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且还没习惯一睁眼就能看到展钦,愣了愣,意识回笼前,先溢出些许欣喜。
“殿下醒了。”他声音依旧那样公事公办,“可要用早膳?”
他没有半分狎昵的意思,倒叫容鲤松快下来。
她没去想昨夜的事,反而想着展钦如今搬进公主府来与她同住了,自然要物尽其用,是以很是理直气壮地伸出手:“驸马先来替我更衣。”
只是不曾想到,原来武状元亦有如此不擅长之事。
容鲤那些衣裳,拆解下来竟然有如此之多,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系带有的系扣,有的又只用披着。
容鲤看展钦与她那些衣裳沉默已对许久,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终于觉得昨夜被木头气死的怒气消散许多。
“不中用的,起开,叫扶云来。”容鲤一昂头,哒哒哒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笑眯眯的。
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用膳的时候。
“殿下用完早膳后,”展钦忽然开口,语气再自然不过,“臣带殿下去验货。”
?
不对。
容鲤一口粥险些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验、验什么货?”
展钦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昨夜梦中一直念叨着要验臣的货,臣想着,总要让殿下得偿所愿才是。”
容鲤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她真的说梦话了?还说的是这个?!
一股羞耻感直冲头顶,但与此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偷偷瞄了展钦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不由得心跳加快。
难道......他这是要......
“真、真的吗?果真吗”她小声问道,耳根都红透了。
展钦颔首:“自然。殿下心心念念已久,臣岂能不让殿下如愿?”
“好吧,那算你识相。”容鲤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用膳,实则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用完早膳,展钦果然带着她出了门。
容鲤一路都低着头,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连脚步都有些发软;又有些奇怪,验个货,要去这样远的地方,还要去他的府上?
容鲤奇怪地跟在展钦身后,半分疑惑,半分悸动。
然而,当展钦带着她走进他的私邸库房时,容鲤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各式兵器、铠甲、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不少奇珍异宝,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下请看,”展钦抬手示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这些都是臣的多年存货。殿下可随意验看,若有喜欢的,尽可带走。”
?
不是?
这对吗?
容鲤:“……”
她呆呆地看着满库房的“货”,又转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展钦,终于反应过来——
她被骗了!!
容鲤瞠目结舌,荒谬到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看着她那纯然懵样,笑意从眼底浮起。
“展!钦!”容鲤气得跺脚,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欺君之罪!你这是欺君之罪!”
展钦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弧度,却仍故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这些不都是货真价实的货么?臣踏入仕途以来,多年赏赐与俸禄饷银,皆在此处了。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俯身靠近她,“殿下想验的,是别的什么‘货’?还请殿下明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容鲤又羞又气,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那满库房的珍宝,气不打一处来,又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
货?
确实是货!
容鲤气笑了,不知该气自己想多了,还是该气展钦语焉不详。
这也怪不着展钦,他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可容鲤还是火窜头顶,一把推开他:“你走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也不等展钦了,一改先前跟着展钦来的时候那股腻歪黏糊劲,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咬牙切齿地回来了,狠狠地瞪了展钦两眼:“好,非常好。既然叫本宫来看了,你是本宫的驸马,这些‘货’也都是本宫的!全部抬进公主府去!”
说罢,扭头又怒气冲冲地踢着绣鞋走了。
展钦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于是京中人日日闲暇里讨论的怨偶一对,就这般一个乘着公主府的华盖在前头走,一个骑着马在后头跟,身后一串儿长长的队伍,竟是将指挥使府内的珍宝全都抬走,看样子是要抬入公主府去。
博阳侯世子已连日在街边蹲守许久,终于叫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冷哼一声,快马赶往弘文馆,将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又聚集起来,说起此事。
众人皆说,长公主这是不许驸马留一点家私,及笄礼第二日就带人将展大人的家底给抄走了,如此奇耻大辱谁能忍得?展大人正深得圣心蒸蒸日上,一路青云坦途,定有一日忍无可忍。
在众人纷纷下注“必和离”后,博阳侯世子再次怒押“二人绝不和离”。
他可不是没眼睛,他瞧见了。
长公主生气地叫车夫快快走,展大人跟在她轿辇边,眉目比起瞪他那日暖了不知几个度。
甚么怨偶,甚么弥天大屁,将所有人都骗了!
哼,他偏不告诉任何人!这一次,他要将失去的都拿回来!
一伙子人在弘文馆宿舍内赌得热火朝天,倒见那位白衣翩翩的高世子路过。
众人一静,骗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赌盘,一块金元宝,便压在了“必和离”上,如此飘然而去。
博阳侯世子看着高赫瑛清雅出尘的背影,只恨这厮高句丽番邦世子竟与他高贵的京圈世子作对,等着输得裤衩子都不剩吧!
作者有话说:求放过啊,审核陛下,臣是老实人!
第34章 驸马之物着实可怖!
容鲤正气呼呼地坐在回府的轿辇上,一面蹂躏着手边的香囊。清早的晨光透过华盖的缝隙在她织金绣凤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却没有半分欣赏之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展钦那句若有所指的“殿下想验的,是别的什么的‘货’?”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自己昨夜说梦话,到底说了些什么?难不成真说了什么要紧的事?
“混账东西……”容鲤恨恨地捏着手里的香囊球儿,恨不得展钦眼下就是她手里能够搓圆揉扁的东西。她竟当真以为……他要给她看那个!心中还想着,看个这些怎么还要出门,谁承想是叫她去观摩她的府库?
那些刀枪剑戟金石古玩有什么好看的?
亏她兴冲冲想了一路!
展钦纯粹就是个混账!
一想到他昨夜将她扣在怀里,如同弹琴似的抚弄叩问门户,还真有几分“绝密宝册”之中所写的“不语,只是一味地凿”似的,将她弄得没有半分还手之力,浑身上下哪处都被他知晓了。
摸也摸了,尝也尝了,他却什么也不肯给她看,咬他那一口、扇他那一巴掌可真是轻了!
“扶云!”容鲤脸愈发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朝外头唤了一声。
“殿下有何吩咐?”扶云立即凑近。
“吩咐下去,驸马进献的那些东西,都清点清楚,登记造册,一件也不许遗漏!若是有好的,都擦得亮亮的,摆在殿内的多宝阁上!”容鲤咬牙切齿的很,“我日日都要看着,记着这人有多么可恶可恨!”
扶云并不知这二人生了什么嫌隙,只是看着容鲤这气闷了头的模样,不免有些想笑,只点头应下:“是,殿下。”
轿辇一路回了公主府,容鲤看也不看身后跟着一同下马的展钦,也不要他来扶了,嘴翘得都能挂起个油壶,只扶着扶云的手往里头走,端着十足的架子:“我乏了,要歇息,无关人等不许打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在扶云耳边叮嘱了两句,就哒哒哒地飞快走了,如同一阵风似的。
展钦要跟上,却被扶云温和地拦下了。
这位公主府的长史女官面上一直是笑眯眯的,今日却叫展钦看出些憋笑的意味:“大人,请往这边去。”
展钦挑眉,也不曾硬跟上,就这般跟着去了自己的小院。
*
容鲤所谓的“歇息”,其实也不过就是窝回了寝殿的软榻上,将那早已经看不明白形状的隐囊好一顿揉捏,生着闷气。
目光无意识瞥向那藏着“绝密宝册”的角落,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人家小桃花和陈银生,第一回 中所作所为,便已超过她与展钦了。这厮把她吃得透透的,自己却不肯给她看一回摸一回,当真是可恶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些许动静,是下人们正按照她的旨意,将展钦府库中收着的那些珍宝摆上来。听着些许的轻响,容鲤气闷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
一会儿是展钦拿着那本绝密宝册,逐字逐句地念给她听,似笑非笑地要她照做;一会儿是他勾着衣衫,含着笑问她究竟要不要“验货”;一会儿又是昨夜指挑桃蕊时的润润水声,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倒叫她在梦中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只是那好梦到最后,美事寸寸崩塌,她分明是含羞带怯地一巴掌扇在展钦面上,不知怎么的在梦中却成了十足的冰冷恼怒。那一巴掌扇出去,用了她十足的力气,将她都打得生疼。
这梦境叫容鲤浑身都沁出冷汗,不由得惊叫一声,顿时睁开双眼。神思却好似还沉在那梦中,仿佛听见自己在梦里冰冷讥诮的笑声“就凭你也妄想与本宫举案齐眉?滚!”
她浑身一抖,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着的锦被都抖落了,怔怔地回不过神。
“殿下醒了?”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后凑到自己身边。似是看见她满头的冷汗与蹙着眉的惊慌姿态,那声音之中染了些关切,“殿下可还好?”
容鲤循声望去,见梦中那一双唯余冰冷失望的浅色眼眸就在身边望着自己。
展钦掌中还有一卷书册,只不过此时他已不再看了,只看着她,见她还回不过神来,眼底似有惊慌水色时,便起身倒了一盏温水过来,扶着她喝下。
容鲤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感觉回过了神。
梦中的事如潮水褪去,容鲤已想来早间这人对自己的“诳骗”之举,因而又扁起了嘴,拥着被子往里头躲:“你怎么在这儿?”
展钦的浅色瞳孔在花窗映进来的日光下显得更浅了些,容鲤望着,觉得如同一泓会吸人的潭水,因而侧过眼去,不再看他了。
“臣来伺候殿下起居。”展钦回答,倒像是早上容鲤吩咐他来伺候自己穿衣时一样天经地义。
容鲤想起他给她更衣时那笨手笨脚的情景,又想起来他对自己的诳骗,没好气道:“不必了,本宫用不起驸马这般‘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