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过得不好,与安庆有何关系!”容鲤对他早是厌恶非常,再加上骤然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谬绝伦,“莫家将他养成这样,也难辞其咎。”
“京中人员已审问完毕,金吾卫已连夜去往沧州,将莫怀山与莫家等人先缉拿归案。”展钦看容鲤气的面都红了,轻声安抚于她,“务必会给殿下与县主一个交代。”
容鲤点点头。
她又想起来安庆和怜月,不由得问起:“安庆与那伶人可还好?”
展钦知道她醒来必定会问此事,早已经寻扶云与携月问过了:“县主在殿下就寝后不久便又醒了,宋元帅已从宫中得了旨意,亲自带了县主的兄长们过来将县主接回本家了。那个伶人还昏着,血止住了,有些发热,却有在好转的迹象。”
“好,此事确实也不能瞒着安庆家人,她回元帅府去有家人照看,也好。”白日里所见的一大片血色又在眼前浮现,容鲤不由得干呕两声,脸上恹恹的:“那伶人也是可怜,他拼死救我……若是他死了,我……”
容鲤自出生始,所见便是太平盛世。
母皇登基时,天下便已大定,等她有记忆起,所见一切便是江山海晏河清。她是富贵窝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掌中珠,所听所见皆是春风细雨,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展钦知道她今日受了苦,见她这样难受,不免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生来是寡言少语之人,不知如何安抚她。
想起方才听扶云说她一直守着安庆与怜月,后来又睡了许久,连晚膳也不曾用,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道:“殿下,那伶人得谈大人所救,应当会逢凶化吉。臣方从金吾卫衙署回来,不曾用膳。殿下可愿赏光,陪臣用一些?”
容鲤腹中翻涌,本无食欲,只是听他不曾用膳,想必是一整日都在为查行刺案而奔走,心中也软了些,点了点头。
扶云和携月素来是劝不动容鲤的,听展钦出来传膳,真心对他有了几分感激之情,连忙下去安排了。
容鲤想唤宫人们进来给她穿衣裳,却不料展钦执意要帮她更衣,想起来合房礼后第二日早上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你既然坚持,便只管来。”
却不料展钦为她更衣的水准俨然大有进步,虽还是分不清那些琐碎的小件儿,却也能替她穿好身上的氅衣与几层破裙。
容鲤原本是想看他的笑话,不知怎的又不想了,总归今日也不会再出去,不必穿得那样齐整,便将那些琐碎小衣都丢到一边去。
她正想下得床榻来,却见展钦半跪在她榻前,握着她的脚踝,替她将一双绣鞋穿上。
容鲤顿时想起来那日她在膳厅作怪后,展钦也替她穿过一回鞋履。回忆起那时候他的掌心指尖如何揉搓得她浑身冒火,顿时一个激灵,待他穿好之后,自己忙不得地往外跑了。
展钦便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同到了膳厅。
这样深夜用膳,吃多了不易克化,小厨房便备了两叠清润开胃的银丝山楂粥,还有些甜口的小点心上来。
岂料容鲤一看这小点心,眼睛便是一转,悄悄将扶云喊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不知叮嘱了些什么。
“殿下可是不喜这些?”展钦替她破了一个春水小包子,推到她面前。
容鲤眨眼睛,不告诉他。
片刻后,宫人们端了一道咸辣口的河鲜小菜过来,摆在展钦面前的桌案上。
展钦于口服之欲上淡淡,吃何都无不可,只不过确实会更爱些鲜香味的。
他袖中的手稍稍捏紧了些,又想起来方才容鲤一醒来便在他额上摸来摸去,仿佛在找一条她曾亲手留下的伤痕,心中不由得一沉:“……殿下,这是何意?”
容鲤却仿佛捉到什么宝贝似的,笑眯眯地邀功:“如何!可是猜中你的口味了!那日夜里你偷吃醍醐,我以为你喜欢甜口的东西,便叫后厨给你备的膳食都是甜口的。只是瞧你不大爱用,便猜你喜欢鲜辣些的,特意吩咐后厨给你做的。”
原来是猜的。
展钦袖中的手指便不由得松了些:“……多谢殿下。”
容鲤一副很是大度的“不必谢我”模样,用了展钦为她破的小包子。
她胃口不大,随意吃了一些之后便放下了玉箸,悄悄打量着展钦,却还是下意识地往他额上去看,总觉得那里似乎是有过一道伤痕的。
容鲤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便也不再深究,目光往下而去,落在展钦执箸的手上,这才发现他虎口与指尖有些红痕擦伤,仿佛是用力所致,不由得倾身过去,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这是怎么回事?”
展钦不想她会发觉,随口带过了:“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怎么能算是一点小伤!”容鲤做了那样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对这些愈发的在乎,“你在外头要小心些,我……我也帮不上忙……”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白日里自己被顾云舟逼得毫无办法,直觉命悬一线时的心惊肉跳。
若没有展钦赶来,她与安庆今日恐怕都要命丧当场。
她眼眶红了,小巧的鼻头翕动了两下,带出些哭腔来:“今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这样依赖你,却也不知道你每日亦有这样多的危险……”
白日里,上一刻还在台上风姿动人的怜月,下一刻便被砍得血肉横飞;夜里所做的那个梦,眼前这个人,也会被鲜血所覆,容鲤一时间又惶然起来,不由得坐在他的身边,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
她悄悄靠在展钦臂上,也不说话,只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道:“过几日按例要去相国寺祈福,我也给你求一串保平安的佛珠,你要记得戴好。”
展钦不信神佛,可见她小小一点依偎在自己身侧,那些话便全烟消云散了,应声道“好”。
他却将容鲤所说的那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记在了心底,片刻便有了底。
倒正是他垂眸这一下,瞧见容鲤的坐姿不对。她平日里腿都是垂在椅前,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横杠,今日却下意识将右边的腿绷直了些,瞧着有些别扭。
展钦其实本无食欲,他向来如此,吃也可,不吃也可,年少流落街头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本就是为了哄容鲤起来用膳垫垫肠胃,容鲤既用完了,他不吃也罢。
他将手中玉箸放下,再一次半跪在容鲤身前,将她的裙摆往上撩起。
这膳厅上回就是容鲤作怪被容鲤惩治之地,容鲤见展钦不语,俯身就将她的裙摆往上撩,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又不敢用腿去蹬他胸口,只蚊呐似的抗议;“你做什么!不许饱暖思淫……”
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展钦轻轻拍了拍她小腿,甚是无奈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
“臣见殿下坐姿奇怪,是不是腿与膝上受了伤?”
容鲤没料到竟是如此一遭,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羞窘之中回过神来,裙摆便被展钦撩到膝盖上,下头的袴子也被展钦小心卷起。
果然,她腿上擦伤了一片,膝上一片淤青,应当是今日跌倒所致。不是什么大伤,只是眼下肿了起来,瞧上去有些骇人。
展钦见那伤口上并无清理过上药的痕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容鲤一看他皱眉,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说道:“今日事太多,我不想叫身边人还因这点儿小伤忙乱,一开始便没说。后来……后来在软榻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和扶云携月说呢,你便回来了……”
容鲤越说越小声,瞧见展钦面色有些沉,便不敢再说了。
展钦转出膳厅,片刻后便取了药箱回来,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伤口,随后沾了些药膏,在那片淤青上细细涂抹。
“嘶——”药膏沁入伤处的刺痛让容鲤轻吸一口气,下意识想缩回腿。
“别动。”展钦握住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拒绝,语气似比寻常更重了些,“伤成这样还瞒着,殿下当真是……”
他未尽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责备,眉头微微蹙着。容鲤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一时竟忘了喊疼,只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
药膏在他指尖化开,温热地敷在伤处。展钦有意渡入些许内力为她揉散淤血,能快些好。
容鲤原本还因疼痛绷紧的身子,渐渐在他熟练的推拿下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展钦低垂的眉眼,不由得问起:“你怎么会这个?”
展钦手下未停:“从前在军中,时常要处理这些跌打损伤。”
容鲤觉得奇怪:“你曾从过军?”
展钦手下动作微微一停,随后便恢复如常:“嗯。”
他似乎有意将话题岔开,只问容鲤疼不疼,倒是容鲤对他的过往生出许多好奇来,一味地追着问他:“我只记得你是武状元入金吾卫出身,你什么时候还从过行伍?”
展钦听着她全然好奇的语调,囫囵揭过:“入金吾卫之前,陛下曾令我在行伍之中历练过一段时日。”
“真可惜……”容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而笑。
“可惜?殿下笑什么?”
“陈……诶!不告诉你!”容鲤紧急拉住了话头,不肯说,但展钦眼下只听她露出来的半个话头就知道了,必定是那本“绝密宝册”之中又有些什么以行伍之事为情|趣的淫|秽桥段。
容鲤自己笑了一会儿,很是遗憾地叹气。
展钦不知她怎有那样多的奇思妙想,不过是给她上个药的功夫,她便能从这儿想到那儿,倒是将自己逗得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伤感。
他替她上好了药,重新放下裙裾,穿好鞋袜,想叫外头传人抬个软椅进来,将她先抬回寝殿。虽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事事小心为上,不动为妙。
不想容鲤荡了荡自己的腿,看的展钦心惊肉跳,始作俑者还朝他伸出一双手去:“不要。你背我回去。”
“臣身上硬,恐怕硌人。”
“无妨,我穿的厚厚的,不会疼的。”容鲤扭股糖的劲又上来了。
展钦自然不会拂她的意,在她身前俯下身。
容鲤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去,搂着他的脖子。
膳厅距离容鲤寝宫还有一段路程,外头有些冷,容鲤缩在他背上,小声嘟囔:“失策失策,这样冷,应该叫你抱我的。”
今夜是十六,头顶的月又圆又大,极其的亮,洒下一地的清辉。
容鲤看着展钦的发上也被月色笼罩,如同生了华发一般,不免感慨:“驸马年龄确实不小了。”实则她也知道,展指挥使时年二十有二,正是青云直上的年龄。
展钦不知她又奇思妙想到了哪里,接了话语:“殿下这是何意?是嫌臣年龄太大?”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容鲤学着自己话本子里看的那些桥段,装模作样拖音拉调地感慨。
展钦失笑,却也顺着她的意叹息:“那也无法,臣纵有通天之力,也不能改写人的年龄。只能委屈殿下,以此青葱豆蔻年华,与臣这‘垂暮老人’在一块儿了。”
容鲤被他那句“垂暮老人”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去玩他的耳朵。
展钦就由着她玩儿,容鲤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只觉得自己受了这一点儿小伤能换来展钦如此百依百顺,也没甚问题了。
她满足地靠在展钦背上,反复地念:“驸马驸马。”
她有话想同他说。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够长,明天请大家吃肥肥章!
第38章 (肥章)“此非汝打本宫屁股的理由!……
展钦以为她有何事要吩咐,转头过来听她要说什么。
不想容鲤从他背上直起身子,飞快地凑到他转过来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容鲤不过随自己心之所向,亲过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院中,左右廊下皆还有宫人侍从,终于知道羞怯了,躲在后头不出声。
等到走到僻静处时,容鲤才又爬到他耳边,小小声地说道:“夫君,我好喜欢你呀。”
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一番话来,说罢才惊觉自己羞得面颊滚烫,顿时紧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轻声唤她,她也没反应,只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无法,将她放在软榻上。
容鲤闭着眼睛听了许久,听得外头静悄悄的没了什么声响,这才悄悄睁开眼睛。
不想展钦就在她面前,倒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在?”容鲤故作凶巴巴模样。
“殿下未曾下旨,臣不敢随意离开。”展钦看出来了她的外强中干,轻笑了一声,“殿下好生休憩,臣这便去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随后又打算往偏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