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婉娩不仅仅是在忧心身陷囹圄的谢琰,对身边的这个人,她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忧虑,因谢殊似是心境镇静得出奇,却眼下情形,又不是能够绝对掌控一切的镇定。她心中酿着某种不安,有些话在心中轻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就只是说道:“你和阿琰说,我在家里等他回来。”
“好”,谢殊应了一声后,像已没什么事要对她说了,却又没有像之前那样,就请她离开,谢殊在默默片刻后,忽对她道:“今晚月色如何?请你为我看看。”
突如其来的一句,像在忧急情势如琴弦绷得极紧时,忽有一片轻羽落在其上。阮婉娩微怔了怔,朝谢殊看了一眼后,起身将窗推开了些,向上仰首望去,见夜幕黑沉,乌云蔽月。
阴寒的夜风随她开窗动作扑进了室中,阮婉娩微垂下眼,将窗阖上时,心绪也似微转了转,她回身对谢殊说道:“尚可。”
谢殊身体微微后仰,似在畅想她所说的尚可的月光,谢殊轻叹了一声道:“从前能随意赏看月光的时候,被许多事绊着,很少会抬头看上一眼,到现在再不能了,却不由地想象月色如银泄地的场景,很想在那样的月色下,肆意畅饮一回。”
阮婉娩心底不安的感觉愈发深了。谢殊失明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他从前在人前,是一字自怨自艾也无,纵使他心中无法接受失明的自己,心高气傲如他,也不会在人前表露出半分,会强行在他心里藏着,就像那天夜里,他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却作不知,却就要转身离去,将他自己消失在她注视的视线里,哪会……叹说出此刻这样的话。
那不安的疑念,在阮婉娩心头,随心跳一下下地刺跳着,像将她的唇齿也刺颤开了,“……不管是孙大夫,还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说你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
这样说时,阮婉娩也不由觉得这其实只是大夫们安慰谢殊的话,这些时日里,谢殊已经历过各种诊治,却没有一点点像要好转的迹象。
第95章
但谢殊听了她的话,就微笑着轻颔首道:“借你吉言。”
阮婉娩静默凝看谢殊片刻,道:“明日,让我与你一起去天牢吧。”
谢殊微微摇首,“陛下的旨意里,只允了我与阿琰相见,你人到了那里,也只会被拦在天牢外面。”
“让我过去吧”,阮婉娩坚持说道,“哪怕就只能待在天牢外面,离阿琰近些也好。”
谢殊未再劝拦,在默然须臾后,就应了下来。遂次日里,有两辆马车备在谢府门前,将登车时,阮婉娩看着谢殊被成安搀扶上前方的马车,在略一犹豫后,还是走上前去,在成安诧异的目光下,与谢殊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谢殊感知到她与他坐进了同一辆马车,并未对此说什么,就只是吩咐车马启程。与谢殊同坐一辆马车,并不会唤起什么正常的记忆,阮婉娩记忆里每次与谢殊同处一辆马车,都会伴随着负面的心绪,恐惧的、难堪的,甚至是饱受羞辱的,与之相比,她小时候和谢琰跑到闹市偷玩,后被谢殊亲自看送回家那次,虽也是一路忐忑不安,却比后来要温和多了。
谢殊起先似根本不在乎她与他坐进一辆马车,对此没有疑问,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但在车马向前驶了一程后,在车厢内安静多时的谢殊,忽地开口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谢殊话音中浮起些微笑意,“你是以为,我会像春日里遇刺那样,再在路上给自己捅上一刀,再设法嫁祸给景王吗?同样的招数,再使一次,不仅未必奏效,还有可能使前功尽弃,再说,将完全一样的事再做一遍,也太没有新意,与我做事的习惯相悖。”
阮婉娩声音淡冷,“我在担心谢琰。”
谢殊未再追问半字,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直到行至天牢附近。阮婉娩确实无法与谢殊同行进入,她人在车厢中,微掀起车窗帘一线,见谢殊被成安扶送到天牢大门外后,再由在此看守的狱卒引了进去,阮婉娩渐看不见谢殊的身影。
她放下了车窗帘,独自默然坐在车厢中。在路上时,谢殊的那几句话,其实对也不对,她确实怀疑谢殊是想做些什么惊人之事,但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将春日里的事再上演一遍,那确实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阮婉娩不知谢殊到底想要如何行事,只是心中的忧疑,在谢殊异常的平静中,一日重过一日。
谢殊与谢琰在天牢中的会面,全程有人看守在旁,谢琰遂在刚见到谢殊时,就将自己的冤情,将那日自己被人设计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再细述了一遍。他不是要告诉二哥已然知晓之事,而是知他这些话必然会被上达天听,他是再一次向圣上表明他的冤屈与忠诚。
谢殊默然听着弟弟的细述,听弟弟虽精神尚可,但嗓音嘶哑,间或会低咳一声。谢殊所说的谢琰不至受苦的话,只是在哄慰阮婉娩罢了,一旦沦为阶下囚,就算明面上不可屈打成招,但在牢狱这等腌臜地,暗地里有的是逼供的手段。
尽管双目失明、又暂离开内阁的谢殊,并非真就完全失去了权柄,但他也不可能将身在天牢的弟弟完全照应好,他也不能设法照应得周到,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看着,既许多人希望他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那他就让他们看一看他的无能为力,看看昔日身居高位的谢殊,如今连家人都无法维护周全。
好在弟弟已不是当年纯真无忧、从没吃过苦头的少年,在经历漠北七年的磨砺后,对如今的牢狱之灾,心志坚沉的弟弟,应能忍熬过去。
怎会不忍熬过去,无论如何,他的弟弟都会坚持下去,阮婉娩在家中等待着弟弟,弟弟既能为阮婉娩坚守那七年,走过千里之遥与漫长岁月,再度走到她面前,又怎会在此坚持不下去。
谢殊在听弟弟说完冤情后,在看守的注视下,说了几句陛下至圣至明,相信陛下定会明察秋毫,相信三司会查明真相,还弟弟一个清白之类的套话。将这些话说完后,谢殊微静了静,对谢琰道:“弟妹有句话托我带给你,她说,她在家中等你回来。”
谢殊以为弟弟会询问他有关阮婉娩的状况,托他给阮婉娩带话,让阮婉娩不要担心之类。弟弟起先也确实如他猜想,就说了些让阮婉娩不要忧心的话,“……劳烦兄长回去和婉娩说,我在此处安好,有圣上明察秋毫,不会有什么事的,让她不要为我太过担忧……”
弟弟话音微微一顿后,又接着哑声说道:“她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太过忧心。”
谢殊原正端着一杯狱中的粗茶,闻听此言,骤然间几乎要将手中的粗瓷茶杯攥裂。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仍维持着原先的面上神色,只是身形已不自觉暗暗僵住,呼吸也略略急促一两分。
谢琰望着他对面双目失明的二哥,看着二哥虽竭力紧绷着面上神色,但微急的呼吸,还是将他内心的惊颤激动,微暴露出一两分。只有在事关婉娩时,二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在风起云涌的大事前,二哥都能冷静如冰,只有婉娩的事,能随时随地轻易激起二哥的心潮。
谢琰悔恨自己那日中了他人的奸计,但到这时候,悔已无用,只能竭尽全力,保全他的妻子和家人。谢琰是深恨二哥曾经做的那些混账事,却也知二哥对妻子家人的爱,并不比他的少上半分,知道在谢家人最困难时,在谢家人有危险时,二哥会拼命护他们周全,即使二哥已双目失明。
二哥固然行事混账,但他心志确实不及二哥,若是那日二哥与他易地而处,应就不会中计,将谢家拖进如今这般地步。如果事情已到最险急的境地,必须要用他诉冤的鲜血,来为二哥铸成一柄直指幕后之人的血剑,他只能够将婉娩和谢家,从此托付给二哥。
谢殊在乍然得知阮婉娩仍有身孕时,心绪霎时激荡纷乱,惊颤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在略冷静下来,他就想明白阮婉娩实际并未堕胎的事,应不是她自己忽然改了主意,而是弟弟为她身体着想,苦苦劝拦住了她,至少……应有八|九成是如此。
谢殊固然为阮婉娩仍未堕胎深感惊喜,在骤然得知此事时,心中仿佛乌云蔽日的阴空忽地展露出一缕晴光,浑身血液都随之沸涌起来,直冲脑海。但只转瞬之间,他浑身涌溢的热血,就似又陡然被寒冰冻凝住,在思量已瞒了不少时日的弟弟,为何在这时候突然将这事主动告诉他时,谢殊霎时心中忧惧如寒冰惊沉。
他抬起手臂向前,一只手摸寻着紧抓住弟弟的手臂,嗓音不由轻颤,“阿琰,你不要做糊涂事。”将这话说出口时,谢殊喉咙仿佛也酸涩地哽了一瞬。
之前他为达成自己的目的时,机关算尽,利用弟弟对他的敬重信任,几乎是将弟弟当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费尽心机都无用,到头来,却是弟弟为他保住了这个孩子,保住了他与阮婉娩之间不可斩断的牵连。
谢殊心中百味杂陈,极力定了定心绪,在牢狱中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对谢琰说道:“……二哥已是个双眼失明的废人了,连日常小事都无法自我料理,这一生都做不了什么事了。你的孩子来日要靠你教养,祖母来日要靠你孝敬,谢家来日要靠你当家,你身上担子很重,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事情一定会查明的,圣上英明,朗朗乾坤之下,定不会使你蒙冤,我和弟妹一样,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殊紧抓着谢琰的手臂不放,手上指关节微微突兀地发白,“阿琰,你答应我,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谢殊微沉声道,“你要信二哥说的话,你从前……对二哥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记不记得那时你非要赴边从军时,二哥在家中的楸树下,都对你说过些什么。”
谢琰不会忘记,那时谢家深陷漩涡时,二哥说他会定会托举起谢家,无论要迎击怎样的风浪。那时候他纵然相信二哥,却还是一意孤行去了边关,在此后的岁月里,未能与二哥共进退,也错失了与婉娩相守的时光,如果他那时能答应二哥留下,是否如今……许多事都会不一样。
谢琰已感觉到痛意,二哥紧攥他手臂的力道暗暗坚沉,并不像是已心气衰颓到自认为是废人一个。有许多话在他人的看守下无法明说,但二哥言下之意,是谢家一定会度过眼前的难关,就像七年前一样。谢琰沉默许久,最终像小时候同二哥比剑摔倒时,在二哥伸手向他时,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了下二哥的手。
虽无法进入天牢,但在外等候的阮婉娩,见天牢外建筑阴森森地似透着血腥的鬼气,看守兵卒人人面上森冷,在等候的漫长时间里,心念着狱中的谢琰,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暗受煎熬。
她在外等待许久,终于见谢殊的身影走了出来。与进去时不同,谢殊的步伐似是虚沉了几分,脊背也有微弯的弧度,不似平常。寻常之事不会使得谢殊这般,阮婉娩担心是天牢内的谢琰出了什么事,极重地打击了谢殊,才使得谢殊如此,她急忙放下车窗帘,就赶紧下车,朝谢殊走去,想向谢殊尽快问明状况。
第96章
却在快走到谢殊面前的一瞬,见垂低着眼、面色发青的谢殊,如玉山倾颓,忽然就足下一软,朝前跌去。阮婉娩连忙伸手去扶,却吃不消谢殊的重量,谢殊将下颌摔抵在她肩上,重量也要压在她身上时,一旁的成安,赶紧扶住了谢殊。
阮婉娩在成安的帮助下,将谢殊的身体扶正了些,望清谢殊此刻不仅能面色青白、鬓边也有青筋暴起,且这样深寒的天气,他额际却泛起冷汗、一片湿凉。这似是头疾严重发作时候的症状,阮婉娩连忙让成安和她一起将昏迷的谢殊扶回马车上,命令车马即刻启程,赶回谢家。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尽快将谢殊送回竹里馆后,孙大夫人也赶了过来。在一番紧急把脉诊看后,孙大夫道谢殊确实是头疾发作,像往常一样,开了些安神止疼的汤药。对待谢殊的头疾,大夫所能做的,似向来就只有这些,谢殊这病症,像非人力可医,这辈子只能听天由命。
谢殊是个事事都要控在手心、事事都要自己做主的人,却在这事上只能听天由命,发作、昏迷甚至失明,一点都由不得他自己。是听天由命,可这命也是谢殊自己惹来的,若他当初不随她坠入江中,若他不对她做那些混账事,若他……能一直藏着他心里那些事,按捺一辈子,或是早早就放下……
阮婉娩看着谢殊在被灌下汤药后,面色也没有任何好转,昏迷在榻上的谢殊,仍是薄唇紧抿着,沉默却绷紧的一条线,似藏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她在榻旁的绣凳上坐下,想她得守在这里,这样……好在谢殊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时间问问他,有关谢琰在牢中的近况……
静得很,室内如一口古井,只能隐约听见窗外的风声,这时节落叶凋零,枝头枯叶都不剩几片,寒风刮过枝桠时,暮鸟的叫声犹为嘶哑苍凉。阮婉娩默然静坐在室中,心境如沉在古井与寒风中时,忽在某一瞬间,不由地想,她腹中孩子出生的时日,大抵在明年三月,那时是暮春时分,不似现在凄寒,风轻日暖,草长莺飞,正是人间好时节。
阮婉娩目光垂落在谢殊面上,看他面色仍似覆着霜雪,在眉头轻皱时,唇也微动了动,但仍是昏迷不醒。今年五月里那个暴雨幽沉的夏夜,她也曾这样长久地看着他,那时她一心以为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以为他或许就要死在那夜,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崖间的长风、江水的冷冽、乱石如惊雷翻滚,还是那许多许多的不堪,许多许多的耻辱。是否那日她就在死在江中,或是谢殊就死在乱石之下,干净利落,今日便不会皆陷在这一团乱麻中,可是……谢琰会伤心的……从漠北回来后的谢琰,为会永远失去她而伤心,也会为永远失去他二哥而伤心……
阮婉娩在纷乱的思绪中,默然等待了许久,直等到她自己渐被越发沉重的倦累压垮,榻上的谢殊也仍没有醒来。她不自觉伏在榻边睡去,虽并未深睡,却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有多久后,忽然感觉到榻上似有动静,忙意识一惊,睁开双眼,并直起了上半身。
榻上的谢殊也已醒了,他睁开的漆黑双目幽映着榻边的灯火,但因失明茫然地没有聚焦。谢殊本似不知她伏在榻边,在醒来后,就要摸索着自己下榻,在忽然听到她发出的动静后,他动作一停,在略静须臾后道:“是你……”
像是疑问,更像是笃定。阮婉娩回答谢殊道:“是我。”她边说边打量着谢殊面色,看他比刚昏过去时要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但不似之前那样可怖,会让人想起那个幽冷的暴雨之夜。
“你在走出天牢时,忽然昏过去,我就和成安等人一起,赶紧将你送回了谢家,让大夫诊治”,阮婉娩说着,走近室内滴漏看了下时辰,又走回对谢殊道,“现在已是夜里亥时了,你大概昏了有三四个时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让孙大夫再来为你看看。”
“不用了”,谢殊用话打断了她欲出门唤人的动作,“让大夫来看,也不过就多喂我几碗酸苦的药汤而已。”谢殊顿了顿道:“你先别走,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阮婉娩就仍坐在榻边,未等她开口询问,谢殊就将谢琰在天牢中的状况主动向她道来,谢殊说谢琰在牢中只是吃了点小苦头,没有大碍,说谢琰让她不要为他担心。
谢殊道:“你要相信他,这点苦痛对他来说,不是不能承受,他能从漠北历经千难万险回来,不会被眼前的事轻易击倒的,真能击倒他的,是你因为他有何不测,你希望他好好的,就一定要放宽心,尽力保重好自己。”
阮婉娩道:“我知道。”话音落下后,室内短暂的静寂,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一瞬间的安静,像比谢殊长久昏迷时,要让她坐立难安。她就道:“我走了,我会让侍从进来服侍你用膳用药的。”
但谢殊又一次出声拦住了她,“等一等,我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这样开口,就不是有关谢琰的事,既与谢琰无关,她与他之间,还能有什么话说呢。她与他之间的话,像那一天在绛雪院,随着那一碗泼尽的堕胎药汤,都说尽了,他将他的话都说尽了,她也将她的话都说尽了,像这一辈子,她与他之间都无话可说了。
她曾是恨极了他,也曾是对他不知如何是好、心情复杂,但在那一天,彼此将话都说尽后,她的心就像空了下来,心空了,只是日渐沉重的身体,会无声地提醒着她曾经的往事。
是谢琰在天牢中,告诉了谢殊,她仍怀有身孕的事吗?所以谢殊才会有话要对她说?阮婉娩这般想时,却见谢殊神色平静地不似知晓,不似那天在绛雪院时,他为了这个孩子,目中灼燃着的熊熊烈火,像能将她和他都烧成灰烬。
谢殊根本没提孩子的事,他像是仍不知晓,而是低声对她道:“我这病症难以控制,大抵是一世都好不了了,也许某天我忽然昏过去后,会无法醒来,就彻底地昏死过去。”
谢殊道:“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那一天又会何时到来,只能尽快将所有事都做好,将阿琰救出天牢,将那些设计陷害谢家的人,都打压铲除干净。这世间事,没有一件是仅有一面的,我这病症也是,与其哪日忽然昏死毫无用处,不如就好好利用这病症,设一场局,将那些人都拖进一场永远无法翻身的死局中。”
尽管谢殊仍有些语焉不详,阮婉娩不知他具体要如何布局,但她已听明白他所说的局,要用什么来引敌入瓮。阮婉娩听谢殊终于说出了实话,她这些时日来心中不安且不明的念头,于此刻在心头汇凝成了鲜明而可怕的事实。
“你不能这样”,她不由脱口而出后,略默了默,又说道,“……阿琰……阿琰不愿见你这样,你这样做,他活着回来,面对你的尸体,你以为他往后一生,心里能够跨过这道心坎吗?”
“跨不过去就罢了,与谢家相比,这不算什么”,谢殊道,“我是个双目失明的人,这辈子纵好好地活着,也做不了什么了,但阿琰不一样,我一定要将阿琰救出来,将谢家交到他手中,阿琰……一定能够理解的。”
阮婉娩缄默无言,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直到谢殊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你不愿意我这么做吗?”
第97章
阮婉娩仍是沉默,沉默似水无声无息地漫涌在这深夜的幽室里,谢殊也许久没有说话,没有非要从她口中追出一个回答,只是嗓音轻低地道:“昨夜,我其实并不是想看看月色,我只是,从前每回望看月色时,都会想起你。”
谢殊道:“我想要……再看一看你的脸。”他如今失焦的双目,浑没有从前的孤傲阴冷,幽幽净净的,似月色下的一潭静水,声音像藏在夜风里的一丝叹息,“……不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像那夜风俱在她心中吹荡,阮婉娩心念如风中的芦苇飘摇,往事如风无声地呼啸着,终凝结成她喉间的那一点酸意,她站起身来,在走出这间幽室时,轻轻地落了一声:“只要人活着,这一生,什么事情都可能还有机会。”
阮婉娩走出了竹里馆,走回到绛雪院中,将那只装着长生锁的匣子打了开来。她将那只长生锁拿在手中,望着其上錾刻的“长命百岁”字样,听着锁底悬坠细铃清脆地摇响,心念也似铃铛在深夜里细碎地摇晃着。
最终,阮婉娩在今夜的映窗月色下,招手唤晓霜近前,她将长生锁交给了晓霜,并对晓霜说道:“将这长生锁送到竹里馆去,就说,我不喜欢锁上錾纹的花样,繁乱了些,最好能够改一改。”她微静了静,又轻轻道:“说还有五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改。”
谢家深宅内一块长生锁的来去,外界自是无人知晓,世人只是默默盯看着朝事风向,都在等看谢琰行刺一案,最终究竟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若谢琰清白无辜,他能代替兄长谢殊当家,谢家虽不能恢复往日显赫,但还能有个将来,可若谢琰真被定罪,即使世间没人相信一个瞎子在背后指使胞弟行刺、想要谋反当皇帝,谢家又怎会不受牵连,按律法,罪犯刺君,当满门抄斩。
却在世人皆以为谢家要九死一生时,事情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原是阶下囚的谢琰被无罪释放,而身份尊贵的景王殿下,却被幽禁起来。平民百姓只是惊叹世事变化,难知其中具体,在朝官员方能触到其中真相,但那些未亲自经手案情的,却也像只触到了表面浅显的一层。
局外之人,只知那日天子千秋节时,目盲的谢殊,求请入宫为天子祝贺生辰。虽然谢殊的弟弟担着行刺的嫌疑,但未满十岁的天子,仍似对这位昔日有过救驾之功的老师,很是敬重,派人将谢殊接进宫中用宴,在宫中明辉楼上观看楼下庆贺的歌舞时,也令内监搀扶着谢殊,允谢殊行在他身侧不远,听个热闹声响。
在宴上时,谢殊曾请求单独面圣,道有要事要禀,天子允谢殊宴后至御书房详禀,在歌舞罢后,就令众人皆散,要与谢殊同去御书房,却在要离开时,忽有意外发生。
不知怎的,天子下楼时险些摔倒,正撞在他身旁的谢殊身上,这一撞,天子稳住了身形,被内监等赶紧扶住了,而目盲的谢殊却直接被撞摔了下去。众人眼看着谢殊摔下去时,都不由捏了把冷汗,因谢殊所摔方向正有一方青铜獬豸灯架,谢殊堪堪摔停在青铜灯架前,若再摔得厉害些,他恐怕会被獬豸的利角刺穿身体。
像是有惊无险,只是一次意外,绝大部分官员离宫归家安睡时,宫中却不平静,那楼梯微滑的缘由、那青铜灯架的摆放安排,俱在圣上令下,被有司详查,是夜谢殊亦未出宫,人在天子御书房中,君臣交谈了半夜。
翌日天明离宫后,谢殊便深居府中。风平浪静之下,潮流暗涌,却不是涌向谢家,而是涌向了当朝景王殿下。有一说,那日谢殊入宫为天子祝贺生辰,是要在宴后向天子禀报景王诸多不法之事,并身上携了景王种种不法罪证,景王之人事先得知这一消息,便要赶在谢殊单独面见天子前,先一步使其意外身亡,并趁机窃走罪证。
本来要使一失明之人意外身亡,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有种种“合理”手段。失明之人眼前一片漆黑,走路自然容易摔倒,若摔出什么事来,也是他命中不幸。却似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最终这奸计未能得逞。
这一牵之下,便牵出许多许多的事来,谢琰的行刺,甚至当年谢殊救驾时,那几个失败自尽的刺客由来。至小寒日,这纷乱的数月之事,终于有了个结果,谢琰被无罪释放,景王因私藏兵甲、涉嫌谋刺等罪,被褫夺封号、幽禁起来。
那日,谢殊与谢琰同至御前谢恩,天子笑令二人平身,说了些谢琰这些日子在天牢中受了委屈的话。谢琰自然忙是跪说不敢,道自己的确有罪,罪在识人不明,未能及早辨清奸人的歹计。
“朕也未想到,皇叔他竟会有这样的歹心”,天子脆生生地叹息了一声后,再令谢琰平身,对谢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而后又叹息起谢殊的双目,道自己年纪还小,离不开师长帮扶,希望谢殊能早日将眼睛治好,尽早回到朝廷里来,辅佐他处理军国大事。
谢家兄弟再三叩谢隆重君恩后,退离御前,离开皇宫。离宫的一路上,都是谢琰为兄长指引方向,在出宫登上马车时,也是他托扶着兄长的手臂,将兄长扶坐在了车厢中的主座上。
车帘落下,马车行驶向前时,谢琰终于心中松快了些,他感激二哥带谢家淌过难关,庆幸谢家能度过此劫,但心境松快没一会儿后,在望向二哥的面庞时,他心中又是忧虑深沉,为二哥的这双眼睛,可能这一世都再看不到半分光明。
寂静的车厢中,谢琰忧思默然流淌了一路,到车马离家就几条街时,谢琰令车夫将车停了停,在下车前,谢琰向失明的二哥交待了下他的去向,“我去香如斋买些点心,很快就回来。”
二哥未说什么,就微微颔首。谢琰快去快回,再回来时,亲手携回了一大包新鲜出炉的点心,顺手放在了车厢内的小几上。与婉娩已有许多时日未见,这些日子里,不知婉娩如何为他忧心憔悴,谢琰心中思念如狂,明知就快要到家见到婉娩了,心中迫切的思念,仍让他恨不得肋插双翼,好更快地飞回到婉娩身边。
正出神地想着时,谢琰眼角余光,见二哥伸手向几上那包点心。谢琰以为二哥腹饥,正想要为二哥拿点心时,见二哥已自己将油纸包拆开了,二哥手就正好搭在系包的结绳上,另一只手正好拉开绳结,二哥将油纸包拆开,目光垂落片刻后,话音中略噙着一丝笑意,“怎么都是她爱吃的莲花酥,没买些其他的吗?”
谢琰怔在当场,脑中像是在嗡嗡作响,又像陡然间一片空白。他颤了颤唇,一瞬间像有许多话要问,有许多话要说,却像千万句话一时都涌堵在嗓子眼,他一句也说不出来,眼望着二哥,心中兀自震颤得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