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谢殊道:“阿琰若来,好生看着、好生听着便是。”谢殊像在今夜已完全无所顾忌,他轻轻啄吻她的唇道:“不要总将阿琰当成小孩子,他能从漠北活着回来,心性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他也需要磨砺心性,不能总是你我设法哄着他、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他是我谢殊的弟弟,往后在朝中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他需和我一起在风浪中掌舵谢家,他必须要有一颗坚强的心,让我们一起来帮他磨砺这颗心。”
阮婉娩不知谢殊到底醉了没有,谢殊醉起来时固然言行疯执、肆无忌惮,可有时谢殊半醉未醉时,像比他真正喝醉了,还要行为放诞、神思疯魔。阮婉婉听着谢殊这一句句匪夷所思、不知廉耻的话,不由地想起他说要与她偷情的那次,那次谢殊就已经足够疯了,可今天夜里,谢殊像比那一夜还要不可理喻。
谢殊牵起她一只手,送到他唇边,轻轻地吻着她的指尖道:“既然你不喜欢背着阿琰、偷偷地与我在一起,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光明正大好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告诉阿琰,往后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这做哥哥的,已经尽力成全了弟弟,无论自己心中有多难受,都为了弟弟能高兴,许他和你拜堂成亲,许他和你做夫妻,那做弟弟的,也该成全哥哥一回,也该为了哥哥能余生心中欢喜,适当地退让几步”,谢殊吻着她的手道,“我可以不和阿琰争那个虚名,可以只在背后、不要求唯一,只要往后,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了。”
被谢殊攥在掌中的手,僵冷得似手指发麻,阮婉娩唇齿也不由泛着冷气,像在冬日里微微战栗“……你是要我……一女侍二夫吗?”
回应她的,是谢殊轻轻的一声笑,轻低的笑音里似蕴着无可奈何却又甘之若饴的叹息,“……侍吗?……真不知……是谁侍谁……”
阮婉娩不欲去深究谢殊的笑叹,她只觉自己此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的心突突地在胸腔中乱跳,就像那天夜里,谢殊说要与她偷情一世时,满腔怒气在她心中如疾风狂涌,当时她气急恼恨地就扬起一只手来,此时此刻,她心中像又涌起与那时同样的冲动。
谢殊像察觉到了她的冲动,在她尚未失去理智地扬起手时,就将她那只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谢殊笑对她道:“你可以再打下去,就像那天夜里一样,但是只是在做无用功,你若想彻底摆脱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谢殊将她固定发髻的新娘凤簪取下,云髻松委,半幅青丝因此垂坠如瀑时,谢殊将这支鎏金长簪送到了她的手上,谢殊令她双手抓握着凤簪簪首,将尖锐的簪尖对准了他的喉部,谢殊就紧攥着她的双手,令她将簪尖一寸寸地逼近他的喉咙,直至就抵在他的喉前肌肤上。
“你若想彻底摆脱我,在此刻稍稍用一用力就好了”,谢殊道,“你从此再也不会被我纠缠,再也不必看到让你烦心的人,你可以和阿琰双宿双飞,和他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阮婉娩心跳如擂,从心中震颤的余波让她不由浑身都在颤抖,她双手僵着没有任何动作,她并未将那长簪向前刺进半寸,可是谢殊本人说话时喉结微滚的动作,令簪尖直接刺破了他的喉前肌肤,几滴鲜红的血珠随之溢了出来,像淌着的血泪,刺红了阮婉娩的双眼,并颜色鲜艳地缓缓滑落进谢殊微敞的衣襟深处。
阮婉娩无法面对此情此景,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要疯了,拼命地将手挣开。凤凰长簪坠地的清脆声响中,她人被谢殊紧紧搂在怀中,“你舍不得杀我”,谢殊欢喜喟叹着亲吻她的面庞,“你心里有我。”
“我们之间,就只差一点点的缘分而已,如果你与阿琰并非同时出生,当年两家父母打算结亲时,该是我这做哥哥的,先定下终身大事啊。”谢殊叹息的嗓音中,满是对上苍不公、世事阴差阳错的怨恨。
他怨叹着,又不由贴着她的脸颊,喃喃地叹说道:“如果那时是我与你定亲,我不必为身份逃避对你的感情,就会一直待你好,不会在后来做错事,不会浪费那许多年的光阴,而你,也会从小就将我当成你未来的丈夫,你就会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你就会对我情深意重,根本看不到阿琰……”
“……你想错了”,阮婉娩直接打断了谢殊的妄想,她将谢殊拼命推开了些,定定地直视着他的双眸道,“我就是喜欢阿琰,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就算你和阿琰长得一模一样,你们也是不同的人,我也只喜欢阿琰的性子。”
“就算当年定亲的是你和我,我也会从小就被阿琰吸引,从小就更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即使履行婚约,与他成了叔嫂,也是如此”,阮婉娩冷对谢殊道,“你该庆幸当年定亲的不是你我,若不然……我很可能会做一个红杏出墙的妻子,在你眼皮子底下,与阿琰偷情一世。”
第65章
谢琰目光在宴上来回逡巡了几遍,都没有看见二哥的身影,他本来今晚一定想给二哥敬一杯酒,但在宴上向他敬酒的人越来越多,纵是他一杯只饮一口,再这样下去,也必定要醉了,昨日黄昏时,婉娩可和他说过,若他醉了,今夜是不许他进洞房的。
谢琰在心中甜蜜地想着,只得放弃想向二哥敬酒的打算,在和几位贵客又交谈了几句后,他就想离开喜宴,往绛雪院走。却才刚抬脚走了几步,谢琰就见周管家匆匆朝他走了过来,周管家说宫中来人,带着皇帝陛下祝贺新婚的赐礼。
谢琰心中一凛,霎时将几分酒意褪去,他一边快步走向谢府大门,准备亲迎天子使者,一边吩咐周管家等,尽快将二哥找来一同谢恩。虽然圣上祝贺新婚的赐礼是赐给他的,但二哥是谢家的一家之主,天子使者到府、浩荡皇恩垂怜,二哥不可不出面,与他一齐叩谢圣恩。
谢琰快步走到谢府大门外,含笑将几名宫监迎进谢府正堂,他请几位公公坐歇片刻,又令侍仆伺候茶水,自己则在一旁,一边净手焚香,等着待会儿叩谢天恩,一边目光不时向堂外看去,等着二哥的到来。
绛雪院洞房内,仍只燃着一盏榻灯,灯光幽幽映照绣着花纹的大红轻纱喜帐,在喜榻上投映下并蒂莲花、鸳鸯戏水等诸多喜庆纹样的影子。原先缭动晃乱的影子,因榻上风波暂平,渐渐沉寂不动,谢殊抬起头来,手指微揩了揩唇边沾着的水迹,微笑着对阮婉娩道:“我并不是在强迫你,我只是想要你诚实一点而已。”
秋夜里沁着寒气,谢殊怕阮婉娩着凉,为她拭了拭,帮她将下裳整理穿着好后,将她软到极致的身子搂在他怀中道:“你就是与阿琰成了叔嫂、偷情一世又如何,在你丈夫抱你的时候,你还是会感到欢喜,你方才不欢喜吗?要不然,你现在该有力气打我一个耳光,或是将我用力推开才是。”
阮婉娩的力气,早在拼命推按着谢殊的双肩,却怎么也推不开他时,全都耗光了,她这会儿委实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无比愤恨的目光剜看谢殊,只能咬牙切齿地道:“……我……我要杀了你!”
因为身体软而无力、气息也尚未匀平,阮婉娩这一声虽恨得咬牙切齿,道出时却似涟漪微弱轻颤着,仿佛还有身体震颤后的余波,别样地惹人爱怜。
谢殊只觉可爱,只觉是被小猫轻轻地挠了下心尖,他亲吻着阮婉娩的伶牙俐齿,“那你早先就该动手的,这会儿那簪子都不知跌哪儿去了。”又轻轻摩挲她的面庞,含笑低道:“要不你咬我吧,就今天晚上,一口一口地将我咬死。”
正轻蹭纠缠着,忽室外响起重重的叩门声,成安的嗓音在外又小心又焦急地通报道:“大人,宫中来人赐礼,请您速至正堂受礼谢恩。”
谢殊只得暂收柔情,暂收心中万般依恋,只得在阮婉娩对他欲千刀万剐的目光中,再吻一吻她的面颊,温柔而又郑重地对她道:“记住,我才是你今晚的第一个男人。”
大概等了一炷香时间后,谢琰才见二哥在夜色中匆匆地走来了。他见二哥朝这儿走过来的方向,是绛雪院、竹里馆一带,想原来二哥早就回竹里馆休息了,怪不得他在宴上目光找寻了好几遍,都找不到二哥的身影。
二哥像已在竹里馆梳洗过了,衣袍端整、容色洁净地走进堂中。那几名宫监见二哥来了,都忙放下饮着的茶水,笑着起身同二哥见礼。谢琰在旁看着二哥老练地同天子使者说笑寒暄,在又静静等了片刻后,与二哥一起如仪接受赐礼,向着天子皇宫所在方向,一同叩谢皇恩浩荡。
礼罢,谢琰作为新郎官,亲将几名宫监引至宴厅喝酒用宴,而后又端了两杯酒,迅速折返到二哥面前,将其中一杯递给二哥,并笑着道:“今夜我最想敬二哥一杯酒,可刚才宴上,怎么也找不到二哥人,这会儿二哥来了,一定要喝我敬的这杯酒,不然我今晚心中会有缺憾的。”
谢琰见二哥接过酒后,不知为何迟迟端着不饮,又笑催道:“快喝快喝,这是我今晚的最后一杯酒,我答应过婉娩今晚不能喝醉,等喝完这杯,我就去洞房了。”说着又想起什么,有些腼然地笑道:“不对,这不是最后一杯,我今晚还与婉娩有合卺酒要喝。”
谢琰嘿嘿笑着,就打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去洞房与婉娩共饮今晚真正的最后一杯酒,却见二哥仍只是静静端着那杯酒,并不送至唇边,登时心中疑惑不解起来。
谢琰知道二哥酒量挺好的,不至于喝这一杯就醉倒,再说,就算酒量差到一杯就倒,今夜是他的大喜之日,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日,二哥就算是个沾酒就醉的人,今夜无论如何也该接受弟弟的敬酒,会饮下一杯喜酒来祝福弟弟,祝他日后婚姻美满,与妻子琴瑟相和、白头到老。
“……你一定要我喝这杯酒吗?”二哥似也注意到他疑惑不解的目光,微笑着朝他看来。
“当然,二哥、婉娩和祖母是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在今晚这样的日子,我当然希望二哥能喝我一杯喜酒”,谢琰说着,又举起杯中酒道,“之前我有许多感激的话想对二哥说,但二哥道不必说出口,不让我说,既不说出口,那就都在这杯酒中吧,请二哥饮下我敬的这杯喜酒。”
谢琰已将话说得情真意切,可二哥不知为何,还是没有立即饮酒,只是沉默地抬起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刮过薄凉的杯壁。片刻后,二哥抬眸看着他道:“我可以饮下这杯酒,可以……放你这个新郎官离开,但我要你一个承诺,将来我向你提出一个要求时,无论你心中作何感想,你都必须答应。”
谢琰还从未被二哥提过这样的要求,他本来以为是一句玩笑话,但见二哥竟在等他是否做出承诺,见二哥面上的淡淡笑意之后,竟似有凝肃认真之色,也不由地认真起来,想将来二哥要提的那个要求,是否跟朝廷大事有关,又或许和谢家的将来有关。
谢琰也严肃认真起来,他没有贸然答应,而在心中想,二哥为何要突然说这句话,难道二哥想在将来宦途遭到劫难时,要他与他做切割吗?二哥知道他重视兄弟情义,来日定不肯袖手旁观,所以要提前埋一手,逼他在将来危险的时候,不能不答应。
若是这样,他是不可能在这时许下这样的承诺的。谢琰就狐疑地看着二哥问道:“二哥将来提的那个要求,会损害二哥自己的利益吗?会对二哥自己有害吗?”
“不会”,二哥见他似是不信,又道,“我可以发誓。”二哥淡笑着对他说道:“那要求对我半点无害,你到时若能答应,我只会欢喜,十分欢喜。”
谢琰听二哥这样说,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婉娩现还孤单地一个人坐在洞房里,他急着敬完这杯酒就去见婉娩陪婉娩,就爽快地对二哥道:“那我承诺就是。”
说罢却见二哥还不饮酒,谢琰从未见过二哥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登时无奈地道:“难道二哥也要我发誓不成?”
二哥未说话,但微笑的目光像就是在等他发誓,谢琰就爽快地并指朝天,口说誓言道:“若我谢琰违誓,将来必遭……”他才刚开了口,就被二哥打断道:“用我的命来发誓。”
二哥静静地看着他,一句句口述着教他立誓道:“若违誓,谢殊遭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死后永受世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之苦。”
可能是由于夜色深沉,即使二哥是神色淡静地说了这几句话,谢琰还是不由感觉有点阴恻恻的。尽管二哥今晚像有点怪怪的,但二哥已说了,将来要他答应的事,是不会害了二哥的,既如此,那他就没可能违背誓言。
谢琰心想着,就要按二哥的话立誓时,忽地又心中一激灵,想二哥将来要他答应的事,会不会和婉娩有关呢,二哥和婉娩素来不对付,二哥不会在来**他将婉娩休弃,逼他将婉娩赶出谢家吧?!
谢琰心中一凛,赶紧问二哥是不是要在将来提这样的要求,见二哥直接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想,二哥含笑对他说道:“怎会呢,我是希望她能一辈子都待在谢家的。”
既然不会害了二哥,也不是要将婉娩赶出谢家的过分要求,那似乎……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反正他的二哥,是不会对他有坏心的。谢琰就依着二哥说的,发下了毒誓,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看着二哥,等二哥饮下他敬的喜酒。
夜色中,二哥唇际笑意微深,二哥终于举起手中的那杯酒,淡笑着对他说道:“那今夜,我就遂你的愿。”
敬请二哥喝了他的喜酒,了了今晚的一桩心事后,谢琰就在阖府张灯结彩的夜色中,向他和婉娩的绛雪院走去。谢琰以为绛雪院会热闹喜庆,院内可能会有来闹洞房的宾客,却在走进院中时,见四处冷清得很,莫说宾客、喜娘等,连本在绛雪院内伺候的侍女,都看不见一个半个。
谢琰不由怔了一下,但转念又想,婉娩喜欢清静,应是婉娩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绛雪院是他和婉娩的家,今夜就只属于他和婉娩两个人,他们的家中,在这特殊的夜晚,也不该有旁人。
谢琰就噙笑向他和婉娩的洞房走去,却在越走越近时,心中又浮起几丝疑虑。洞房应该是灯火通明的,可他的眼前,房中灯火熹微,像只燃了一两盏小灯而已。
难道是他来得太晚,婉娩累了一日,已歇下了吗?还是婉娩并非疲累,而是生气了,生气他只顾着待在宴上喝酒,而不早些来陪她,冷落了她这个新娘?婉娩想他今晚定然要喝醉了,所以也不想等待一个酩酊大醉的新郎了?
冤枉,要不是为找二哥敬酒耽误了些时间,后来又因宫中来人被绊住了,他早就过来了。谢琰忙在心中备下解释的说辞,并推门快步走进房中,隐约能见阮婉娩似是坐在榻边,但他在微弱光线下,也看不清婉娩的面容衣裳等,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体轮廓。
第66章
婉娩听到了他的步声,在他推门走进时,她倚着榻柱的身体微动了动,似是在无边幽色中抬头朝他看来,并轻轻地唤道:“……阿琰……”像是在唤他,又像是一声不太确定的疑问,在她唇齿间小心轻颤着,似挟着某种隐秘的恐慌。
“是我”,谢琰心想婉娩可能有点睡迷糊了,笑着朝她走近道,“不然还能是谁呢。”却在他应声的一瞬间,榻边的婉娩就朝他扑了过来,身影惶急到也不知在幽暗中撞倒了什么,只听哐啷啷的一片响。
谢琰吓了一跳,连忙要上前伸手去扶,但婉娩似丝毫不在意被撞的疼痛,身形略一顿后,就仍是朝他扑来,径扑进了他的怀中。谢琰手搂住婉娩时,也抚摸到了她披散着的长发,他心想婉娩果然已先歇下了,大概在他走到门前时,婉娩才从榻上坐起呢。
谢琰为自己今夜的迟来深感抱歉,在他来前,婉娩定一个人坐榻边孤零零地等了许久许久,从满心期待到疲惫不堪。谢琰想向婉娩道歉,告诉婉娩他并非故意来晚了,他心里一直念着她,在宴上时也并没饮许多酒,有听她的话,并未喝醉。
但他才刚开口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被婉娩给打断了,婉娩的话音,同她扑进他怀中的动作一样凄迷惶急,“阿琰,你抱着我”,婉娩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身前,似是要将她自己深深地嵌入他的怀中。
谢琰感受到了婉娩的惶急不安,但是不解,只能猜测婉娩是不是才做了场噩梦。他依婉娩的,紧紧地将她搂抱在怀中,一边温柔亲吻她的头发,一边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安慰她说噩梦都是假的,说她已经醒了、他也已经过来了,什么都不必怕。
谢琰这样安慰着,却心中不放心,想仔细看看婉娩的面容神情,就道:“我去将灯多点亮几盏,洞房亮堂堂的,魑魅魍魉就不敢过来了。”他欲先将婉娩松开,但才略微动作,就感觉婉娩搂着他的手臂,宛如藤蔓一般缠得更加紧了。
“……不要点灯……”一室幽色中,婉娩嗓音颤如轻漪,似她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嗓音断续地喃喃着道,“……不要……不要离开我……”
“这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怎会离开呢”,谢琰笑着劝婉娩道,“我们还未共饮合卺酒呢,还是将灯点上吧,洞房内这样暗,我都看不清那两杯合卺酒放在哪里。”
婉娩在幽暗中沉默着,似是心念也有所挣扎,但仍是双臂紧搂着他不放。谢琰低下头,欲再劝时,忽觉唇上一软,是婉娩忽地踮脚吻向了他。
今夜本就是谢琰的大喜之夜,他又多年来对婉娩情比金坚,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如何能忍得住,婉娩温热的气息,只需在他唇上稍微灼起些微火星,便可似烈火燎原,一直燎烧进他的骨血中,燎烧得他身心的每一寸都热烈灼烫。
尽管心中还在想着合卺酒的事,想着吻一会儿就停下,而后就去将灯点燃、将酒捧来,但谢琰完全无法停止这个吻,在婉娩对他无比主动的时候。
仿佛这是天崩地裂前的最后一夜,若再不贪欢,就没有时间可与爱人相依,这是他们最后能相依、最后能相守的时候,婉娩无比迫切地需求他、依恋他,他不能不回应婉娩对他的热烈情意,他此刻也同样地情意沸腾、身心热烈无比。
终是无暇点灯,也无暇寻酒,谢琰尽情拥吻着他深爱的新娘,渐与她拥倒在重重喜帐之后。帐内幽色虽令谢琰视线不甚清楚,却也令他其他感官在暗色中不知放大并细腻了多少倍。谢琰曾设想过他的新婚之夜会无比美好,然而真到这一夜时,他才知他从前的设想还是太浅太浅了,所谓温柔乡,他今夜才堪堪触碰到它的边缘。
为防在洞房之夜闹笑话,或做得哪里不好,使婉娩疼痛不满,此前从未有过男女之事的谢琰,在今夜前有特意悄悄做过功课。然而那些纸上的图文功课,还是太浅薄了,眼下这一刻的局面,不是几张春情画可以处理的,谢琰所面对的是声色香编织的无边罗网,他敏锐的触觉听觉嗅觉等,皆使他深陷在这张柔软的蜜网中,无限沉沦,无法自拔。
尽管视觉上有所欠缺,但这般似也别有一番遐想无限的曼妙之趣。谢琰正动情难抑,热切地吻着婉娩的面庞时,忽地吻触到温凉的水珠,他微微一怔,而后连忙问道:“婉娩,你在哭吗?”谢琰登时不知所措,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僵在那里问道:“我……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婉娩虽然说没有,可是一帐幽色中,她的嗓音却是哽咽沙哑的,婉娩缠着他,更加迫切地紧缠着,她手搂着他的脖颈,像是催促,像是邀请,又像是发自心底的恳求,“你进来,阿琰,我要你进来。”
听至爱之人如此说,谢琰如何能忍得住,只得尽力控制自己沸腾的血液,不使自己理智被烈火烧化,在这新婚之夜极力地体贴温存。如此半夜缠绵悱恻,直到接近寅初时方才偃旗息鼓,极致的欢愉体验,令他们即使心中仍情意绵绵,但身体也都已疲乏到了极点,最终在将近凌晨的时候,在一床百年好合的喜被下,彼此相拥着沉沉睡去。
谢殊昨夜也睡得很晚,在睡了还没两个时辰后,就在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来。他忍着头痛、手撑着榻沿坐起,却只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疼眼花地不能动弹。谢殊只能暂且静坐在榻上,一边忍着疼痛,一边等这一阵头疼眼花过去。
在忍痛等待的过程中,谢殊也想起自己为何会头痛得这样厉害,不仅仅是因为阿琰大喜之日的刺激,也因他昨日喝了太多的酒。明明大夫早告诫他,为减少头疾发作,最好终生禁酒,纵是在不得不饮的场合,也至多喝一两杯就罢,但他昨日里,却从白天起就在喝酒,在听着竹里馆外的热闹喜乐吹打时,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日下来,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他应该……早就醉了,虽在人前,他未曾失态,但在面对阮婉娩时,面对阿琰时,他怕是身体里都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酒浆。也许他本意是想将自己灌醉到不省人事,他并不想去给阿琰和阮婉娩证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在他眼前夫妻对拜,然而他始终未醉睡过去,他心中的偏执和不甘,令他保持着别样的清醒,在身心皆醉时,却癫狂与清醒并存。
昨夜……他狠狠发了一场酒疯。谢殊想起他逼阿琰许下了一个承诺,也想起他在本属于阿琰的洞房中,对阮婉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无论他在真正清醒过来后作何感想,对已经做下的事,他不能否认,昨夜并非旁人,并非是被什么孤魂野鬼附体,确实是他谢殊自己说了那些、做了那些,若不极力用理智控制住自己,也许他在平时未醉酒时,也会说出那些话,也会做出那些事。
昨夜那个他,不过是他心底阴暗的一面全都释放了出来,像是遍体流淌的酒浆,冲开了那扇平日里紧锁的牢门,长期被他囚在心底的恶念,在压抑到极致后,尽皆汹涌而出,令他神思若颠若狂。谢殊在头疾发作时想着昨夜之事,想得愈发头疼欲裂,他几乎要抱头倒在榻上,却是不能,今日有朝会,他必须在天亮前出门。
在眼花有所缓解后,谢殊忍着头痛下榻,在仆从伺候下尽速梳洗穿衣。他僵冷着一张脸,在未明的天色中走出了竹里馆,一路暗自咬牙忍痛,想尽快出门坐车,却还是在经过绛雪院院门时,身形微顿了顿。谢殊在院门前滞足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开,身影没入寒凉的雾气中。
当这日冉冉升起的朝阳,完全驱散了秋晨的冷雾,阮婉娩方在透帐的温暖日光中睁开眼来。在她身后搂着她的,是她丈夫,过了昨夜,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有婚书、有婚礼,也终于互相拥有彼此。
回想昨夜甜蜜,阮婉娩不禁唇边抿起笑意,她欲回搂她的丈夫,却在要转身时,忽然心中又想起不愿去想的事,昨夜在她的丈夫到来前,所发生的事。
昨夜,她拼命地想要忘却,故而紧紧地搂着她的丈夫,要她的丈夫要她,她想用新的记忆,冲洗掉从前的所有不堪,她像是在丈夫一次次的热切拥撞中,忘记了在那不久前谢殊强加给她的湿润触感,她令自己完全沉浸在与丈夫的恩爱中,并在无限热烈的爱意中疲倦睡去,可是此刻她醒了,她清醒地又想起来了,无法逃避。
为今之计,唯有离开谢家,和阿琰、祖母一起,可是阿琰肯定不会答应,除非她说出所有的事。她之前选择隐瞒,是怕阿琰伤心,是以为谢殊已认命放手,以为过去的事,可以掩埋一辈子,可是……可是谢殊并不似她想的那般。
谢殊不仅不似她想的那般,还比以前要更加不可理喻,更加肆意疯狂。连他弟弟的洞房之夜,谢殊都敢做出如昨夜那样的事,遑论在往后呢,如果她继续留在谢家,在阿琰看不到的时候,或就在阿琰能看到的时候,谢殊还会对她做出什么,她不敢想象。
第67章
是否……就向阿琰说出所有的事,只有让阿琰知晓真相,他才能理解她为何非要分居出去,才会同意带着她和祖母一起离开谢殊、离开谢府。
不然阿琰是不可能点头的,即使他深爱着她,这里是阿琰从小长大的家,他拼命从漠北回来,就是想回到这个家,怎肯轻易离开。而且祖母在谢府住了有几十年,早在清晖院里住惯了,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阿琰不可能让本就神志不清的祖母,在一把年纪的时候,还兴师动众地另迁新居。
此外,阿琰又对他的二哥兄弟情深,他想和他深深感激敬爱的兄长,一起住在从小长大的谢家,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见面,聊聊家事时事,一起吃饭喝茶,偶尔切磋武艺等等。
阿琰定不愿意远离他的二哥,还是带着祖母一起远离,那样阿琰会觉得对不起他的二哥,除非他知道他的二哥,在过去大半年里,到底对他的未婚妻做了什么,又在他的新婚之夜,究竟对他的新婚妻子做了什么。
将一切都告诉阿琰,是唯一能离开谢殊的办法。阮婉娩在心中想定这念头,却又觉得这念头之上,像压着一座山。她仍在心里暗自思考、犹豫不决时,忽地耳后一痒,是醒过来的谢琰从后吻靠了上来。
谢琰不知妻子比他早醒,自己在晴光中朦胧睁眼,才刚刚意识初醒时,就想起了昨夜种种恩爱甜蜜。他心中像盛满了蜜酿,稍微动一动,就会溢出几丝蜜浆,他情不自禁地将他的妻子搂得更紧,令她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后轻轻地啄吻她的耳垂。
细细吻了一会儿后,谢琰心中越发不足,想要将婉娩搂转过来,好好地凝看她的面庞。昨夜对谢琰来说,处处都好,唯有一点不足,就是因洞房内光线昏暗,他始终看不清婉娩的面容和身体。也许婉娩在昨夜是因为心中害羞,才不让他多点几盏灯,但过了昨夜,他们已是真正的夫妻了,婉娩在面对他时,从此都不必再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