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最为圆滑,方才听罢“故剑情深”,心中便有计较。于是这趟入亭,他行礼之后不必容鲤言语便先声说道,自己留恋江南,宴会之后,不日便回祖籍了。
这三人皆聪慧通透,容鲤也无意为难他们,皆将他们放去了。
三人出来,面色各异,但看向那垂落的纱幔时,都明白今日这场“群芳竞艳”,自己大约是陪跑一场了。皇家之事,向来是琢磨不明白的,也不曾放在心上,就此结伴离开。
随后,便是处月晖。
少年王子脚步轻快,掀纱而入,自有一身鲜活气息。他在容鲤面前站定,先学了汉人作揖,而后又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沙陀人的礼节,身姿挺拔如杨,也很恭敬。
“长公主殿下安。”他声音清亮,眼睛弯弯的,不见丝毫阴霾。
“处月王子请坐。”容鲤示意他对面的绣墩。
处月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琥珀色的眼眸坦荡地望着容鲤:“殿下,我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陛下留我,是因为希望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他说得如此直白,让容鲤都微微一怔。
处月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清澈:“我知道的,当初家国祸事,是殿下提议留我一命,我才没有因为哥哥的过错受罚,还能留在京城,学习汉人的学问和本事。殿下是我的恩人。陛下要我陪伴恩人,我是愿意的。如若殿下需要我留在您身边,无论为何,我都愿意。在沙陀,侍奉恩人报答恩情,是勇士的荣耀。”
容鲤静静看着他。
“但是,”处月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刚才殿下说了‘故剑情深’的故事。我听懂了。殿下心里,有像那把‘旧剑’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对吗?那个人,不是今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殿下才会说给我们听。”
他看着容鲤,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与通透:“我不明白中原王庭之中那些复杂的心思,但我知道,如果恩人心里有更想保护、更在意的人,我就不能再凑上去,让恩人为难。沙陀的勇士,自然不会做让恩人皱眉的事。”
他站起身,再次右手抚胸,深深一礼:“殿下,谢谢您今日教会这个典故。我不会让您为难的。回去后,我会告诉陛下,是我自己还配不上殿下。请您一定放心。”
说完,他像是卸下了一身重担,长长舒了口气,朝容鲤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羞赧的笑容,得到允准后便转身,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纱幔拂过他的肩头,留下一点鲜活的气息。
容鲤望着那晃动的纱幔,半晌无言。
她先前不曾见过处月晖几次,甚至都快忘了,当初她也曾将这这少年命,当做学习权术的其中一环,不想他却记得清楚。虽是番邦异人,却也知恩图报,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也很好。
处月晖走后,纱幔再次掀起,沈自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确实用心打扮过,一身雪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身着金吾卫官服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清俊。
只是此刻,这份清俊之中,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局促与心不在焉。他甚至忘了行礼,直到对上容鲤平静的目光,才恍然回神,匆忙揖手。
“沈都尉坐。”容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自瑾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不敢与容鲤对视,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着他的眼与心。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风吹纱幔的轻响。
“沈都尉,”还是容鲤先打破了沉默,“沈夫人可还好?”
沈自瑾猛地抬起头,不想容鲤还记得他的母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母亲一切都好。”
容鲤微笑:“沈夫人之病症,若有所需,尽可至长公主府告知。”
她此刻模样,隐隐约约和当初在金吾卫衙署之中,与他说话的模样重叠在一处。不想过了如此之久,她自身历经诸事,竟还记得他的母亲。
沈自瑾心中一半酸涩一半煎熬,眼底似乎热意涌动,喉中言语翻滚几下,只挤出来一句谢恩:”殿下已是数次伸出援手,然而臣……实在受之有愧。”
“为何有愧?”
沈自瑾深吸一口气。这些时日,他心中乱糟糟的情绪全然无法停止。
群芳宴的消息刚传出来便骤然被父亲挑明的晦暗仰慕;
母亲病症恶化,而父亲却因他对长公主殿下的龌龊心思狂喜,举家族之力将他荐送到陛下面前。
府中人人欢腾,唯有他如坠冰窟,终于想明白为何从当初贺兰秋猎开始,父亲便这样热衷地为他定制锦袍衣衫,又对久久不曾在意的母亲重新上心,日日关怀着她的身体。
他与母亲,其实皆不过是父亲向上爬的台阶。
彼此钳制,拱卫着父亲走上他想象之中的青云路。
明明在知晓真相时愤懑不堪,明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微仰望。可当这一身簇新衣裳送来,还有父亲在耳边反复劝说描绘的众多锦绣前程……他真有些迷了眼昏了头,想起这一双明亮眼。
于是他也试着说服自己,就算不为了这些目的,为他自己,他不想来群芳宴吗?——展大人已然不在了,是否,他也不是不能一试的?
飘飘然的,一半沉重一半期许地来了这里,然后叫他彷徨纠缠的心被一句“故剑情深”敲醒。
沈自瑾在袖中用力地握了握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终于敢抬头将目光终于对上容鲤的眼睛。
“臣明知殿下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故剑’,却也如此卑劣地幻想,臣是否也有一争之力。”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臣心生妄想……臣问心有愧。”
容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父亲才识浅薄,难当大任,却自命清高,妄图攀附天家、稳固权势,因此一心钻营。”沈自瑾错开容鲤的眼神,强自叫自己的语调变得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于是,光耀门楣、维系圣眷的重担,便全被父亲放在了臣的身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殿下风华,京中无人不仰慕,臣……不外如此。”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苦痛,不由自主地说起这些时日时常在眼前浮现的场面:“然而金吾卫办案那夜,臣在长公主府门前,臣看见了……殿下,与殿下新得的侍儿。”
琰儿封王那日,展钦接她回府之时。
果然叫沈自瑾瞧见了。
容鲤的心,几不可察地一紧。
“殿下从马车中下来。”沈自瑾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身边侍从众多,却唯有他扶住了您的手。臣看的明白,如此小心翼翼,珍而重之。而殿下……欣然允之。”
他抬起眼,直视容鲤,眼中再无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再到今日‘故剑情深’了,臣已明白,即便展大人已故,即便殿下身边那侍儿也不过只是某种慰藉或替代——臣也远不及展驸马万一。自相形秽,莫过于此。”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臣今日愿主动退出这场‘赏花宴’,不再成为殿下烦忧之源头。只求殿下……一事。”
“何事?”容鲤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自瑾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近卑微的恳切:“求殿下,保臣母亲平安。”
容鲤眸光微动。
“家母体弱,常年需静养服药。”沈自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因着殿下垂怜,父亲对母亲尚算敬重,医药不断。但展大人过身后,父亲对权势渴望日炽,愈发不加遮掩。臣冷眼旁观,已知父亲肯悉心为母亲延医问药,不过是想以母亲拿捏于臣。否则不过一点小症,为何会拖成后来危及性命的大病?若臣脱离掌控,不再听他摆布,母亲处境……恐生不测。”
他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臣自知此求冒昧至极,但臣无能,能依仗之人……实属寥寥。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若肯稍加照拂,哪怕只是一句过问,便能保母亲无虞。臣……愿以此退出为换,更愿以余生前程为誓,必于金吾卫中奋力拼搏,凭自身本事挣得功名,绝不借裙带之力,污了殿下清名,也污了臣自身志气。只求殿下……成全!”
他说完,甚至跪地行了大礼,趴伏在地,瘦削的脊背都微微颤抖着。
纱亭内淡香袅袅,将沈自瑾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鲤看着这个惯来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为了母亲,不惜剖开所有骄傲与不堪,将最脆弱的软肋奉上,只求一份微薄的庇护。她心中那点因他窥破“闻箫”与展钦关联而起的忌惮与冷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沈都尉请起。”
沈自瑾依言直起身,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期待,尚未完全褪去。
“令堂乃朝廷诰命,身份贵重。”容鲤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安心静养,颐享天年,本宫自会挂心。至于你……”
她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语气转沉:“金吾卫中,凭本事、凭军功说话。你有此志气,很好。但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莫负己志,亦莫负你身上那袭袍服所代表的忠勇与责任。裙带之风,非你之途,亦非本宫所愿见。”
沈自瑾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殿下不计较他觊觎之心,甚至愿照拂母亲,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将父亲经年来累加于他身上的枷锁瞬间除去。
他再次深深叩首,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意:“臣叩谢殿下恩典!殿下教诲,臣定当时刻铭记,肝脑涂地,不敢或忘。”
得了容鲤平身后,他便后退两步,转身掀开纱幔走了出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纱亭内,重新恢复寂静。
容鲤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菊影。
只余最后一位,高赫瑛。
她在群芳宴开席前的几日,可不是只顾着在府中与展钦一味痴缠,在书房那几日,她是当真想出了办法——母皇要赐人于她,长者赐不可辞,便只能从他人身上下手,逐个击破,叫他们自行退去。
这些儿郎们,可不是倚栏卖笑的寻常人,纵使有滔天富贵在眼前,却也至少还有些自己的风骨,容鲤在书房静坐的那几日,用了最快的速度将这几人的性情摸透,早已想好了今日如何将他们一一退去。
眼下,只剩高赫瑛了。
这位高句丽世子,才是今日真正棘手的局。
纱幔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起,高赫瑛缓步而入,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举止从容优雅,仿佛只是来赴一场风雅茶叙。他在容鲤对面落座,姿态闲适。
“让殿下久候,是小臣之过。”他含笑开口,声音清润。
“高世子不必客套。”容鲤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前次世子驾临本宫府邸,仿佛并不曾将事情言说明白。不知今日,世子可还有其余话要说?”
她主动提及此事,单刀直入,不再给他任何迂回试探的余地。
高赫瑛眼中笑意微深,似有星光流转,却又迅速沉为一片深潭。他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取过容鲤面前茶壶,抬手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动作不疾不徐。
“殿下快人快语,倒显得小臣小家子气了。”他轻啜一口茶,方才缓缓道,“不错,小臣前次拜访殿下,是因小臣手中,或有殿下故人之物,不想殿下似乎并未认出。小臣亦想坦然告知,只是此物牵扯甚广,赫瑛得之偶然,却也如握烙铁,弃之不能,持之烫手。”
高赫瑛如此从容,眼下甚至打开天窗说亮话,果然有十足把握。
“哦?”容鲤知道他说的是那剑穗,却也不点破,只一味地装作不懂,眉梢微挑,“是何奇物,竟让世子如此为难?”
高赫瑛放下茶盏,目光与容鲤相接,温雅依旧,眼底暖意融融,却显然带着冷静的审视:“此物本身并无奇处,不过一陈旧剑穗罢了。只是奇的,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如今可能所在之处。”
纱亭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高赫瑛已等了数日了,今日更是有备而来,因此甚至不再打他一贯来的哑谜,甚至在袅袅茶烟之中坦然告知:“展大将军之下落,殿下可有兴致一听?”
容鲤闻言毫无波澜,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世子莫不是听了什么市井谣言?展将军为国捐躯,天下共知。忠烈祠中牌位犹在,衣冠冢前香火未绝。以世子之明,岂会信此等无稽之谈?”
“自然,小臣本也不信的。”高赫瑛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但赠物之人,似乎料定小臣会查。他未留只言片语,却引导小臣在几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中,逐渐拼凑出一些……有趣的蛛丝马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比如,殿下身边那位突然出现深得信重的男宠‘闻箫’;比如,白龙观中某些讳莫如深的旧闻。”
“殿下,还要小臣继续说下去吗?”高赫瑛温润笑着,定定地望着容鲤,眼中如有春水,话语却叫人生怖。
他果然准备充分而来。
然而,高赫瑛却不曾在对面小小的长公主殿下面上看到分毫忧惧之色。
她甚至仿佛已然料到他今日会如此放肆,不见半点慌乱之色,反而挑眉一笑。她不说自己显然十分挂怀的前驸马,却忽然提起:“先前,世子曾于国子万书阁之中问本宫的那个问题,可还记得?”
那个问题?
容鲤都不必点明究竟是哪个问题,反而学着方才高赫瑛给自己斟茶的动作,闲适地看着高赫瑛。
高世子面上的温润的笑,渐渐凝固消失。
作者有话说:发现传错了存稿(跌坐)持续修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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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啦!
一写剧情就修修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