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的马车渐渐远不可见,阮婉娩想,有谢殊在,谢老夫人今日在穆国公府,会被照顾得很好,不会遇上任何不快。谢殊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纵是公侯之家,也不敢轻易得罪谢殊,会十分礼待谢老夫人,外人都知谢老夫人患有失魂症,无人敢当着谢殊的面,向老夫人提起谢琰已死的事实。
谢琰刚出事时,她每每想起谢琰,心中都是刀割般痛,待时间过去一年又一年,似刀将血肉都割去了,只是在她心中留下巨大的空洞,冷风吹过,如茫茫的雪野,无尽的空旷与悲凉。
阮婉娩缓缓走回绛雪院中,这里本该是她和谢琰共同的家。她走进房中,欲同往常一样,继续为她的丈夫抄经,只是才刚拿起笔,就见侍女晓霜有些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将门窗都紧掩了,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晓霜是一大早,就从谢家的一个厨娘那里,拿到了这封信。那厨娘说她昨日出门采买时,有人给了她一锭银子做报酬,托她悄悄把一封信送进绛雪院里。尽管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但晓霜在看到信的一瞬间,就在心中猜到了这信来自何人。
不可能是来自阮家,自从小姐嫁过来后,阮家像是送走了瘟神,对小姐不闻不问,从未过来探望或主动联系过。这世上除她和神志不清的谢老夫人外,唯一还关心小姐的人,就只有裴晏裴大人,这封信,一定是裴大人命人悄悄送进来的,裴大人应是人已回京了!
晓霜想得心中雀跃,忙就袖了这信,在嘱咐厨娘严守口风后,赶紧去往小姐身边,她想将这好则消息,尽快告诉小姐,让小姐也高兴些。
在晓霜看来,小姐在谢家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不仅白天要像丫鬟伺候谢老夫人,晚上要抄经到半夜三更,还时不时要被谢大人严厉训斥。每次谢大人脸色一冷,晓霜就吓得不由腿打哆嗦,真不知这一天天的,楚楚可怜的小姐是怎么熬下来的。
如今谢老夫人尚在人世,谢大人顾忌着祖母,心里再厌恨小姐,还只是把小姐当丫鬟使、言语训斥小姐而已,暂时未对小姐动手。但,要是哪天谢老夫人不在了,谢大人无所顾忌,一动怒就对小姐动用家法,小姐岂不是天天要受皮肉之苦,甚至哪天谢大人怒极,直接命人打死小姐也有可能,阮家根本不敢管小姐的生死,已在九泉之下的谢老夫人,也不会追问谢大人婉娩何在。
小姐一定要离开谢家,要趁谢老夫人还活着,尽快脱离谢家这个火坑。她是没能力救小姐脱离苦海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每日受苦,但,裴晏裴大人也许有这能力,裴家门庭显赫,裴大人本人还对小姐颇有情意。
虽是雨后阴沉的天气,但在拿到这封信后,晓霜感觉天都放晴了不少,只是她拿到信去找小姐时,小姐已经在往清晖院走,她一直没机会把信给小姐,直到谢大人和谢老夫人都出了门,小姐回到了绛雪院中,她才能趁四下无人时,把门窗都紧掩了,将信递给小姐。
阮婉娩看到晓霜拿出一封信后,微怔了下,也随即反应过来信件来自何人。将信接过时,她感觉自己的头痛似乎也加重了些,但想了想后,还是将信拆开来看,见信中内容,是裴晏约她在奉天长街的般若寺相见。
与裴晏初相识,正是在般若寺中,数年前的某日,她到般若寺为谢琰上香时,佛殿香火灯架忽然倾塌,千钧一发之际,同在殿中的裴晏朝她扑了过来,她毫发无伤,滚落的灯烛全砸向了裴晏的后背。
她十分感激裴晏,并心中过意不去,在那天之后,又与裴晏私下见过几次,赠他亲手调配的烫伤膏药,询问他伤势恢复如何等等,渐渐与裴晏有几分相熟。
在裴晏伤势痊愈后,她就不再与他往来,毕竟她是个声名不佳的女子,若叫外人知晓裴晏与她相识,于裴晏名声有碍。可是那之后某天,裴晏却主动登门阮家,叔叔婶婶喜迎贵客,她在阮家寄人篱下,无法做主回避,只能被叔叔婶婶催出来见客。
流言也因此渐渐传出,关于她与裴晏的,荒唐暧昧的流言,未必没有叔叔婶婶的推波助澜,他们盼她能攀上裴家,带阮家攀上高枝。流言传出后,她便请裴晏不要再来阮家找她,裴晏是未再登门,但会时不时派人送礼物到阮家,她每回都会委婉拒收,可是叔叔婶婶总是做主收下。
正月里那场送别,也是婶婶诓了她,婶婶说是带她到城外拜佛,却是想让她为裴晏送行。她到了那里才知被婶婶诓了,可见裴晏欢喜她来为他送行,眸中浮起清亮的笑意,又说不出被诓的实情,就对裴晏说了些珍重身体、一路平安的话,谁知裴晏忽然对她说,等他回京,就会来阮家向她提亲。
裴晏公事在身,急着上路,说罢深深望她一眼后,就与同僚策马驰离,她望着车马在雪中远去,连一句婉拒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那之后没几日,谢殊忽然发难,派喜轿上门逼嫁,她嫁进了谢家,成为了谢琰的妻子。
纵是谢殊不逼她嫁进谢家,她也不会嫁给裴晏,在裴晏回京后,定会婉拒他的心意。本来她以为,裴晏回京后见她已嫁进谢家,就不会再提前事,也不会再见她,可是这封信还是被悄悄地送了进来,阮婉娩想,她到底还欠裴晏一句正式的回答,她应当面和裴晏说清楚,请裴晏往后不必再挂念她。
阮婉娩决定与裴晏此生最后相见一次,尽管今日有些身体不适,还是依信上所约时辰,在这日午后坐车去往般若寺。到了寺前,弯身下马车时,忽然涌上的晕眩感,使阮婉娩险些一脚踩空,幸而一旁的晓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晓霜担心地问她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阮婉娩强定了定神,将伴着头痛的晕眩感压下,与晓霜走进般若寺内,来到寺庙后院的松林。这是裴晏信上所约之地,离香客云集的佛殿较远,清静少人,阮婉娩留晓霜在林外望风,独自走进林中,见裴晏已依约来到,倚在一株虬枝苍劲的古松下。
泽州公事一结束,归心似箭的裴晏,就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归程。他想尽快回京提亲、迎娶阮小姐,可在归途还有大半时,就在路上听到有关谢家娶妇的传言,有消息从京中传出,说是阮婉娩嫁给了谢琰的牌位,将在谢家守寡终生。
裴晏闻讯惊急万分,更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是他再怎么赶路,也已晚了,昨日他终于回到京中时,阮小姐已嫁进谢家将近一月,他不能直接闯进谢家带走阮小姐,只能修书一封,命人设法悄送入阮小姐手中,约阮小姐出门一见。
裴晏最为担心的,是这二十来天里,阮小姐在谢家遭到谢殊的虐待。谢殊此人性情专横、睚眦必报,他逼阮小姐嫁进谢家,必是因记恨阮小姐曾经的退婚之举,为报复旧日仇怨,怎么可能善待阮小姐,阮小姐进了谢家,便如羊入虎口,处境十分凶险。
一想到阮小姐这些天在谢家要如何度过,裴晏便心如熬煎,在看见阮小姐的身影透入林中时,连忙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与他离京前相比,眼前的阮小姐,不仅身形清减,面色亦苍白似有病色,裴晏心中更是忧急,愧疚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应该在离京之前,就先上门提亲,定下我们的婚事……我早该这么做,不管家中同不同意……”
裴晏早就有迎娶阮婉娩之心,只是家中一直反对,才一拖再拖,数年内都未表白提亲。直到那日,阮婉娩来为他送行,冰天雪地中他望着阮婉娩的双眸,心中暖意怦然,脱口就说出回来提亲的事,他不想再等待征求家中的同意,不想再白白磋磨时光,他想顺从本心,在最好的年华和心爱的女子一起。
然而他还是晚了,就差了这么二十几天,谢殊忽然横插一脚,将阮婉娩逼嫁进了谢家。裴晏心中悔恨,向阮婉娩承诺道:“我定设法让你离开谢家,我定竭尽所能,尽快做到!”
却听阮婉娩拒绝他的承诺,“不……大人不必如此,我是自愿嫁进谢家的。”阮婉娩来此,正是为给裴晏一个回答,她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朝裴晏行了一礼,缓缓说道:“我感激大人对我的厚爱,可我心中只有亡夫谢琰,不能够回应大人的情意,我愿意在谢家为谢琰守寡一生,请大人不必为我做任何事,早日觅得真正的良缘。”
裴晏早知阮婉娩对谢琰并非如传言中凉薄无情,因他第一次遇见阮婉娩时,见她在佛前喃喃念着谢琰的名字,并落下两行泪来。但谢琰已死,活着的人仍要向前看,他这几年的等待,既是在等家族同意,也是在等阮婉娩放下旧情,接纳新的感情。
原以为几年下来,阮婉娩心中有所松动,这时听她仍对谢琰心如磐石,仍是要拒他于千里之外,裴晏不由心中溢满酸涩,一时无言。
然这时候,也不是计较心中酸楚的时候,他对阮婉娩的情意可以先放一边,但阮婉娩必须要尽快离开谢家,她想为谢琰守寡,在何处都行,就是不能在谢殊眼皮子底下,谢殊深恨阮婉娩,岂会让她在谢家过得安逸舒坦,若时间拖得久了,阮婉娩甚至有死在谢家的可能。
与他一己之情相较,裴晏更担心阮婉娩的安危性命,他强压下心中酸楚,欲细问阮婉娩这些时日在谢家是如何度过,正要开口,就见面无血色的阮婉娩忽地身形一晃,如弱柳将倾。
裴晏连忙伸手去扶,站立不稳的阮婉娩靠倒在他的臂弯间,烟眉蹙起,面色苍白如纸。裴晏收紧手臂,急问怀中阮婉娩身体状况,还未听到她的回答,就听有步声徐徐走进林中,裴晏微偏首抬眸,见来人,竟是谢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小姐令她在松林外望风,是让她盯看是否有香客僧人靠近,若有,及时出声提醒,小姐不希望被人撞看见和裴大人私下相见的事,担心会有流言传出,给裴大人带来麻烦。
但裴大人才不怕麻烦呢!晓霜虽听小姐的话在外望风,但心中却喜孜孜地想,要是裴大人怕流言和麻烦,就不会写信约小姐出来相见,不会在离京前说要到阮家提亲,不会在相识的几年里,常是关怀小姐,不会在一开始灯架倒塌时,就不顾一切地护在小姐身前。
在裴大人那里,与小姐有关的事,纵是苦也是甜吧。晓霜欢喜地心想,裴大人既回来了,就一定会设法营救小姐,小姐的日子也会由苦变成甜的,也许用不了多久,小姐就能离开谢家了。
正满怀希望地想着,前方忽有一道身影缓步而来,淡薄的日光下,身形修长挺拔,面庞俊美冷漠。好似一瓢冰水泼头浇下,晓霜脸上的笑意登时冻碎在唇角,她想赶紧通知小姐,可是谢大人一个眼神瞥了过来,她就手脚打颤,舌头也打结,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腿一软就扑通跪了下来。
谢殊掠过跪着发抖的侍女,缓步走进林中时,见裴晏正双臂紧搂着阮婉娩、阮婉娩柔弱地依伏在裴晏怀中。因心中已有预料,谢殊对眼前这一幕也不感到吃惊,只是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在看到谢殊的那一刻,裴晏非但没有松开阮婉娩,还将她扶搂得更紧了。一来,阮婉娩此刻似是病弱无力,连站都站立不稳,裴晏怎能将手松开,二来,谢殊的忽然出现,令裴晏登时戒备万分,他担心谢殊会伤害阮婉娩,此时更是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谢殊并不上前夺人,就停在阮婉娩与裴晏身前十来步,负手望着古松下的这一对“璧人”,淡声说道:“裴公子君子声名在外,却在此光天化日之下,与别人的妻子,暗中幽会,搂搂抱抱,如果事情传将出去,不知世人是否还会赞叹裴公子品行高洁、胸襟坦荡?”
阮婉娩因头脑昏疼得厉害,不仅有些站立不稳,神思也混乱不清,像与周遭动静隔了一层。起先,她并未听见谢殊走近的步声,直到此时神似谢殊的冷淡嗓音响起,她才似遭晴天霹雳,强行抬起昏沉的头颅,瞪大眼睛,看向来人。
竟真是谢殊,此刻本应在穆国公府吃宴看戏的谢殊。阮婉娩惊怔一瞬,忽地明白过来,明白早前送老夫人出门赴宴,她婉拒同行时,谢殊为何似是了然地冷笑,原来他以为她是故意寻理由不同行,为了来般若寺中和裴晏私会,谢殊以为她那时已经看到了那封信,谢殊知道那封信,谢殊看过信中内容,他是故意……让她得到了裴晏的信。
是她疏忽,怎会以为谢家内的事,能瞒过谢殊的眼睛,眼前的这个男人,早不是昔日的谢家二哥,而是城府深沉、手段了得的朝中权臣,她贸然来此赴约,恐怕要连累晓霜,也连累裴晏裴大人。
阮婉娩心中惊骇懊悔,强忍着身体的难受,要从裴晏身边离开,可是裴晏却不放手。裴晏不敢放手,他既担心阮婉娩的身体,也担心谢殊会伤害阮婉娩,阮婉娩此时的病弱,应和谢殊脱不了关系,他怎能让阮婉娩再羊入虎口,谢殊这时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偶然,阮婉娩若被谢殊带走,不知要遭受怎样的折磨。
裴晏越想越忧,紧紧牵握住阮婉娩的手,如攥握住这一生的命脉与承诺。这一瞬间,所谓君子名声、仕途名望,都在他心中摇摇颤颤起来,无论如何,他今日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殊带走阮婉娩,他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做错,再让阮婉娩落在谢殊手中。
谢殊仍是淡然,目光静静扫过阮婉娩被牵着的手,又落在阮婉娩的面上。他要对阮婉娩说的话,早已在竹里馆书房说过,他早就警告过她,如果她敢给阿琰戴绿帽子,让阿琰在死后还要遭人笑话,他定叫她生不如死。阮婉娩应还记得他那句话,此时目光与他一触,即颤颤地垂了下去,低声让裴晏放开她的手。
并非如谢殊所想,阮婉娩是为自保而让裴晏放手,实情是阮婉娩不想再连累裴晏,所以急切要离开裴晏身边。因裴晏迟迟不肯松手,阮婉娩越发急切的话音里已带了恳求的意味,“请大人放开我……求大人放开我……”
一声“求”字,令裴晏心颤如被刀刺,他望向阮婉娩恳求的双眸,心中又想起阮婉娩先前所说的话,她说她心中只有亡夫谢琰,她愿意在谢家为谢琰守寡一生,她是宁肯……死在谢家,死在她亡夫的牌位旁。
他愿为她不顾一切的决心,像是被她同样坚定的决心,撞击出了裂痕,裴晏心神震乱彷徨时,手不觉松开了一瞬,只这一瞬,阮婉娩已脱手走离他的身边,仓皇地走向不远处的谢殊。
裴晏僵在原地,犹豫是否要追上前去时,谢殊忽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泠泠如利箭将他射穿,“裴晏,你虽是裴阁老的长孙,但在官阶上要低我许多,怎的见我这许久,还不躬身拜见?难道你裴家之势,能大过国朝礼法?”
裴晏终是弯下|身去,依国朝礼法拜见本朝次辅,他目光垂向落地的松针,耳边听两道步声渐走渐远,男子在前,一如来时闲庭信步,而女子在后拖着病体,步伐虚浮柔乱。步声远去许久后,裴晏仍似没有直身抬头的力气,仿佛天地间的风,都汇在一处,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
阮婉娩勉强支撑着身体,跟在谢殊身后不远,离开般若寺时,一路都未见到任何香客或是僧人。应是谢殊来时,下令将般若寺清场了,谢殊这般做,是为了谢琰的身后名,若是她和裴晏在此私会的事被人看见传了出去,谢琰会被世人在茶余饭后议论,在九泉下也不得安息。
阮婉娩心中愧惭,更兼恐慌,从松林到寺门的一路上,谢殊对她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平静地在前走着,但阮婉娩知道,等待着她的,恐怕将是一场风暴,平静的海面下,应有惊涛骇浪正在酝酿。
只是阮婉娩本以为,这场风暴会爆发在谢家竹里馆书房,却在走出寺门,刚登上马车时,就被陡然发作的谢殊,一把推了进去。马车车厢内铺设有厚实的锦毯,阮婉娩虽几乎是摔了进去,但身体并未受伤,可是下一刻,谢殊阴鸷的身影就扑压了上来,如乌云要将她吞噬。
作者有话说:
----------------------
现在的谢殊,正义凛然地为弟弟捉奸
后面的谢殊,衣衫不整地面对弟弟的捉奸
第7章
这一次,不仅仅是扣着下颌,谢殊冰冷的手直接扼住了她的脖颈,他将她压在车内的锦毯上,眸中风暴聚涌,“我说过,你要敢给阿琰戴绿帽子,我要你生不如死。”
阮婉娩必须将话说清,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裴晏,为了晓霜。她本就在病中,在谢殊威压下更是孱弱无力,连呼吸都感到有几分困难,但还是竭力分辩道:
“我与裴大人并无私情,我今日来见裴大人,只是想将话同他说清楚,让他以后不要再给我写信,不要再设法见我,我心中只有阿琰,这一世都只有阿琰,到死都是!”
然而谢殊照旧不信她说的话,讥讽的眸光像冰冷的刀片剐在她身上,“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你若真像你说的深爱阿琰,怎么这些年,还好端端地活着?怎么还有心思和别人谈婚论嫁、风花雪月?怎不在七年前阿琰战死时,陪他上路,以一死殉情?!”
阮婉娩曾经为谢琰悬梁殉情的事,如今除她自己,就只有晓霜知道,但谢殊会信她和晓霜的话吗,还是认为她们主仆二人,串通一气撒谎骗他?阮婉娩望着谢殊眸底的坚冰,心中也是一片寒意,她到底在那次赴死失败后,再也没有过殉情之举,因乳母流泪劝她,若是轻生,便是辜负父母亲生养之恩。
但若死在谢殊手中呢?也许是因她本就生志不坚,也许是因头脑昏眩的感觉越来越重,阮婉娩神思混乱之时,心中竟浮起一念,想若今日此时被谢殊掐死在这车厢中,也未为不可。若她死在谢殊手中,她是否就可以再见到谢琰,她很想他,很想念他。
年幼的时候,她和谢琰在说起黄泉地府等鬼神之事时,曾拉钩约定,先去奈何桥的那个人,会在桥上等另一个人,无论要等多久。谢琰,会一直在奈何桥上等她吗?他是否已等了漫长的七年?他是否一直在盼她到来?
谢殊不知阮婉娩已病弱得几近昏厥,见她沉默,便以为她在他的质问下无话可说。他心中恨切,为阮婉娩这些时日佯装安分守己、欺骗于他,为阮婉娩竟敢与裴晏私会,甚至有可能私奔。
怒火在谢殊心中燃灼,他略微加重了手上力道,漆黑的瞳孔中迸发出摄人的杀意,“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若祖母问起,我有许多理由可以搪塞,意外落水?失足摔死?在死之前,你可以为自己选一个体面的‘死法’。”
谢殊并非真想在此杀了阮婉娩,只是想重重地威吓她,不许她再做出任何背叛阿琰的事,阮婉娩太不安分,若不用死亡来威胁,恐怕不能震吓住她。然而,在他撂下这句狠话后,阮婉娩竟忽地微微后仰,直接昏死过去。
谢殊以为自己不慎力道过重,连忙将手松开,但阮婉娩白皙的脖颈上并未留下丝毫掐痕,她并不是被他扼昏过去,而像是……被他佯装要杀她的动作和所撂下的狠话,吓晕了过去。
谢殊望着昏迷中的女子,一时心境复杂。他没有另坐一车,就扣了扣车窗,吩咐车马启程,在微顿了顿后,又添了一句,令快马加鞭,尽快回府。车轮辘辘的行进声中,昏迷的女子安静地好像是在车厢中睡着了,如果不看她苍白如纸的面色和昏迷中亦死死抿咬着的唇。
还是这样的心气怯弱、经不得吓。谢殊靠着车壁,默然地看着昏迷中的阮婉娩,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被吓得几乎要昏过去,在昏过去前,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将温热的泪水蹭在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阮婉娩和阿琰,都还孩子气未消。阿琰性情明朗活泼,常带着阮婉娩到处玩,将谢家各处都玩遍后,将主意打到了后园几间年久未用的荒屋上,因那时仆人私下里议论,说荒屋可能在闹鬼,夜里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从中传出,渗人得很。
那会儿阮婉娩正被祖母留在谢家做客几天,晚上就被阿琰悄悄拉去探险,阿琰还非要拉上他这兄长一起,口中说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但其实只是想让他帮他们护法壮胆。
“二哥,一起来嘛,我们没你不成!”阿琰这样笑说着时,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身边的阮婉娩,阮婉娩也就怯怯地抬头看他,用乌澄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道:“二哥,一起玩好不好?我……我害怕……”
“探险”的过程中,有隐约的呜咽声从荒屋某个角落传来时,恰好一阵夜风吹灭了蜡烛,紧接着有绿莹莹的东西自黑暗里窜了出来,伴着阮婉娩受到惊吓的尖叫声。
他在黑暗里往前了一步,一具柔软的身躯扑撞进他怀中,阮婉娩拼命地抱住他,将稚嫩的面庞用力地埋在他的怀里,像他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依靠,她夺眶而出的泪水将他衣襟洇湿了大片。
阿琰重新将蜡烛点燃时,阮婉娩才发现自己扑错了人,她瞪大了泪眼,盈满长睫的泪珠还在垂落,人已像猫儿似的,怯怯地缩回了阿琰身边。
所谓的鬼怪,其实也只是只在荒屋产崽的野猫,阿琰牵着阮婉娩的手,引她去看正在炸毛护崽的野猫,一边帮阮婉娩拭去眼角的泪珠,一边温声安慰她道:“不怕,不怕,只是猫而已,不是鬼,这世上没有鬼的。”
许是本就不耐半夜陪他们来这荒屋浪费时间,他在旁看着阮婉娩抽抽噎噎、听着阿琰温声细语,心中陡然涌起一股烦躁,冷冷说道:“若世间无鬼怪,又怎会有黄泉地府奈何桥一说,从古至今,不知死了多少人,地府到处都是孤魂野鬼。”
阮婉娩本就还未从惊吓中平复过来,听了他的话,湿润的眸子瞬了瞬,就像又要滢起泪光。阿琰见状,忙堵在他和阮婉娩中间,不让他再说下去,又急对阮婉娩道:“不怕不怕,我会保护你的,到地府也会保护你的。”
阿琰伸出右手小指,与阮婉娩拉钩约定,说若是他先到了奈何桥,一定会在桥上等她,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地府黄泉路。阮婉娩听了,也伸出小指,反过来和阿琰约定,明明含泪的眸子里还有对鬼怪的畏惧,却在阿琰的注视下,也鼓起了勇气,许下了承诺。
也许在年幼无知时,那承诺并不作假,然而等人长大,懂得了世事名利,也真正懂得了何为死亡,年幼的承诺在趋利之心下,便轻薄如白纸,经不起一点风霜考验。七年前,阮婉娩就已做出了选择,性子再怯弱的人,也会为性命荣华翻脸无情,毁诺的,仍好好活着,而信守承诺的,不知埋骨在漠北的哪片冰雪下,死后也不能回到故乡。
早该解除这桩婚约,早在谢家出事之前,早在……他们都还未长大的时候。谢殊隐约记得,他在很久之前,一切尚风平浪静的时候,心中其实就有了想让阿琰和阮婉娩解除婚约的念头。
那念头最初萌生,是在什么时候……谢殊倚在车中,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昏睡中的阮婉娩,认真想了许久后,似乎记起,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阮婉娩时。
“二郎,来见见你阮家妹妹。”冬日清晖院的雪光中,祖母笑着招呼他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从祖母身后走了出来,上身穿着鹅黄窄袖小袄,下系着柳色百褶裙,乌漆柔顺的软发间簪着一对垂珠菡萏花钗。
女孩怯生生地走前几步,朝他微微弯身,“二哥哥好”,薄透的白气自她唇间呵出,梦一般氤氲了她瓷白的面庞,一院清雪间,她稚嫩得像是凝在枝头的花蕾,轻轻一掐,就会落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