后,恭敬地禀报着:“……殿下脉象且解了一次,已趋于平稳,只是忧思过甚,肝气略有郁结,若能安心静养,脉象更佳。不过那毒性易反复,臣瞧着殿下此次也不曾当真得了一次,恐怕近日还会再发作。”
女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威严而深沉:“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谈女医躬身退下。
女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份关于莫怀山案的最新密报上,眼神如云遮雾罩,看不分明。
作者有话说:写剧情是这样啦,修修修修到厌倦()←此乃失效的emoji一个
第47章 那样做会很舒服。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长公主府便已忙碌起来。
出行事宜自有扶云、携月并展钦的亲信打点妥当,容鲤只需在使女们的服侍下梳妆更衣即可。
只可惜她昨夜翻来覆去的不曾睡好,一大早被扶云轻轻唤醒,只觉得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不行,再睡一会儿……”
扶云甚是无奈地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见容鲤全然没有睁开眼的意思,只好劝道:“殿下,已然晚了。驸马起身时,特意叮嘱了奴婢们再叫殿下睡一会子。只是眼下外头的事宜都差不多打点好了,实在是等不得了,该起来了。”
容鲤心中自然知道该起了,可扶云平素里温柔的声音如今在她耳边和念经一般,仿佛天外来音一般又远又近,着实不想听。她愈发地困了,只好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好……就来……我自己换身衣裳,你们先出去,不必伺候……”
听得脚步声往外头去了,周遭又安静下来,容鲤微蹙的眉心才松了下去,伸手欲要去拿熏笼上挂好的衣裳。
只可惜手伸出去,不知怎的,就触碰到了柔软可爱的锦被,就这样不听使唤地将锦被盖过头顶,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容鲤半梦半醒的,见自己躺了一会儿,便老老实实的从床上起来了,换了衣裳、漱口净面,动作很是麻利,还不由得在心中夸奖,自己果真是听话,再懂事不过了。
衣裳穿好了,绣鞋也系好了,容鲤挑开门帘往外头走,想起来这深秋初冬时外头的风究竟有多冷,不由得缩头缩脑,生怕外头的冷风吹到了她。
不想门帘掀起,外头虽一片萧瑟,却无半点寒冷。
容鲤下了台阶往外走,顺当的很,一路往外府外去,却不曾见到半个人。
她心中不免有几分狐疑,环顾了一圈,周遭的景色依旧是长公主府的华美恢弘,熟悉至极,没有半分不对,只是一个人也瞧不见。
容鲤试探着唤了唤扶云与携月,依旧不曾见到她们人影,心中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身上暖呼呼的,脚下轻快快的……
她这是……
容鲤猛得一下睁开眼,方才的困倦陡然清明——她压根不曾起来,她一直在睡着!
大事不妙!坏了,定误了时辰了!
容鲤顿时半点困意都无了,慌忙起身看去。
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寝殿熟悉的拔步床上。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垫褥,几乎一点儿摇晃也不曾感受到,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她身上还盖着她甚爱的那床暖和锦被,如同她睡着前一样暖和舒坦,可她显然是在已然启程的马车上,想必是前往温泉庄子的车队已然出发了。
她愕然抬头,撞入一双沉静含笑的眼眸里。
展钦正垂眸看她。
他在她身边坐着,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在看,见她醒了,便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将她扶起来坐好,又往她腰后塞了一个软垫,让她靠着舒服。
展钦今日未着那身赫赫权威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容鲤从未见过的装扮。
往日她与展钦相见,他多是一身轻甲,亦或是官袍赫然,即便他那张脸生得如何金雕玉琢,也天然得带了些生人勿进的阴冷郁气,叫人不敢直视。
而今日他解乌纱松官帽,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上一件绣银的劲装,那双长腿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一侧,少了几分朝堂重臣的凛然威势,倒像那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江湖剑客般的飒沓风流。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平日被官威与冷肃掩盖,此刻这般打扮,竟让容鲤看得一时怔住,心跳都漏了几拍。
驸马真好看啊。
“殿下醒了?”展钦见容鲤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拭了拭她的眼角,“睡得可好?”
容鲤这才彻底回神,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看他看得痴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怎么在车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出发的时辰了?扶云她们怎么没叫醒我?”
展钦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时辰刚好,并未耽误。是臣见殿下睡得沉,不忍唤醒,便让她们先行准备。待一切妥当,才替殿下略作梳洗,抱殿下上车的。”
容鲤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衣裳也已然换过了,一身藕色莲纹的软缎裙袄,正是她平日喜爱的家常款式,轻松舒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一支珍珠小簪固定,脸上清清爽爽,显然已被细心擦拭过。她竟睡得如此之沉,连被人换了衣裳、梳了头都毫无所觉?
她面上愈发烫了,讷讷问道:“……这成何体统?可有人瞧见了?”
展钦端来水给她喝,很是自然地说道:“知道殿下面皮薄,屏退了府中宫人的。只是扶云与携月姑姑需随侍,她们看见了。”
容鲤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些。
好歹是自己人,看了也就看了,无伤大雅。
只是她心中不免想象着,展钦这样的武人,竟肯替她擦拭脸颊、梳理长发,甚至还要避开宫人,悄悄将她抱出府门、抱上马车……容鲤只觉得耳根子都烫得厉害,心里却有些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