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女医浑身一颤,伏身更低,连声“陛下息怒”都不敢说出口,只恨不得自己顷刻间变成一条小虫子,就这样悄悄地爬走。
门外恰巧有一位尚食局的女官,端着今夜陛下原说要用的滋补膳品前来。听到内里传出的怒斥,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打翻托盘。她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煞白。
顺天帝少有如此失态之时,发泄了一通,终于和缓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依旧余怒未消。
“罢了。”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方才更显疏淡,“事情乱了这样久,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谈女医,目光锐利如刀:“你日夜伴着晋阳,她的心思,你应当最清楚。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先是朕的臣子,是太医署的女官。该如何做,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示了。
谈女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重重叩首,立即应道:“微臣……明白。微臣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殿下调理凤体。”
“很好。”顺天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门口,“传膳吧。”
那僵立在门口的女官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将几样滋补菜肴与汤品,一一摆放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顺天帝起身,移步过去,开始用膳,姿态平缓,仿佛方才那场动怒从未发生过。
谈女医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顺天帝用完半碗汤,淡淡说了句“退下吧”,她才敢起身,躬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踏出那扇厚重的门,秋夜的凉风一吹,谈女医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又想起长公主府中那位看似骄纵、实则愈发难以捉摸的殿下,心中一片冰凉。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记忆恢复之事,要“可控”,要“有用”。
而殿下的婚事,乃至殿下本人……都必须“回到正轨”。
可这个“正轨”是什么?由谁来定?
谈女医不敢再想下去,拢了拢衣襟,匆匆消失在宫道浓重的夜色里。
*
宫中之事,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分毫未知。
群芳宴之后,她更是无拘无束,仿佛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滋味。
于是流言如同春日里无根的飞絮,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已飘满了京城的街巷茶楼。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在群芳园,将那些世家公子、他国王子,全给撅了回去!一个没瞧上!”
“岂止是撅回去?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听说那三位内定的人选,都跑到陛下面前磕头请罪,说自己配不上长公主殿下呢!”
“啧啧,长公主殿下这眼界……怕是高到天上去了。”
“眼界高?我看是心气儿高!你们没听说吗?殿下不选新驸马,是因为府里养着好几个极得宠的男宠呢!前儿还有人瞧见,殿下亲自带着他们去西市逛,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那做派……啧啧!”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对前驸马情深义重吗?”
“情深义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要不怎么叫‘故剑情深’呢?旧的‘剑’挂在墙上当个念想,新的‘宠儿’搂在怀里才是真快活!”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有人亲眼所见!那男宠一个个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俊!殿下还亲手给其中一个挑簪子呢!”
倒也有人为长公主殿下说话。
“可是你不知道吗,那个不就是最得宠的,与昔日展大将军最相似的那个么?我听别人说,长公主殿下只爱展驸马,如今驸马不在了,长公主殿下绝无再选夫婿之心,便只宠着那些个与展驸马长得相似的,怎又不是‘故剑情深’了呢?你们也忒没道理!”
只不过,些许为容鲤说话的言论在这些流言之中也不过螳臂当车,越传越离谱,从“不选驸马”到“专宠男色”,再到“奢靡无度”、“有伤风化”,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世间人们只津津乐道于皇家公主的香艳秘闻,满足着对天家贵胄私生活的窥探与臆想,谁会去在意其人究竟如何想呢?
这些风声,自然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宫墙之内。
起初,顺天帝只是冷眼旁观,并未置喙。她对流言蜚语向来不屑一顾,更知其中必有夸大不实之处。然而,当“亲自携男宠出游”、“当街亲昵”等细节被反复提及,甚至御史台陈大人又连奏三封弹劾长公主殿下言行无状的折子,顺天帝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不仅仅是“骄纵”或“任性”,这是将皇家颜面、将她这个皇帝的威严,置于市井谈资之下,肆意践踏!
为着一个已死的驸马,一个因着她跌伤了脑颅才入了她眼的驸马,竟与自己的母亲闹到这个地步!
顺天帝着实不明白,容鲤近年来明明大有长进,却偏偏在这些与展钦相关的事情上格外的执拗,所以对此流言也仿佛全然不在意,既未出面澄清,也未约束府中人等,仿佛默认了这些流言。
如此沉默,任谁来看,皆无异于无声的挑衅。
管陛下是不是呕心沥血为她择选好人选,长公主殿下只一味地拒绝,甚至还因此恼怒,故意带着一水儿和先驸马展钦生得相似的男宠们招摇过市,摆明了又在怄气。
骄纵太过!
于是,在群芳宴后的第七日,一道口谕自宫中传出,直抵长公主府:
“陛下有旨,传长公主殿下,即刻进宫觐见。”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限定时辰,只有“即刻”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威压。
传旨的内侍态度恭谨,眼神却不敢与容鲤对视。扶云携月侍立一旁,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色。连府中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容鲤接到口谕时,正坐在水榭边喂鱼。秋阳和暖,池中锦鲤争食,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听了内侍的宣召,容鲤面上并无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残余的鱼食,任由它们尽数落入水中,引得鱼群一阵更激烈的翻腾。
“知道了。”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容本宫更衣。”
她甚至还有那闲情逸致问人一句:“张典书为何没来?”
那内侍真是嘴里发苦——殿下呀!又不是报喜的好事,怎会是张典书来呢!
容鲤也不是真心想要这问题的答案,眯眼儿一笑,就回身去更衣了。
那内侍才刚松了口气,又隔着水榭瞧见那花园子对面似乎隐约有七八个妙龄少年人在打闹玩耍,不必想都知道,这必然就是今日流言之中所说的那些,长公主殿下甚宠的那些男宠了。
他真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作者有话说:修呀修呀修剧情……
*
修好了!
请不要骂我们宝宝不聪明,宝宝自有自己的打算!
第91章 (推翻重写)一点湿润的水意打湿了他……
容鲤随着内侍,很快入宫去了。
这一回,母皇没在西暖阁等她。
容鲤看着那战战兢兢领着她往御书房去的内侍,心中想着,母皇这回定是动了很大的气了。
那内侍将她领到门口,低着头往里头去通传去了,片刻后,才听得一声淡淡的声音从御书房内传来:“进来罢。”
那内侍是昔年宋家送进宫的,与容鲤有些旧日情谊,往年也很照拂她,因此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殿下勿要同陛下犟嘴,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呢。”
还不等容鲤点头,御书房内便又传来一声更紧绷的斥责:“怎么,如今是年纪大了翅膀硬了,要朕等你?”
容鲤便只来得及拍了拍那内侍的手背以作感谢,往御书房去了。
那内侍站在门口,总觉得有些焦灼,又不敢靠近了去窥听其中声响,于是焦头烂额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岂料他才走了两圈,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响动,心中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左思右想,这内侍终究还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往御书房里去了。
长公主殿下正立在御案前,头虽低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顺天帝深深皱着眉头,搭在御案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内侍悄悄地扫了一眼,见容鲤脚边正躺着平日里陛下最喜欢用的那个骨瓷茶盅,然而此刻已然摔碎成了几瓣。茶水正顺着容鲤半边的襟袖淌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将目光往上一提,便瞧见那滴滴答答滚落下来的水珠,可并非只有茶水,还混入了几点猩红色。
那猩红混在澄澈的茶水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内侍忍不住再打量一眼,才看清几滴殷红正从容鲤低垂的额角滑落,划过她苍白的面颊,最终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陛下竟怒至此吗?想必方才听到的声响,便是陛下怒以茶盏掷了小殿下,将她砸伤了。
内侍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手中的茶盘打翻。
他仓惶抬眼,欲要为容鲤求情,却正对上顺天帝盛怒之下显得极为冰凉刺骨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没有半分怒意发泄后的快意,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凌迟的锐意,以及……一丝连帝王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细微颤抖。
“滚出去。”
顺天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千斤巨石,轰然压在内侍的心头。
内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茶盘上的杯盏叮当作响,撞在一处,他也来不及去管了:“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年龄尚小,一时糊涂……”他想为容鲤求求情,更想说殿下额上流血了需即刻请太医——可陛下龙目如炬,又怎会看不见呢?
于是说了两个字,便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朕说,滚出去。”顺天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淡,却更令人窒息。“若是听不懂,便叫慎刑司的人将你拖出去。出去后,做你自己的事,不许去太医院请太医,休要多此一举。”
内侍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小门关紧。
御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母女二人。
顺天帝不说话,容鲤也不说话。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任由容鲤眉骨上的伤口滚下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大约是这血色将盛怒的帝王拉回了些许理智,她目光极为复杂地落在容鲤的眉间,似是极为疲倦地开口:“疼吗?”
容鲤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地吐出一个字:“疼。”
“值当吗?”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何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容鲤抬起头,正好有一滴血珠滚落到她眼上。她眨了眨眼,长睫沾染上一点暗红:“值当。”
她的视野有些看不清了,血珠滚落到自己眼中,将视野染得一片通红:“母皇,儿臣总有一条路要走的,不能总在您的身后做什么也不知晓的掌中珠。”
“掌中珠”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顺天帝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顺天帝搭在御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女儿额角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又移向她被茶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襟,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便染了血污、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眼眸里。
她说值当。
这二字在她唇齿间反复碾磨,几乎要化为一声喟叹,却又被强行压回心底,只余一片冰凉的沉静。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以及容鲤额上血珠滴落在地的轻微“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