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云又切了瓜送上来,她便和拣到了宝贝似的,迫不及待地将瓜捻来吃。腮帮子已被塞得微微鼓起,指尖还拈着下一块瓜,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却已经亮晶晶地望向果盘,盘算着哪一块更甜。
这般鲜活,这般自在,这般真切。
展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掌心下的肌肤温润滑腻,带着真实的体温,与他在幻梦鸢中所见截然不同。可越是真实,心中的后怕便越是蚀骨。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容鲤正要将另一块瓜递到嘴边,闻声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凝重,她眨了眨眼,将瓜递到他唇边,“怎么?不好吃么?我觉得挺甜的呀。”
展钦摇了摇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瓜,却说道:“当初臣在北疆的事,殿下应当已然知晓了许多。”
“自然。”容鲤确实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展钦应当是还在思索宫变的事。
“我很早之前便知道了,你与母皇忌惮的,是安庆的母亲,宋大元帅。宋大元帅大权在握,又是从龙之臣,母皇日夜忌惮。如今我年龄渐大,又与安庆交好,母皇只怕来日我被其所迫,与你定下假死之局,就是为了钓宋星蠢蠢欲动,叫她出手,母皇便可顺势出击,将她剪除,为我铺路。”
容鲤无心瞒着他,更何况方才一开始就说了,彼此之间不应当再有什么事儿瞒着彼此,容鲤干脆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说来。
在展钦假死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容鲤都曾想过这些事儿,加上她辛苦探查所得,已经将真相拼得差不多了——在废窑那一夜,看清走出来的黑袍人头领是宋星,容鲤便已经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当时母皇赐我与你一同去温泉山庄休息,我彼时就觉得很不对,为何无缘无故的叫你我出去玩儿?后来想来,想必是母皇与你有计策,只是你们都觉得我年纪尚小,不想叫我受牵连,所以没有告诉我。
后来你奉母皇之命北上抗敌,与宋大元帅一起连夜出发。那时我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可是你一走,母皇就把安庆送到我身边来,说是叫她来陪我,可是那时候,我和她身边跟着的人,分明全是母皇的人。
母皇总不会派人来盯着我罢?我与母皇多年母女情谊,难不成不过几句流言蜚语就能叫母皇对我生疑?我想,多半是安庆身上有什么缘故。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后来你与送元帅出征,安庆和我一同回京,回京后安庆也立刻被看管起来,我便几乎能够断定安庆身上必然有些问题。
至于后来的事,你也晓得了。
送上门来的死士,极乐花纹样,被沧州乱窜水匪所杀的苏神医,所有事情都一件接着一件,全被我查了出来。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说母皇对我失望,欲要立琰弟为储君,琰弟养着暗卫私兵,就是为了与我一决高下,免得我失了储君之位后与他翻脸。
所有能够查出来的事情听上去如此的顺理成章,一切都摆在我面前,你觉得应当吗?”
容鲤一口气说了许多,就觉得有些口干了,便又吃起了瓜,叫展钦答。
展钦略作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不应当的,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殿下,想叫殿下与陛下反目。”
容鲤点头:“他们将夺位说成这样简单的把戏,我却不相信这世间有这样简单的东西、是以我就干脆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能怎样?”
“原本我尚在猜测,究竟是谁在背后做推手,于是和母皇说,我要孤注一掷,钓人上钩。母皇本是不同意的,可是谁能拦得住我?我将母皇最喜爱的茶盏砸了,自己将额头割出一道血痕来,就是要钓那背后之人,让他相信我已经为母皇厌弃,叫他得意忘形地准备跳到我面前来。”
“其实他们并未发现,他们推给我众多线索,我却并不是只能知道他们想要我知道的。譬如就有一条线,是他们并不曾想到的,就是那些沧州水匪。沧州水匪与谁有关?与被刺死的莫怀山有关。莫怀山却又与安庆有关,我当时就赌这一条线,赌的就是宋家。”
“我已众叛亲离了,自然越惨越好。我越是失宠,宋家的人便越会跳出来以我为筏子攻讦母皇,只是没想到那一夜宋星都敢亲自前来,可见实在是得志意满,轻敌于我了。”
容鲤不曾说的太详尽,但以展钦资质,自然能够听明白。
所以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黄雀,是容鲤。
宋星,不过是被她钓出来的大鱼,还自以为自己已经稳坐钓鱼台。
容鲤说着,有些挥斥方遒的锋芒模样。
说罢,又开开心心去吃她的瓜了,依旧如同孩童一般纯然可爱。
展钦心中尚且震惊,却又因她而柔软下来。
这样的计谋实在剑走偏锋。
顺天帝因担忧她天真年少,才想事先剪除宋星,却不想她已有她的打算。
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有些少年老成。
展钦望着这样的她,欣喜又安然。
没有自己,她也能够独当一面。
轻视她的,其实又何止宋星一人?他与陛下,也实在将她看得太轻。
“殿下辛苦。”千言万语,化作展钦的一句感喟。
长公主殿下自然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自然!”
她吃过了瓜,见展钦眉目之中还有忧色,知道他定是又在思前想后那些权谋之事。
容鲤不想两人一重逢,就碰着头在这儿说这些,日后还有的是时间与他细细说,更何况,再说下去,又要提及一些他不想听的人,容鲤可不想叫她这醋性相当大的前任驸马吃飞醋,便拉着他,说要去外头看看这沙漠边陲的风土人情。
她虽自己在这里置办了安置展钦的地方,自己却不曾来过呢,当然要好好看一看。
恰好天公作美,雨已停了。
展钦哪时候拗得过容鲤?
于是二人各自换了衣裳,陪着兴致勃勃的长公主殿下出门一游了。
容鲤要入乡随俗,所以没穿那些醒目的汉家衣裳,换了一套胡服。窄袖束腰加长裤,外罩一件轻薄披风,头发也编成简单的辫子盘在脑后,将鲜艳的花儿盘在头上,混入人群之中,俨然是个漂亮的本地小姑娘。
这沙洲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土房和商铺。雨后初晴,街上格外热闹。驼队卸了货,骆驼拴在路边,悠闲地反刍着草料。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来来往往,语言混杂,却都带着一种边陲之地特有的,混不吝的生机。
容鲤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贩。卖干果的、卖地毯的、卖银饰的、卖药材的……琳琅满目,多是中原不常见的东西。
展钦跟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他的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偶尔拥挤的人流。
二人就这般走到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扑鼻而来。铁钎上的羊肉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容鲤的脚步停了停,眼睛盯着那金黄油亮的肉串,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展钦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上前用生硬的沙陀语问了几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串最大的。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容鲤。
容鲤接过,还有些迟疑。她自幼锦衣玉食,入口之物无不精细,何曾吃过这般粗犷的街边小食?
展钦知道她挑嘴,却很认真地同她说:“与宫中御膳不同,别有风味,殿下尝尝。”
长公主殿下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前任驸马。
她学着周遭其他食客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一块肉。
滚烫的、带着炭火焦香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香料强烈的刺激感,直冲味蕾。有点辣烫,却很香。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胆了些。
展钦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笑意更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油渍和辣椒面。
“慢点吃。”他低声道,语气之中太过宠溺。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继续往前走。
容鲤渐渐放开了,看到新奇的东西便凑过去看,偶尔还会用她临时学的几句蹩脚沙陀语,磕磕巴巴地问价。展钦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和摊主沟通,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这鲜活快乐的她就会消失。
有些摊主见她漂亮又大方,争相笼络她买东西,有个烤馕的老人家实在欢喜她可爱,将中有大洞的大馕拿下来,示意她如同戴项链一般戴着。
容鲤也戴了,甚至发觉此法甚妙,不用手便可以边走边吃,笑的愈发开心了。
她在人群之中,众星拱月一般。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那样耀眼的,万中无一的。
展钦不去打扰,站在一边,望着他的心上月,并不想去玷污她的光辉。
然而容鲤笑过之后,便很快转过来寻他,在没看见展钦的时候眉心便打个死结,一看到展钦,面上便浮现出些笑来,亮晶晶地朝他招手:“夫君,快来!”
不知是她亮晶晶的笑,还是那句“夫君”实在蛊惑,展钦当真走上前去,然后被容鲤一把握住了手。
一日尽欢。
回到宅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周管家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食材。
长公主殿下又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说要自己下厨做一个烤馕。展钦哪敢叫她去,烧了厨房是小事,伤着她了才是大事。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别管做出来些甚的,玩倒是玩开心了。
小小的厨房里烟火气弥漫,夹杂着两人偶尔的低语和笑声。
扶云和携月识趣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难得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动静,相视一笑。
折腾许久,也没做出来什么,只勉强得了一个容鲤在展钦帮忙下烙出来的馕。
好在今日在街上也吃了不少了,并不饥饿,两人干脆就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就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格外明亮的星子,将那奇形怪状的馕分来吃了。
容鲤吃得很香,甚至比在京城吃那些山珍海味时还要满足。她一边吃,一边絮絮地说着今日街上的见闻,哪个摊子的东西有趣,哪个孩童的笑容可爱,哪家的烤羊肉最香。
展钦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给她倒些润口的茶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恍惚间,他也会想,这样也很好。
仿佛远离了那些中原的纷争,远离了皇权朝堂的相互倾轧,天地之下只剩下彼此你我,夫复何求。
只是片刻后,展钦又失笑,自己大抵是疯了。
她是天上的月,是振翅欲飞的凰,展钦不能、也不想将她留在掌心。
更何况,她还有丢失的记忆,他不能那样自私,将她困在这一场阴差阳错混乱了记忆,才生出的梦里。
容鲤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吃饱了,说累了,就躺在展钦的膝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自己今日真是开心。
*
夜色降临之后,二人各自洗漱沐浴完毕。
容鲤披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用布巾慢慢绞着半干的长发。
见展钦不知去哪了,长公主殿下就皱眉,一问展钦竟回他自己那个客房了,长公主殿下自然大不悦。
展钦正在铺床,就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墙边守着的暗卫们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尚且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窗“咯吱”一声响,从外头飞进来一个枕头。
展钦下意识接了。
漂亮的,柔软的,蓬松松的枕头。
长公主殿下的御用之物。
然后又一床软和和如同云一般的被子也跟着一同飞了进来,将展钦整个人给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