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实在公务繁忙。”他轻声叹息,说出的理由,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容鲤本羞怯着,却被他这话激得抬起头来,眼圈都有些红了:“就有这样忙?连派个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你明明知道我在京中挂念你,你忍心叫我这样难过?”
雾蒙蒙的眼睛,与展钦那一日南下回京后,隔着花窗所见的眼一模一样,带着全然的思念与委屈。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那画卷的事,你还在生着我的气?”容鲤并不是个能受委屈的性子,她已让自己受了许多委屈了,今日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于是狠狠瞪他一眼,很是恼火的样子,一点儿泪珠子却忍不住地从眼角滚下来:“你现在就同我说实话,否则过了今日想再说,可不能了!”
可怜极了,与那一日她在他怀中,伸着手要抱抱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一日他不曾抱她,她也是这样生气,龇牙咧嘴的,像炸毛的小狐狸。只是今日她的恼火里带着颗颗泪珠,浸润着烟斜雾横的水汽,如秋露一般冰凉。
他的手落下来,虚虚地环绕在她身侧,几乎成了一个拥抱,但到底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悬崖勒马,成了轻轻扶着她的臂膀:“那画卷的事……臣已不在意了。”
容鲤却不信。
她这时候也不管展钦身上穿没穿衣裳了,往前一步,几乎把整个人嵌入他的怀里。
展钦猝不及防她会如此,下意识后退。顷刻之间竟攻守易型,成了容鲤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座椅上坐下。
而容鲤仍然不肯善罢甘休。那太师椅宽敞着,展钦坐了大半,她就整个人往旁边挤进去,非要在他身边。
不仅如此,她的手还按着展钦的手臂,支起身子与他对视,不让展钦避开她的眼神:“不许说什么你已不在意了,你就是在意!否则为何不肯见我?”
掌心下的肌肉僵硬着,容鲤也不管,见展钦想侧过头去避开她,她想也不想,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都贴在展钦的脸侧,叫他只能看着自己:
“先前不好与你说缘由,是因为不想害了安庆的名声,今日就与你说明白了。安庆从沧州和离回来,是吃了许多苦头的,我想叫她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重新为她寻个知心人,因着这个缘故,我才看那些画卷的!”
他避无可避,垂眸的动作还被容鲤猜了个正着。
尽管目光能作假,身体却不能,容鲤正紧贴着他上半身,几乎是话音刚落,瞬间便察觉到他僵硬的肌骨一松。
容鲤这才满意了,眼角还含着泪花呢,却翘着唇一笑,有些得意:“哼,我就说你是因着这事儿生我的气,才一直避着我。是就是了,承认又如何?我又不会笑话你,非要和我嘴硬。”
展钦的呼吸稍稍粗了些,他的目光彻底藏在了眼睫下,只呼吸中带着些许哑,却答非所问:“殿下如此……不妥,不如先下去,可好?”
容鲤浑然未觉,她正觉得自己抓到了驸马的把柄,需得乘胜追击。于是不仅不退,还伸手去楼他脖颈,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不肯走:“不、好!你先承认你在意,我便走!”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太师椅上,容鲤挂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下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这动作如何不雅。
她方才本就是硬要爬上来的,并没有什么借力点,因要两只手一起胁迫展钦不许转头,她撑着展钦臂膀的手撤走了,只能靠着自己的膝盖支撑着。偏偏她的膝盖正好压在展钦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在他腹肌与腿上来回地碾来碾去。
展钦的肌肤白,容鲤又埋首在他颈侧,并不曾看见他眼尾酝起的一抹飞红。
他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似乎有几分压抑,容鲤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展钦还是个伤员,连忙松开他,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展钦稍稍缓了一口气,有些狼狈地往后坐了坐,弯起身子来。
那始作俑者丝毫未觉,还满目歉意地看着他的伤处:“对不住,是不是我压着你的伤口,弄疼你了?”
展钦垂眸,半晌才摇头:“……不曾。”
容鲤见他额角沁出细汗,气息也比方才沉乱许多,只当是自己真的压到了他的伤处。她慌忙退开两步,指尖无措地绞着衣袖:“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殿下请回吧。”
容鲤见他神色隐忍,只当是他伤处疼痛,心下愈发愧疚。
做了错事就要她就不管不顾地离去,此非容鲤行事风格,见展钦弓着身子站起来,她还上前伸手去扶他,一边分外贴心又天真可爱地说:“我方才压着你哪儿了?伤口还疼不疼,给我瞧一瞧可好?”
作者有话说:这种被制裁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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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
听到她如此浑然未觉的天真询问,展钦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先阖上了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如火,却还得放缓了声音同她说:“不必。”
哪知容鲤不依不饶,非要看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是不是叫她压裂了,怎会知道展钦究竟不痛快的地方是哪处?
她自觉理亏,因而放缓了声音,分外温言软语地哄:“好驸马,你就让我瞧瞧罢,不瞧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着这样糖衣裹着的软话,手就已经搭上了展钦的臂膀,当真打算解开那绷带来瞧一瞧。
柔嫩的指尖落在紧绷的肌肤上,如同水滴滚如热油似的,激起一层涟漪,炸开隐秘的战栗。
展钦只得伸手覆住她的手,却不敢与她对视,轻轻摇头:“当真不必,小伤而已。”
容鲤见他模样,嘴一扁,泪珠子就开始往外掉:“你定是还在生气,都不肯给我瞧一瞧,若是真的被我弄伤了,你要我如何自处?要是我害死了你,你叫我当小寡妇吗?”
她这样掉眼泪,展钦无法,只得站在原地,微微俯身下来,任由她解开才给他卷好的绷带。
容鲤的泪珠瞬间停了,小心翼翼地把那绷带解开。她却不知,自己就这样立在他面前,全然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这般模样着实叫人心软。
展钦不由自主地垂首看她,见烛火跳动,映着她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温热的气息吹拂过他紧绷的筋骨,本是为了舒缓他的疼痛,却如绒羽一般撩刮着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下颌不由得崩紧了,视线不受控制地划过她的面上各处,见她唇瓣微微开合着,口脂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幽光,每一次吐息都似乎带着甜香。距离太近,那甜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呼吸,与体内躁动的火焰交织碰撞。
“看清楚了?”他强迫自己挪开眼去,声音紧绷得如同那日猎场上的弓,“并未裂开。”
容鲤这才安心下来,抬起眼来看他。
这一抬眼,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太过。
展钦俯着身,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双眸,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暗潮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的呼吸愈发灼热,与她清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发出无声的嗡鸣。
她的心跳倏忽漏了一拍,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却在无意中刮蹭到他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
那一下极轻的刮蹭,却惹得展钦喉中溢出一声叹息。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却并不将她的手甩下,反而渐渐收紧,并不叫她觉得疼痛,却无法挣脱。
“殿下……”他唤她,眸色深浓如墨,翻滚的欲念几乎要挣脱束缚,“为何总是这般一次次……”
容鲤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光芒慑住,一时忘了反应,只怔怔地望着他。她被他的大掌覆盖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连带着她的指尖也仿佛跟着烧了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即便是那夜,她听过他的隐忍叹息,却不曾见过他似今夜这样,如同一柄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便要离弦而出,而她便是那一只被瞄准的仓皇猎物。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被危险吸引,又因未知而怯懦的心悸。
他看着她懵懂又无辜的眼神,那里面映着他的失控,却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就像围猎场上的那一夜一样,即便就那样被他捧着哄着,泪水涎水混在一起,最后倚在他的臂弯,她依旧是这样看着他,叫他自相形惭。
理智如崩紧的缰绳一般拉着他,叫他适可而止悬崖勒马;
渴求却在血脉中叫嚣着欲念,拖着他溺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手滑落到容鲤的唇前,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薄茧擦过,将那些口脂全抹开了,露出原本殷粉的唇瓣。
他慢慢倾身过来。
容鲤心跳得极厉害,眼睛愣愣地眨了两下,看着他慢慢过来,话本子里看的那些东西终于跳入她的脑海——她,她是不是该闭眼来着?
她猛得闭上眼,甚至踮起脚来。
展钦缓缓阖眼,却在靠近她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偏离了方向。
灼热的呼吸重重烙在她的颈侧,带着他一点含混的叹息:“殿下……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那点热度落到容鲤的脖颈,却激出一层更烈的热来,容鲤睁开眼,发觉自己嵌在他怀中,也不过只有那样小小一点,掌心正按在他的邢口,指尖下正是他滚烫的肌肤,与肌肤下奔腾的血液心跳。
而与她相贴的地方,绝不只有他的胸膛如此炽热。
展钦这般看起来冷雨清风的死板人,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般哗然。
她开始隐隐约约察觉到,话本子中大抵有什么她不曾看明白过的东西。
“对、对不住。”容鲤挣脱开他的怀抱,慌忙后退,却被展钦握住手腕。
展钦的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并不放手:“殿下为何总是如此,心血来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容鲤试着抽手,反而被他带得更近。
“我没有……我今日,我今日看过了,你一切都好的话,我先回……”她小声辩解,眼睫轻颤,心虚极了。
“殿下,这不就是,来去自如?”展钦哑声轻笑。
容鲤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刚想开口,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宫中急召。”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展钦动作一顿,他缓缓直起身,松开对容鲤的禁锢,轻轻阖了阖眼:“进来。”
容鲤慌忙退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紧握的手腕,那里尚有余温如火。
展钦披上外袍,片刻间,便又成了那个冷峻自持的金吾卫指挥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侍从推门而入,奉上密信。
展钦展开扫过,眉头微蹙。
“殿下,”他转向容鲤,语气已恢复平静,“臣需即刻入宫。”
容鲤知道他事务繁忙,却还是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展钦整理衣冠,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是很要紧的事吗,可会有危险?”
展钦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刺客案有了新线索。”
他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站在烛光里,发间玉簪摇曳,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像一朵静待采撷的夜昙。
于是他还是说道:“殿下这玉簪,是从何处来的?”
容鲤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想起来他刚刚也对自己簪子感兴趣,有些奇怪:“妆奁盒子里的。我今日换了新衣裳,瞧着这一支玉簪相配,便拿来戴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展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问道:“这簪子可否给臣?”
容鲤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跑到他面前放入他掌心,揶揄他:“指挥使大人怎么对女儿家的东西感兴趣了?”
展钦也不答,只将那玉簪收了,答非所问道:“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臣另为殿下择选。”
这簪子容鲤本就可有可无,不过是今日一时兴起戴了,听他说要送簪子给自己,还很有几分欢喜:“好呀。”
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展钦失笑。
眼下清明下来,他才惊觉自己方才有多失态,踌躇了几息之后,才道:“殿下,不知殿下今夜前来,臣今夜所服药物之中,有一味伤药是以烈酒做药引,是以言行举止有些冒犯了殿下,是臣的不是。”他垂下眼来,将里头方才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住了。
“夜深了,殿下不妨在此歇息。”他语气淡淡的,再也不见方才那般紧绷。“外头风露重,殿下仔细身子。”
容鲤有些惊讶,环顾了一圈:“在这儿休息吗?”
她还不曾来过这儿,第一次来便要在此歇息?
展钦闻言,又垂下眉眼来:“全凭殿下心意。殿下若是不想的话,回公主府去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