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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_分节阅读_第29节
小说作者:阮阮阮烟罗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310 KB   上传时间:2026-02-04 18:14:11

  

第78章

  阮婉娩越是激动紧张,谢殊就越是不敢放开她手,而谢殊越是不放开手,阮婉娩就越是情绪激烈紧张,拼命地想要推开谢殊。

  如此情形便陷入死局,谢殊实在无法,怕再牵扯下去,阮婉娩会激动到动了胎气或者磕摔到她自己,只能就将心一横,想着就将阮婉娩抱送到她房间寝榻上,榻上厚实软和,不怕她跌着摔着。

  谢殊如此行为,纯是出于关心,并无不轨之意,然而他的好意,在阮婉娩看来,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阮婉娩以为谢殊装了一晚上的贤良,终于在这时候暴露了本性,谢殊今晚又要欺负她,就像上次在洞房之夜那样。

  可能比上次洞房之夜还要过分可怕,上次谢殊终究是离开了,洞房之夜终究是属于她和谢琰。可是谢琰今晚在禁内值夜,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回来,谢殊知道谢琰一夜都不可能回来,不知今晚要如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就在她和谢琰的家中。

  阮婉娩心中又怒又怕,在被谢殊强行抱起时,就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捶打谢殊。可不管她怎么用力捶打谢殊、怎么咒骂他是禽兽,谢殊都像不知疼也听不见,他就臂如铁钳地紧抱着她,一路将她抱进她和谢琰的寝房,将她抱放在了房中的寝榻上。

  后背接触到榻褥的瞬间,阮婉娩急惧地几乎要弹起身,却双肩被谢殊按住,谢殊像没用多少力气,至少她感觉不到双肩疼痛,可就是被谢殊按得起不了身,谢殊对她说道:“不要乱动,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你好好歇着而已。”

  阮婉娩才不信谢殊的鬼话,她在被按得上半身动弹不得时,就抬腿朝谢殊踹去。她想要跑回到谢老夫人那里去,既谢琰今晚不在家,阮婉娩为今之计,就只有寻求祖母的庇护,她想她今晚和祖母睡一起,谢殊总不能将她从祖母寝房中拖出来欺负。

  为给自己挣得跑出房的时机,阮婉娩不管不顾,就如兔子猛蹬后腿一般,狠命踹了谢殊一脚,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踹在哪里。她一脚狠命踹去后,见谢殊陡然间面色一白,他额头浮沁起冷汗,疼得浑身紧绷,按着她双肩的两条手臂,都似在微微颤抖。

  本来在对阮婉娩说完那句话后,谢殊就已打算离开了,身体力行地让阮婉娩不要担心急恼。然而他才准备将手松开时,就猛地生受了阮婉娩一脚,阮婉娩那一脚,偏偏就踹在那里,谢殊是个男人,他纵是铁打的身体,也一时吃不消痛。

  阮婉娩感觉谢殊疼到手臂有些松劲,就奋力将谢殊推开,就要逃离这间寝房。然而她才要下榻,又一条手臂被谢殊紧攥住,谢殊明明疼得像都动不了了,却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即使开口说话时都像因疼在倒抽凉气,谢殊也还是坚持对她说道:“……不要……不要乱跑,外面……地上滑……”

  阮婉娩坚决要跑的心,在望清谢殊此刻情形时,不由有一瞬间的动摇,她明明只朝谢殊身上踹了一脚,又没有踹在他的头上,谢殊此刻怎会疼得好像头疾发作了一样,难道……难道她那一脚,使谢殊身上什么伤口裂开了……

  谢殊在今年受过两次重伤,一次是在春日里遇刺,一次是在端阳后遇到山崩,两次都情形危险,两次,阮婉娩都亲眼见过谢殊身上伤势有多严重。那两次重伤,都差点要了谢殊的命,也许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无法真正恢复,也许谢殊只是急着回朝堂,其实身体根本没调养好,其实人虚得很,平日里谢殊像架子一样在硬撑着,而她今晚一脚,狠狠踹向了这不算结实的架子。

  眼见谢殊疼得有如头疾发作,阮婉娩就不由担心起来,她对谢殊情感极其复杂,她常是心中恨极恼极了谢殊,有时恨起来,像是能在谢殊碗里撒一把砒|霜,可真要有一包砒|霜在她眼前,她不仅绝对自己撒不了,看见有谢殊的仇敌想这么做时,她也定会阻拦。

  她是忘不了谢殊是如何欺负她,却也忘不了她坠入江中时,那漫长的冰冷里有一双手臂始终不肯对她放手,忘不了她被山石掩埋时,在无边无际的寒冷黑暗中,她始终被带着体温的血腥气紧紧搂拥着……就因忘不了太多事,她才会在恨切时也不由担心谢殊死活,才会在此刻僵住身体,忍不住打量谢殊情形如何。

  谢殊何等敏锐,在察觉到阮婉娩的迟疑后,心中微一动,就将手缓缓松开了,好像连紧攥她手的力气都渐渐没有了。他知道自己此刻脸色苍白难看,却偏不叫阮婉娩看见,好像不愿被她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就将头垂低侧了过去,令阮婉娩看不见他的面庞。

  谢殊愈是这般,阮婉娩就愈是感到不安,她迟疑片刻,终是将身子前倾些,将谢殊的头抱转过来,见谢殊仍然脸色发白、唇色也有些发青。

  “……是不是……伤到哪里了……”阮婉娩朝谢殊身上看去,不知自己那一脚究竟踹到了哪里,有没有将谢殊身上伤口踹裂,又不好自己解开谢殊衣裳查看,就道:“找大夫来看看吧。”

  话出口,阮婉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她放开了手,并人也改口道:“你快走吧,回竹里馆,让大夫到竹里馆瞧瞧。”见谢殊歪在榻上不动,不知是不想动,还是疼得实在动不了,阮婉娩又道:“我让侍从进来扶你回去。”

  谢殊甚是贪恋此刻的阮婉娩,上次阮婉娩对他表露关切之意,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见阮婉娩要下榻离开去唤侍从,就忙又牵住她一只手,在她要变脸色前,就赶紧道:“我待会儿就回去,你让我缓一缓,让我缓缓疼,我缓缓就起来回去了。”

  阮婉娩怀疑谢殊在装模作样,可看他脸色又确实不大好看,不像在装,谢殊对她又没有什么装的必要,他那性情,向来对她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阮婉娩拧眉看着谢殊发白的面色,冷着脸道:“将手放开,不要碰我。”

  谢殊瞧着她的脸色,缓缓将手放开,却又只是将手指向外移了移,从捉握着她的指尖,到牵住她的一角衣袖。谢殊紧牵住她的衣袖,也不乱做什么,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歪枕着榻被,缓缓疼痛而已。

  但谢殊此刻这番模样,却叫阮婉娩又想起与谢琰成亲的那天夜里,那一夜,谢殊在黑暗中伪装新郎,在被她发现后,也无丝毫羞惭之意,疯了一样仰面躺在喜被上笑。与那时相比,谢殊此刻像是正常多了,可哪家正常的伯兄,会躺在弟弟弟妹夜里共寝的榻上呢。

  心中对谢殊的关切担忧,又不由被洞房那夜谢殊所做的荒唐事,冲淡了许多。阮婉娩不禁脸色愈发冷了,她要想将衣袖抽开,就离开这里,由着谢殊自己在这里缓时,谢殊已察觉到阮婉娩的意思,他见好就收,就主动将手松开,站起身来道:“我好些了,我就回去了,你早点歇下。”

  不久前还疼得像是没了半条命,可这会儿又像没多大事情,还能自己走。阮婉娩在谢殊要走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是踢到你哪里了?是靠近心口那里吗?”

  她记得谢殊心口附近曾受过重伤,不久前谢殊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也许是因被她踢中了那里,牵引得心脏疼痛,从而疼得那样厉害,都像喘不上气来了。

  却见谢殊面色似乎有点怪异,谢殊眼望着她,唇际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无奈的苦笑,“……下次踢踹哪里都好,就是不能再踹那里了,踹坏了怎么办,好好的内阁阁臣,可不能转去司礼监。”

  阮婉娩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殊所言何意,她双颊霎时燥了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就咬牙道:“坏了便坏了,谢家还有阿琰,不会断了香火。”

  谢殊看阮婉娩在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时,却不知她自己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心中浮起别样的滋味,悠悠暖暖的,像是流漾的温泉水,缠住了他本要离去的步伐。他不禁在阮婉娩身前半蹲,轻轻问她道:“我与阿琰,谁更好些?”

  谢殊私心当然是觉得自己好些,不然也不会就一两次而已,就使得阮婉娩有孕在身,他深深嫉妒弟弟能以丈夫的名义,与阮婉娩夜夜共枕而眠,也只有这样想,才能使他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但阮婉娩见谢殊如此厚颜无耻,只恨自己不久前那一脚,没有踹得更狠一些,她咬着牙根片刻,冷笑了一声道:“当然是阿琰,阿琰从来不会让我疼。”

  一句话就使得谢殊无法再痴缠下去,端阳那夜的事,像是他要背负一生的罪孽,怎么也无法洗清,只好在……好在阮婉娩腹中的孩子,并不是在端阳那夜怀上,而是在那之后……如果是在端阳那夜怀上的,阮婉娩定无论如何都想打掉,但在那之后,阮婉娩或许有心软的可能……

  但谢殊并不敢赌那一丝可能,此时仍是守口如瓶,在沉默离去时,就只是目光悄然瞥了眼阮婉娩尚且平坦的腹部。只要有这个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真正地推开他……谢殊心想着走至房门前,却见弟弟阿琰正迎面走来,正将他堵在房门口。

  

第79章

  谢琰今夜本该在禁内值卫,但有同僚因故求请与他换班,在与同僚严格走了相关流程后,谢琰就在夜色中出了禁内,牵了马匹,准备回府。

  在回来时,谢琰稍微绕了点远路,去了离家有两条街的香如斋,买了几包新鲜出炉的点心。香如斋在京中颇有名气,制作的点心味道很好,很合婉娩的口味,记得小时候的元宵节,他和婉娩提灯走了两条街,在走累之后,就坐歇在香如斋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满城灯火绚丽,游人车马如织。

  想到那时情形,谢琰唇边不由抿起笑意。过去的七年里,他与婉娩天各一方,都没能一起过元宵节,但下一个元宵节,他和婉娩可以一起提灯游玩,在满城的灯火中手挽着手,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街,就像从前一样。同从前一样,却又不同,他与婉娩不再是空有婚约的小儿女,而是已经拜堂成亲的夫妻。

  秋夜里寒气重,谢琰为防点心到婉娩手里时已经冷了,就将那几包刚出炉的点心,都贴身放在心口前。胸口前暖烘烘的点心,使得谢琰迎风策马也不觉寒冷,他将马儿鞭得飞快,想要尽快赶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

  但无处不在的阴冷夜风,还是无声无息地从谢琰袖口灌了进去,渐渐使他身上寒冷。飞马赶回妻子身边时,谢琰又不由想起妻子腹中的孩子,那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孩子,尽管他接受了二哥的提议,选择在现在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选择在不久后以孩子的生父自居,可谢琰心中始终像梗着一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也毫无办法,诚如二哥所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了,选择任何其他办法,他都有可能失去他的妻子。谢琰在心中又一次劝说自己勿再多想,他尽力使自己别再想那孩子,却仍是打不断思绪,却心思又转到了二哥身上,尽管已经过去几日了,那丝怪异的感觉,还是萦绕在谢琰心头不散。

  谢琰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二哥待他好这件事,有什么可疑的呢,说实话,如果二哥现在面临与他一样的困境,他很可能也愿意在来日出面当个恶人,过继走那个其实不属于二哥的孩子,让二哥眼不见心不烦,往后能好好与嫂嫂过日子。

  谢琰只能想,自己是被婉娩怀着裴晏孩子的事,给刺激折磨得心神有些不正常了,他总这样压抑着,也许想事情时,神智都不清醒了。

  不仅平日在婉娩面前,在外人面前,都得表现如常,无论心里压着多重的痛苦,都不能流露出半点出来,哪怕两日前在宫门附近遇见裴晏时,谢琰都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懑半分。

  回想那日情形,马上的谢琰,似被夜风吹得头疼。那日与裴晏偶遇时,裴晏就似在望仙茶楼见到他那般,对他有礼有节,谢琰心中塞满愤懑,却也只能强行压抑着,与裴晏客气交谈,谢琰想他不能为泄一时之怒,叫裴晏知道婉娩怀有他的孩子,若裴晏知晓真相,定会不顾一切,想要夺回婉娩和他的孩子。

  然而裴晏似仍觉察到了他表面客气下的真实态度,却也未揭穿多说什么,就淡淡一笑后,主动收了话尾,拱手离去了。谢琰在望着裴晏远去的身影时,不由在心中想,像裴晏这样一个君子风度翩翩的人,真的会做出婚前无媒苟合的事吗?

  谢琰不是不信成安说的那些,他在那天后确实有亲自走访过般若寺等,证明成安所言不虚,婉娩与裴晏在他回来前,确实像是不清不楚。

  但就算婉娩和裴晏有过旧情,他二人就一定会私定终身吗?如裴晏这样谨守礼节的人,若曾真心爱着婉娩,怎会让婉娩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在正式婚娶前就与婉娩私相欢好?!裴晏难道不知这会害了婉娩的名节,裴晏若对婉娩有真情,裴晏若真的秉性清正,就应不会这样做。

  想着想着,谢琰竟不由想,也许裴晏并非婉娩孩子的生父,也许婉娩和裴晏虽有过旧情,但二人从未越雷池半步。但这样想时,谢琰又觉得自己越发神志不清了,婉娩有孕是事实,婉娩又不能凭空怀孕,她若怀的不是裴晏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呢。

  愈想愈似神志不清,一路骑马乱想,连走错了路都不知道,等谢琰回过神来,他已骑马到了谢宅的后街,离谢家后门更近。谢琰就抑下了满心乱绪,叩开了自家后门,他从后门回了家,将马交给在后门看守的下人去喂水和草料,自己走回绛雪院的路径,自是与平时不同。

  遂当谢琰远远看见绛雪院院门外,不仅侍站着芳槿等绛雪院侍女,还有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时,院门前的成安等人,并未看见身影隐在夜色中的三公子。成安等人的目光,都聚在前方不远挂着明灯的石桥处,那才是平常走回绛雪院和竹里馆的必经之地,他们哪里能想到,今晚三公子是从谢宅后方回来的。

  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三公子今晚会回来,都以为三公子得在禁内待上一整夜。且因谢琰是从后门进的家,消息传递不及时,成安这时还未得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成安这会儿心里半点不担忧,浑不似三公子成亲那夜,他在绛雪院外守的,那叫一个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远处的树影下,谢琰心中却是疑虑浮积。这大晚上,二哥能有什么事,来绛雪院找婉娩……就算真有什么事,依二哥性情,也该将婉娩唤进竹里馆谈才是,对婉娩成见很深的二哥,怎会屈尊来见婉娩……是为婉娩有孕的事吗?不,二哥既已和他议定,有何必要来找婉娩挑明,让事情横生枝节……

  谢琰一下子想不明白,在想不明白时,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像也越发深了。他在心中想,就走进绛雪院,亲眼看看就是,一边心中却又莫名另起一念。像鬼使神差一般,谢琰最终没有当着成安等人的面过石桥走正门,而是绕走至绛雪院后,从后院墙跃身入内。

  一应侍从都在绛雪院外,庭院内空无一人,而寝房中亮着灯火、似有人声。谢琰心中愈发惊疑,想就算二哥有事来找婉娩,两人也该在外厅见面交谈才是,怎会在寝房之中,大晚上的,二哥怎会走进弟妹的寝房中……

  谢琰在神思惊茫混乱时时,行事愈发不似往常,他未直接走进寝房,而似在漠北窥探敌情时,无声步至窗下,在窗后阴影下隐蔽身形时,轻启窗扉一线,暗暗向内投入目光。

  本来谢琰在这般做时,还在心中责讽自己不该这样做贼一般,应就光明正大进去瞧看,想二哥定是为某种缘故,才会在夜里走进婉娩的寝房,比如……比如婉娩忽然身体不适,所以二哥同大夫过来看看,毕竟不好拿这事惊扰祖母,他这丈夫又不在家,所以二哥作为家里的主心骨,就带大夫过来看望下弟妹,这有何不可……

  然而当透过那一线窗扉,望见室内情形时,谢琰心中的自责与自我劝解,全似被骤起的潮浪在一瞬间拍得粉碎。寝房中没有来问诊的孙大夫,就只有婉娩和二哥,他二人也并非坐在桌旁说话,而皆在榻上。婉娩双腿并斜着坐在榻上,身上衣发微乱,二哥就侧身躺在榻被上,目光凝视着婉娩的面庞,一只手也紧紧牵着婉娩的衣袖。

  极度的震惊之下,谢琰脑中似雷鸣般在嗡嗡作响,他心寒如冰、身僵如铁,只一双眼睛看见婉娩和二哥唇齿微动,却听不见他二人具体在说什么,脑海中汹涌的惊涛巨浪,像要将谢琰的耳膜都震破了,惊骇的涛浪似正迎面扑来,扑打得谢琰在夜色中无声地向后跌退了数步。

  谢琰像一时在脑海中想了许多许多,又像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不清。他心魂震裂,魂不守舍,无声跌退数步后,似是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想要做什么。他浑身颤栗地站在夜风中,也不知站了多久后,抬起沉重的双足,走向了寝房房门。

  谢殊刚要走出房门,就见弟弟在夜色中迎面走来,谢殊心中微惊,但随即又压下惊意,他今夜又未作甚,就只是将阮婉娩送回房间而已。谢殊就衔着清和的淡笑,神色如常地问弟弟道:“怎么忽然回来了?是宫中值夜有何调动吗?”

  门前廊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照得弟弟面上光影明暗不定,谢殊看不大清弟弟面上神色,就听弟弟“嗯”了一声,寻常的语气里带着点疑惑问道:“这么晚了,二哥怎在这里?”

  谢殊就道:“晚间我和阮婉娩都在祖母那里用饭,饭罢,祖母令我护送阮婉娩回来,走到绛雪院院门前时,阮婉娩险些摔倒,我怕她有何差错,会牵累我受到祖母责骂,就索性将她送回房间,令她在房里好生待着。也巧,刚送回房间,你人就回来了,你要是早一点回来,也省的我多走这几步路。”

  “有劳二哥了”,谢琰道,“二哥可要坐会儿喝杯茶,正好我从街上买了几包茶点回来。”

  “不了,时辰不早了,既今晚无需劳累值夜,你就早点歇下吧,我回竹里馆还有事。”谢殊说着就掠过弟弟身旁,走进庭中夜色。

  

第80章

  成安在得到三公子忽然回府的消息后,本来想要立即禀报大人,但他才刚抬起脚,准备往绛雪院内走时,就见大人已经走出了绛雪院院门。

  成安见状心中一松,就随侍大人走在回竹里馆的路上,他以为此刻三公子还耽在府中某处,想大人既已离开绛雪院,就不会与三公子在阮夫人房中遇上了,成安不知自家大人其实已与三公子在阮夫人房门前见过了。

  随侍回竹里馆的路上,成安听到了大人的吩咐,大人让他明日里安排管事,不仅要修整绛雪院门前的石阶,还要将园子里的路径都排查一遍,将可能绊脚打滑之处,都修整好了,尤其是从绛雪院到老夫人院中的那条路,那是阮夫人在谢家最常走的一条路,不可有丝毫使人跌摔的风险。

  成安心想大人是爱屋及乌,对阮夫人腹中的孩子也爱重得紧。作为大人的心腹,成安晓得大人想要瞒天过海的过继计划,成安私心里认为,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唯一能使诸事风平浪静的法子,不然,围绕阮夫人有孕一事,不知能生出多少波澜来,若这波澜涌成涛浪倾泻到谢家外面,更不知要招来多少雷霆骇浪。

  恭声应下大人的吩咐后,成安听大人又改了口,大人道:“今晚就弄吧,至少绛雪院门前,还有通往清晖院的那条路,都要在今晚弄好。”大人像是生怕阮夫人在明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时,又不慎脚下打滑,连同腹中孩子一起跌摔了。

  通往清晖院的石径还好,但在这时修整绛雪院院门前的石阶,是定会惊动回来的三公子的。成安在答应大人的吩咐时,以为大人还不知三公子回府了,又迟疑地多说了一句,“三公子晚上回来了,要是看见……”

  “令工匠直说因由就是,我在院内时,已同阿琰说过阮婉娩险些摔在门前的事”,大人又吩咐道,“让芳槿领了工匠的事,要是阿琰问起,就说是芳槿不放心夫人,所以深夜将工匠找来了。”

  成安胡乱地听着大人后一句吩咐,注意力还在大人前一句话上,大人在院内见过三公子还说上话了?可当时他的眼睛盯着、院门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人看见三公子走进院中啊?!他是知道三公子回府了,但他以为三公子只是回府,以为在大人离开绛雪院时,三公子人还没回到绛雪院附近,更别提已在院中了。

  成安因为心中惊怔,没能像之前及时答应大人的吩咐,大人瞥眼朝他看来,在看见他脸上惊怔的神情时,问了一句:“……何事?”

  成安已感到后背在冒汗,声音结结巴巴地道:“大人……大人已见过三公子了?……大人从绛雪院出来时,奴婢才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才准备入内禀报……”

  成安磕磕巴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大人脸色忽地一变,无尽的秋夜寒意,似骤然侵染进大人眸中深处,大人在夜色中忽地停步,猛回首看向绛雪院方向,冷沉的面色在刹那间似比深秋霜夜更加幽冷。

  阮婉娩犹坐在房中榻上时,听到房门前忽然响起了谢琰和谢殊的对话声。她心中一惊,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听他兄弟二人对话却是寻常,谢殊没有疯疯癫癫,故意说些引人遐想或是阴阳怪气的话,而谢琰也像才刚回来,他人才刚走到房门口,就正撞见谢殊走出了房门。

  对他为何会从她房中走出,谢殊给出的理由还算合情合理,合理到好像本来就是这般,并非是谢殊忽然意欲对她不轨,而是她险在院门前摔倒,谢殊才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才执意抱送她回房。回想起来,她在踏上院前石阶时,好像是脚下微滑了滑,难道谢殊真只是怕她跌摔了,是她先前误会谢殊了……

  阮婉娩想了一瞬,就将紧张的心思放在了谢琰身上,她听谢琰随即就接受了谢殊的说法,话中似也没有丝毫生疑,谢琰语气平常,甚至还请他二哥留下喝杯茶,幸而谢殊没有顺着谢琰的话留下,还算老实地离开了。

  谢殊离开,谢琰走进房中时,阮婉娩已起身下榻,站在了榻边,她想似平常一样,上前迎接回来的丈夫,问些他冷不冷、渴不渴的话,却像是挪不动步子、开不了口。

  尽管谢琰并未怀疑什么,尽管今夜其实也未发生什么,但阮婉娩心中仍是沉甸甸的,对于是否要让谢琰对旧事知情,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有时被谢殊气急气狠了,她想就索性撕开一切,有时又不忍,不忍谢琰颠覆他所以为的现实,从此要被她和谢殊的旧事折磨。

  阮婉娩因心思沉重、不言不动时,她的丈夫已朝她走了过来,丈夫像平常回家一样,上前抱了抱她,问她些在家可有好好用饭的家常话。阮婉娩含糊答了几句后,见谢琰从怀中拿出一包包得严实的点心,“还有热乎气”,谢琰含笑对她道,“是我从香如斋买回来的,里面有你喜欢的莲花酥,要不要吃一点?”

  阮婉娩不忍拂却丈夫好意,尽管此刻一点胃口都没有,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侍女将刚煮好的热茶送进来后,阮婉娩就和丈夫坐在窗下,打开了他怀揣回来的那包点心。然而将油纸一层层打开时,却见里面点心碎了不少,尤其阮婉娩喜欢的莲花酥,就无一块是完好无缺的。

  阮婉娩见谢琰神色一僵,连忙安慰他道:“无妨,只是碎了些而已,味道又没变。”但谢琰仍像是面有自责之色,眼神也黯淡下来,低道:“是我没做好……”他甚至抬手抓起油纸,像就要将这包碎点心连纸一起给扔了,“……算了,不要吃了。”

  阮婉娩连忙拦道:“别扔,我想吃呢。”她拿起碎掉的小半块莲花酥,边就着温热茶水品尝,边同谢琰说道:“很好吃啊,味道和咱们小时候吃的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都没变,你也尝尝看。”

  见谢琰不动手,阮婉娩就将另小半块莲花酥,递到了谢琰唇边,像小时候那样,硬叫他咬住了。阮婉娩含笑对谢琰道:“碎得正好一人一半,还省的我像从前那样,动手硬掰呢。”

  谢琰像是因她的话,也想起从前两人一起在香如斋吃点心的事,本来黯淡下去的双眸,又浮起些微光。谢琰缓缓吃着那小半块莲花酥,轻声说道:“从前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在漠北的那七年,我将从前的所有事情,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忆想,像将每一件事都刻在了心中……可惜,只可惜将从前的事记得再清楚,我和你之间,到底还是空缺了整整七年……”

  阮婉娩听得心中疼惜,像啜在口中的茶水都苦涩了几分。她心疼谢琰在漠北的那七年,心疼他那时无法回到故土,只能靠不断思念故土故人,来支撑他自己坚持下去。

  对故土故人的眷恋,是在那时支撑谢琰坚持下去的根基,而这份对家人和爱人的信任和眷恋,也是谢琰在往后一生中,面对所有困难时不畏风浪的底气。正因如此,阮婉娩才难以对谢琰开口,难以对他说出那些不堪的事。

  阮婉娩将手越过几面,轻轻握向谢琰的一只手,在握住谢琰的指尖时,才惊觉谢琰的手竟这样凉,似秋夜的寒气浸到了他骨子里。阮婉娩用自己的手为谢琰暖手,柔声对他说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往后的许多个七年,我们都在一起。”

  谢琰因她的话,眸中轻浮起笑意时,也将手轻轻地抽了出来。谢琰道:“不用为我捂手,我活动活动身体,就暖起来了,小心冻着你自己。”

  谢琰就劝她梳洗上榻,说时辰不早了,让她早些歇息养神,谢琰说他这会儿殊无困意,去园子里练剑一个时辰,乏了后再回来休息。

  阮婉娩知道谢琰这会儿睡不着,因他本来为了今夜的值卫,白天里已睡了好几个时辰了。阮婉娩也就未疑有它,她不耽误谢琰练剑,只是叮嘱谢琰小心着凉,嘱咐他即使因练剑出汗得厉害,也别在夜风中随意解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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