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他说什么?
吾妻年幼?
受惊啼哭?
并非罕事?
是以,他胸襟那一块儿深色痕迹,原是一块儿长公主殿下的泪痕?
这泪痕怎么沾上的?
总不可能是长公主殿下故意哭了,甩落在他身上的罢。
他还说甚——“展某为人夫臣”?
若是贾渊在此,恐怕要捻着长须笑眯眯地来一句“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展大人对自居为殿下之夫一事如此热衷”,再叹一句“有生之年竟能从展大人口中听见称呼殿下为妻”云云,只可惜贾渊连日在鸿胪寺忙来年的典礼之事,今早来迟了,还不曾到。
而展钦那双未被宫灯烛火照亮的眼,在暗中微扬,正好与高赫瑛的四目相对。
素来翩翩文雅的青年世子,眼底可不见半分温润笑意。
他握着方巾的手不由得收紧,同样隐与暗处的双眸蔓出些许阴霾。
而展钦毫无停留地收回了目光,听得里头前来开启宫门的内侍脚步渐近,只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知是细心叮嘱,亦或是森冷警告:“殿下与某,皆不愿再听人议论从前之事。过往之事不可追,望诸君体谅展某为人夫之心。”
留下一句如此惊天之话,展钦第一个踩着汉白玉板,进了宫门。
*
却说容鲤那边。
不知是不是展钦留下的那宝剑当真有空,容鲤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岂料换了干爽衣裳后,又很快睡下了,这一觉终于安稳,不曾再见半点梦魇。
容鲤起来,看见那柄宝剑,不由得伸手碰了碰,然后开开心心地下了床榻,再无半点惊醒时那可怜委屈模样。
扶云早间在外院轮值,未曾见到那般情形,从携月口中听说时几乎不敢相信,见容鲤依旧蹦蹦跳跳心情甚好,几乎以为携月故意诳她。
受展钦吩咐备下的早膳果然甚合容鲤心意,她一开始说自己不想用膳,但吃了些开胃的酸甜果子,顿时又觉得自己哭得精疲力尽,要多用一些,比平常都多用了两块糕子,外加半碗酥酪。
她一用完膳,便先去看了怜月。
少年依旧昏睡着,谈女医正在为他换药。
“伤势如何?”容鲤关切地问。
谈女医眉头微蹙:“他倒想活,看得出极想活下来,一直在恢复。只不过他体内脉象有些奇怪,还需等他醒来再看。”
容鲤仔细看去,怜月面色潮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可怜的很,因而长叹一声:“辛苦谈大人照料,他救我一命,我实在不愿他死去。”
谈女医点头,自然一口应承。
扶云见她看了怜月之后便眉头紧锁,只感慨展钦果然料事如神,一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安庆,说是安庆已然醒了,方才递了消息过来报平安呢。
容鲤果然点头,说是要亲自去看看她,带着扶云便去了元帅府。
安庆果然已经活蹦乱跳了,容鲤到时,她正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将其母宋元帅那柄十六斤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丝毫看不出昨日才中过毒。
“你没事罢!”安庆见容鲤来了,连忙将枪收势放下,拉着容鲤上下打量,“我吸了毒粉,一下子就昏过去了,不知后来怎么了。听我母亲说,是你一直护着我,我都快怕死了,要是你受伤了,我恨不得与你一块受伤!”
“呸呸呸,少说那些不吉利的。我和你都好着呢,不许胡说。”容鲤懒怠将自己受的那一点小擦伤相告。
只是看着安庆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容鲤反倒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知道的真相相告。
倒是安庆看她吞吞吐吐,一眼看出她想说什么:“嗐!你们都这样,想瞒着我,不肯与我说,其实我早在顾云舟出手时便已然想到凶手是谁了。”
“是莫怀山那个没用的畜生罢!”安庆没有半点犹豫,从身边的箭筒之中随手取了一只箭矢,直直地往院中树上射去。
“一猜即中。”容鲤见她已然猜到了,便也不再瞒着她,“你也不要怨怼,宋姨瞒着你,只是怕你伤心罢了。”
“嗛!我岂会为一个废物伤心?”安庆浑不在意地摇头,又有些后怕地拉着容鲤的手,“他那样的蠢蛋,作了一场大死,将自己和全家都送上断头台了,我只笑的打跌。只是不曾想我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愚蠢,竟选个戏子来行刺,还险些伤到你。”
容鲤怕她将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直摇头:“不曾不曾!我不曾受伤,与你何干?难不成想不到一个人有多蠢多坏还是不对了?”
两人笑成一团。
笑罢,安庆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你受了惊吓,特意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原本想着过年时送给你的,如今想想眼下正好是个好时机。”
“喔?那我倒要看看是何好物了。”容鲤果然大感兴趣。
安庆神神秘秘,有意遮掩,还用手帕子将容鲤的眼儿蒙住了,拉着她慢慢走。
容鲤心中愈发期待,究竟是什么好东西,竟要如此神秘?
“好了!你瞧!”安庆将容鲤面前的手帕子一下挪开,只见眼前一批通体乳色的小马,矮墩墩的,体型娇小,性格温顺。
那马儿显然是按容鲤的喜好妆点过的,身上的鬃毛梳成了花儿的形状,一见容鲤,便拱上来围着她转。
容鲤没见过这样的小的马儿,还以为是马崽子,爱不释手,又尚且有些苦恼:“这样小的马儿,离了母马可还能活?”
“你却不知,这并非小马。”安庆嘻嘻一笑,“这是我托我母亲,找了西域的胡商买的。它已然长大了,体型生来就是这样小。生的可人,性子也极温顺,我一眼看中了,知道你必定喜欢。”
容鲤也许久不曾与安庆策马同游,昨日的惊吓犹在心头,今日出去跑马,也确为一桩散心美事。
两人骑着马一同出去,在郊外的草场上疯玩了一上午。
容鲤许久没有这般畅快,那小马儿看着温驯,跑起来又稳又快,容鲤玩的实在开怀,将近日的烦恼皆忘却了。
直到回到公主府坐下时,她才感觉膝盖有些轻微的刺痛。将袴子卷起来一看,膝上的伤口裂开了些许,沁出些血丝来。
“殿下回来了,怎么了?”展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廊下,眉头微蹙。
容鲤吓了一跳,直觉不能叫展钦看见了,飞快地将袴子卷下来将伤口挡住,却被展钦一把拉住。
“殿下又受伤了?”展钦此生对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一进来便察觉到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萦绕鼻尖,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
“没有……”容鲤心虚地别开眼,“哪有的事儿。”
展钦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寝殿。
容鲤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按在怀里。
“驸马!驸马!放我下来!”容鲤哪敢叫他发现,展钦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有些害怕叫展钦知道了。
展钦却丝毫没有早上与她耳厮鬓摩时的温存了,充耳不闻。
容鲤本来就心虚,很快就恼羞成怒:“展钦!本宫的话也不听了!你放肆!”
“殿下若要治罪,臣自无异议。”展钦这般说着,可不曾将她松开。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小心卷起她的袴子。
当看到伤口周遭些许新鲜些许干涸的血迹,一眼便能知道她这是拉伤开了好几回,还不曾发觉,反反复复如此,才会如此。
“怎会如此?”展钦问。
“与你何干?”容鲤心虚,嘴硬地顶了一句。
展钦却一眼看穿她,很是不赞同地说道:“殿下去寻县主,县主自不敢伤殿下。是不是殿下与县主一块儿出去疯玩儿,弄伤了也不知?”
容鲤最受不了他这般语气,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故意别过头去:“本宫高兴骑马,你管得着吗?与你何干呐!”
与你何干。
此话她一连说了两次。
从前她也爱说,只是展钦头一回在听到这话时,心中起了些怒气。
展钦沉默片刻,突然将她按在膝上。容鲤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臀上挨了一下。
?
“展钦!”她又惊又怒,挣扎着要起来,“你放肆!”
展钦充耳不闻,又打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鸡汤来咯!
第39章 欺负殿下。
展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容崽臀上,隔着几层衣料,带来的疼痛感几乎消减完了。
只是这样被人按在腿上打,还是打这样的位置,容鲤怎么也不曾想到。她从小就是被母皇宠着长大的,即便是有时候调皮的狠了,也不过是被母皇或太傅拿了戒尺轻轻打手心,谁敢这样待她?
容鲤先是震惊,随即羞愤交织,挣扎着要起来:“展!钦!你竟敢……”岂料话还未说完,便被又一记巴掌打断。
他的力道并不重,打在身上也不疼,不过威慑罢了。只是自己在他掌下如同任他搓圆揉扁的面团子似的,叫容鲤气得脸都红了。
“殿下可知错?”展钦不答,只问她。
“本宫何错之有!”容鲤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却怎么也没法从他掌心下挣脱,“你再不放开本宫,本宫就……”
展钦又是一掌,打的容鲤尚未说完的话都变了调:“殿下待如何?”
“本宫……必去……母皇面前告你一状!”容鲤咬着唇,眼中浮出一层水光来,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殿下若要如此,臣自当认罪。”展钦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想起方才卷起她的袴子时见的那一片血痕,又是一掌,“只是陛下若问起,殿下要怎么和陛下言说?”
“……”容鲤自然不知该怎么说。
若与母皇说,她膝上还有伤,却和安庆跑去纵马疯玩,将膝上的伤口崩裂了,恐怕母皇也是要骂她的。
羞愤与气馁缠在一起,叫容鲤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挣脱不了,进宫也没法,容鲤只能满怀羞愤地埋首在自己臂弯,想着待他放开自己,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陛下赐婚于臣的那一日,曾与臣说,”展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说的话却叫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好奇。只是她生怕那巴掌又要落下,整个人紧绷得如同一张弓一般,却不想展钦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殿下年纪尚小,臣却比殿下年长许多,臣亦有管教引导之责。”
“殿下昨日还在与臣说,要臣多爱惜自己,自己却这样不省心,还说什么……”展钦掌心的热意慢慢透过来,容鲤心中有谱,知道是自己不对,却因他刚刚打自己这几下愈发羞恼,忍不住要呛声:“与你何……”
这话还不曾说完,便察觉后腰上的热意抽走,很快又落了下来。
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却依旧不见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被打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容鲤浑身发软。
巴掌一记接一记地落下来,容鲤依旧埋头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只听得头顶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与臣何干?臣是殿下的夫君,名姓早已刻入殿下的玉碟。殿下之事若与臣无关,殿下又想与谁有关?”
“与沈小将军,还是与高世子?”展钦动作稍停,轻轻抚了抚他方才动手之处,在容鲤的心将将松懈下的那一刻,又是一记,“还是又看重了金吾卫中哪位儿郎?”
“……与旁人有甚关系?”容鲤不妨他会说这个,闷闷的声音从他膝头传出来。“你怎么……乱吃醋……”
展钦不由得想起今日在宫门前时,与高赫瑛对视的那一眼——哪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世上之事却最怕有心之人,此道理展钦最懂。
想起高赫瑛那温润如玉的面孔,还有自打秋猎后日日穿着白袍到处跑的沈自瑾,展钦心中那一团火便隐隐有压抑不住之势,打了好几记才收手。
容鲤早已不顶嘴了,可怜巴巴地趴在他的膝上,埋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身子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