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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_分节阅读_第18节
小说作者:阮阮阮烟罗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310 KB   上传时间:2026-02-04 18:14:11

  原计划里,阮婉娩想等谢殊伤势恢复差不多后,就离京去往边关。自被谢殊以几乎一条命的代价救回人间后,阮婉娩似是死志未消,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死,她在彷徨迷惘了不少时日后,想要去边关将谢琰的尸骨找回来。

  其实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无法实施。没有谢殊的允可,她无法离开谢家和京城,没有谢殊的手令,她一个弱女子也无法出关。但现在,似是有了实施的可能,自将她救回来后,谢殊就解了对她的禁足令,不再限制她的出行。

  可是希望又破灭了,谢殊斩钉截铁地否了她离开的计划,阮婉娩心中本就愈积愈深的隐秘恐惧,在谢殊坚决不许她去找谢琰后,密密麻麻地浮上了心头。阮婉娩想,谢殊看似给了她自由,却其实仍不许她离开,他所给她的自由之所,仿佛就只有他身边的方寸之地。

  正心中恐惧似冰流暗涌时,阮婉娩忽然感到手上也一冰,在谢殊手指触碰到她手指时,她下意识就神色一变,将谢殊的手连同盛着荔枝酥山的冰碗,一齐用力地推了开去。

  谢殊因见阮婉娩怔怔地不捧碗,就亲手捧起一碗荔枝酥山,要贴心地捧送到她手中,却才刚将碗捧到她面前,就见她像是要被毒蝎蛰了似的,忽然间发作,神色惊恐地将冰碗同他的手一齐用力推开了。

  纵然谢殊手劲稳,没将碗摔在地上,他的大半手背,也被泼溅了凉凉的冰水。冰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谢殊本来暖热的心头也像正在被冰水溅滴,他望着阮婉娩问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我……我想事情想出神了……”阮婉娩微垂着眼,回避谢殊的目光凝视,轻声说道,“我想……暂时就不去边关了。”

  谢殊闻言心头一松,搁下冰碗,含笑说道:“你肯这样想就好了,现在那里太危险了,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过去呢。”略一顿,又温言哄她道:“也许……也许以后有机会……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陪你一起去找阿琰……”

  阮婉娩似是听话地“嗯”了一声,又说道:“我想,先去谢家墓园那里待着,等以后边关安宁、再无战火,再计划去瀚阳关外吧。”

  谢殊正执帕擦手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就驳道:“不行!”

  阮婉娩抬眸看向谢殊,“墓园在京城外的松山,在天子脚下,没有任何危险,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想去那里,每日里为阿琰还有伯父、伯母他们上香洒扫,这是我作为妻子的职责,也是我身为谢家晚辈应该做的。我每日为公公婆婆上香洒扫,也相当于是在替伯兄尽孝,伯兄不应拦我。”

  谢殊听阮婉娩称他为“伯兄”,满腔郁气似在心头狠狠颤跳,他心中冲涌着许多话要说,却因阮婉娩此刻望他的眸光,蕴着平静的决然,而无法无所顾忌地畅言。阮婉娩此刻的眸光,就似那日她在雨后投身坠崖之时,谢殊心中揪搅得生疼,暗咬着牙根,颤着声问道:“……你一定要去吗?”

  阮婉娩道:“一定要去。”

  谢殊又问:“……去多久会回来?”

  阮婉娩道:“我想,就不回来了。”

  谢殊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在心中如有刀割之时,唇际缓缓迸出一丝笑意,道:“好,我不拦你,只要你在走之前,问我一个问题。”

  阮婉娩是抱着决然之心,向谢殊提出前往谢家祖茔、再不回来。她在说出这些话时,在心中预等着迎接谢殊的怒火,预等着谢殊撕开近日里的温和面具,又变成从前那个阴鸷专横的谢殊。变成那样也好,阮婉娩早在心中发现,与从前那个冷酷的谢殊相比,她更畏惧现在这个似是在有意讨她欢心的谢殊。

  阮婉娩预想自己想去谢家祖茔这事,可能会较艰难,要同谢殊撕扯许多时日,也许无论如何谢殊都不答应,却此刻就听谢殊说,只要问他一个问题就好。阮婉娩望着面上微微笑着的谢殊,见他眸中没有丝毫笑影,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什么问题?”

  谢殊道:“问我,那日究竟为何会舍身救你?”

  

第48章

  简单的一句话,似直叩阮婉娩心门,是骤然响起的鼓声,轰隆隆地敲在她的心上。阮婉娩心头骤然发紧,感觉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她下意识就生出逃离的冲动,不自觉步子向后退时,口中就道:“我不想问。”

  未等她向外退走更多,谢殊就已迫身逼近前来,他眸光漆黑幽沉,像是暗无天日的夜影,能将她整个人摄入其中,他嗓音沉哑,从唇齿间迸出的一字字呈咄咄逼人之势,“为什么不想问?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阮婉娩不欲再与谢殊在此纠扯,转身就要跑出书房,却才刚侧过身,就被谢殊攥住一条手腕,被他拉转回身,拉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殊一手搂住她腰,将她禁锢在他怀里,他面上的神情呈现奇异的扭曲,眉宇间既有从前的强势专横,又有着近些时日温和的诱引,一壁似要对她强取豪夺,一壁又似透着卑微的恳请,“可我想让你知道,我要你知道!”

  谢殊将脸紧贴上她的脸颊,伴随呼出的烫热气息,像烈火正灼烧着她的面庞,灼烧着她正因极度恐惧颤抖着的心,谢殊倾情吐露的话语,同样似灼灼烈火,将先前蒙在他们身上自欺欺人的轻纱,烧得干干净净。

  “我对你的心,同阿琰对你,从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我从前太糊涂,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才做错了许多许多的事,直到你在我面前坠下高崖,我才幡然悔悟,才知我其实深爱着你,从很久之前,我的心就是你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深藏在谢殊心底多年的爱意,宛是火山下的熔流,在终于吐露在人前的一刻,如火山喷薄而出。如此汹涌热烈的爱意,阮婉娩完全无法承受,她在这一刻,恨不得自己没生双耳,她半点不想听到谢殊所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到,却完全无法逃避,谢殊就在她耳边动情诉说,他那些可怕的话,源源不断地落入她的耳中,每一字都像正燃烧着熊熊烈火,能将她的灵魂彻底烧成灰烬。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阮婉娩像是正被来自地狱的业火残酷灼烧,颤抖着的沙哑嗓音,已几乎是在恳求,她挣不开谢殊怀抱的禁锢,只能拼命将头垂低,以避开谢殊灼热的注视,她恨不得自己能埋首到地下,就此消失,永远消失在谢殊面前。

  但谢殊手抚着她的脸颊,硬是要她抬起头来、正眼看他,他眸光中像正颤闪着热切的疯狂,同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温和地小心翼翼,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了涟漪上的月光,“你其实已经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里,你心里已猜到了,是不是……”

  “……不……不!”阮婉娩拼命摇头否认,却被谢殊吻上她的面庞。“你在骗我,你知道的……”谢殊边顺着她的脸颊吻到她的唇角,边仍紧贴着她的脸,热切地喃喃,像是要用那些滚烫的话语,一字字地烫化她的心。

  “……从前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凡事总是打着为阿琰好的名义。我不敢爱你,不敢爱我弟弟的未婚妻,为了对抗心中的爱,只能从小|逼自己在心中挑你的错,想方设法地逼自己不喜欢你,只能在阿琰离世之后,以退婚书为由,积年累月地怨你恨你。”

  “可其实我不恨你,半点不恨,我将你逼嫁进谢家,自以为是在报复你当年的退婚之举,自以为是在为弟弟报仇,但其实,只是不想见你嫁给别的男子,不愿见你成为别人的妻子。”

  “那天你为裴晏送行时,我经过那里,听到裴晏说等回京后就向你提亲,心中如有暗霾铺天盖地,无法忍受。那时我自以为是无法忍受你对阿琰的负心背叛,但其实,我只是无法忍受你成为裴晏的妻子,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裴晏。”

  “我将你逼嫁进谢家,自以为是在报复,却其实,只是想让你到我身边来,想每一日,都能够看见你。那七年的时间里,我之所以每一日都会想起你,其实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恨之入骨,而就只是在对你朝思暮想,我想你想得心痛,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但我那时候还太糊涂,没能看清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对你只有怨恨,并因此,打着为阿琰报仇的名义,一而再地怀疑你和裴晏的关系,对你做下了许多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我很后悔,很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做,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它能倒流到我们初见的那一天,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将自己的心锁起来,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也要告诉阿琰,告诉父母亲,告诉谢家所有人,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你是弟弟的未婚妻又如何,我既喜欢,便要争取。”

  如果……如果他当年没有回避自己的心,而就不顾一切地顺着本心喜欢阮婉娩,是否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如果他没有从小故意对阮婉娩漠不关心,而像弟弟一样,亲近她、关心她、极力地对她好,是否阮婉娩就不会只对弟弟一往情深,心中也会有他的位置,甚至就只喜欢他一个人。

  他有哪里比不上弟弟,他只是从一开始就退出与弟弟的竞争,如果他没有主动退出,如果他一直积极争取,是否今日,阮婉娩有可能已是他的妻子。倾情吐露着心中爱意时,谢殊的一颗心也越想越是炽热,执着炽热的爱意,将他的心烧得滚烫,他喃喃亲吻着阮婉娩的唇,动情地说出心中最深处的愿望。

  “我想娶你为妻,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是愿望,也是最动情的请求,最坚定的执念,谢殊喃喃诉说着,又饱含愧疚地向阮婉娩道歉,“只是目前局势还不能,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若我挑明对你的心意,让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他们会想方设法拿你来对付我,你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谢殊边动情地吻着阮婉娩,边真心地道歉与承诺,“……且再等等,请你再等等我,等我将那些人都收拾干净,等我在朝堂上可以说一不二,到那时候,我会光明正大地娶你为妻,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没有任何人可以拆散我们,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那一天能够尽早到来……”

  谢殊越是倾心置腹,阮婉娩就越是惊惧惶恐,她避不开谢殊的拥抱和亲吻,也避不开他这些越说越可怕的话。极度的恐惧,已似潮水要将她淹没到快窒息时,阮婉娩又听谢殊已自说自话到要娶她为妻,终是无法忍受地斥断了谢殊的妄想,“我不可能嫁给你,我是谢琰的妻子,永远都是!”

  像是从冰川落下的寒流,猛地浇在了沸腾的岩浆上,谢殊满腔热烈爱意霎时皆滞堵在心头,反过来将他自己的心灼烧得鲜血淋漓。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他想先弥合他与阮婉娩之间的裂痕,先为他从前的错误忏悔赎罪,再渐渐对阮婉娩吐露自己的心意、设法得到她的芳心,却因今日阮婉娩坚决要离开他的举动,而一下子难以自控地说了这许多,而在此时,听到了阮婉娩坚定无情的拒绝。

  她这样坚决,就像那日从崖上跳下时,他的恳求是无用的,他又不能再逼迫她、囚禁她,外面人人都说他手眼通天,可他谢殊,却在此刻面对最心爱的人时,似是什么法子也没有了,他已将心彻彻底底地剖开给她看,可是她视若无睹,可是她无动于衷。

  不知是心中如有刀搅,还是头颅深处正受千刀万剐之刑,谢殊两鬓太阳穴似在突突乱跳,额头青筋迸起之时,眼前也因骤然发作的剧烈头疼,而一片昏眩模糊。

  谢殊一瞬间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阮婉娩面庞,他下意识不愿叫阮婉娩看见他这副模样,松开了紧攥多时的手腕,背过身去,一手撑在了书案上,他背对着阮婉娩道:“……你走吧……”他尽量维持着语气的沉稳,却在嗓音沙哑地将话说出来时,像是个负气的孩子,明明想要什么想要极了,渴望地像是得不到就会死去,却负气地说不想了,不要了。

  阮婉娩看出谢殊似是头疾忽然发作了,她或许知道他为何头疾突然发作,她先前有听孙大夫说过,谢殊身上的这种后遗症,难以根治,有可能会伴随终生,只能平时尽量减少发作次数,而想要减少发作次数,不仅在饮食上要有所注意,还要日常尽量保持心境的平和,尽量避免受到刺激。

  谢殊是因她才落下了这种难以根治的后遗症,此刻也是因她才会发作头疾。阮婉娩僵身站在谢殊身后,久久无法挪步离开,她知她应该离去,现在就离开谢家,走得越远越好,知她此刻不走,之后很可能又会受到谢殊的百般阻拦,难以离开,也许永远都无法离开。

  可她像是抬不动沉重的步子,在望着谢殊疼痛到痉挛的背影时。因为身上伤势的折磨,谢殊如今人比以前瘦了许多,他佝偻着清瘦的身形,硬撑着站在书案前,却疼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牙关紧咬地一声不吭,也不肯叫她看见他此刻面上狼狈的痛苦,他看着像是能够一直硬撑下去,却有可能在她刚走出书房房门时,就难以支撑地重重摔在地上。

  阮婉娩终是无法狠心离开,她扶住谢殊一条手臂,欲看他此刻面上情形,却被正垂首忍痛的谢殊一手推了开去,谢殊像是不许她看见他的狼狈,又像在无声地同她负气。阮婉娩心情复杂地站在一旁,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谢殊紧绷着的唇线,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阮婉娩第二次看见谢殊头疾发作,却也知道这并不是谢殊第二次发作头疾,之前谢殊也会发作,只是每一次他头疾发作时,她都不在场、也理应不知情。

  是谢殊不想让她知情,她知道的,一次她走到谢殊窗下时,正听到里面谢殊头疾发作的动静,听到谢殊在吩咐侍从不许告诉她、若她来也先拦着。那日她悄悄地离开了,等过了一两个时辰,再去看望谢殊时,谢殊含笑迎她,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她之前所听到的痛苦动静,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此时室内的沉寂,仿佛是沉默的尖刀,因谢殊紧咬牙关,阮婉娩此刻连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听不见,却又仿佛被无数无声的痛苦所淹没。万千乱绪被尖刀挑起,在心头揪绞在一处,阮婉娩沉默僵站地仿佛要窒息,她决定出门去找孙大夫过来,却才刚侧身向外走了半步,身后那个垂首将她推开的人,就仓皇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要走……你不要走……”他埋首在她肩上喃喃,轻颤的唇齿间,溢出破碎的痛楚。阮婉娩被这样细碎无尽的痛楚冲击着,喉咙似也变得酸哑起来,她一时酸涩地说不出半个字,好一会儿后,方才能开口说道:“让我去找大夫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抚上谢殊肩膀,轻声说道:“大夫来了,就会好些了。”

  

第49章

  “……没有用……不会好了……”谢殊低哑的嗓音,不知是在说他的头疾,还是在说他自己的心。阮婉娩今日眼中的谢殊,不仅身体有疾,心也像是病了疯魔了,可是谢殊似在告诉她,若她当他是病了疯了,那他这疯病也似是无法根治的顽疾,她是他唯一的药引,她若离开,他永远都不会好。

  阮婉娩不愿想得太深,她不愿去想,也不能去想,就只想专注于谢殊头疾发作的病情,就只是对谢殊说道:“让大夫过来看看,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吧,若是能睡过去,我想……应该多少会好受一些的……”她手搭在谢殊臂上,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听我的,好吗?”

  谢殊沉默抱着她许久,终是缓缓地松开了手臂,只是仍低着眼垂着头,像是不想叫她看见他正在忍受痛楚的狼狈面容。阮婉娩将谢殊扶坐在椅上,拿帕子为他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就道:“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

  阮婉娩说着就向外走,在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原先低着头的谢殊,却正抬着眼帘看她,谢殊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唇,无声地看着她,像是孩子被大人留在了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大人走远,明明心中害怕大人再也不回来找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守等在原地,害怕而又听话地等着,眼巴巴地盼着。

  明明已走出房门、拐过廊角,那眼巴巴的目光,仿佛还黏在她的背上。阮婉娩停步在廊中缓了片刻,才又抬步去找孙大夫,等她将孙大夫请到书房后,孙大夫忙为谢殊把脉探看,开了安神的药汤。

  成安连忙安排侍从去煎药时,阮婉娩又与孙大夫一起,将谢殊扶送回了休息的寝房。因谢殊仍头疼欲裂,孙大夫无法向病人询问具体病情,就在寝房外间向她询问谢殊头疾发作的事,问谢殊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发作,还是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因什么朝事动了怒气。

  阮婉娩无法说出谢殊受刺激的因由,孙大夫在等了一会儿后,见她总不开口,也就捋了捋白胡子,不再追问了,只是说谢殊身边不能离人,得有人一直守着照顾,防止谢殊疼到昏死过去,或是疼地摔在地上,让本就未曾伤愈的身体,更加地雪上加霜。

  孙大夫叮嘱了照看事宜,朝她拱手离去时,成安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房中桌上,同孙大夫一起退出并将房门也带上了。阮婉娩只能端起药碗,走进寝房内间,她劝谢殊将安神的汤药喝下,要将空碗拿出房间时,一只手被谢殊拉住了,谢殊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眼,鬓发因冷汗湿垂着贴在额上,挡在眼前。

  阮婉娩就将空药碗搁在榻旁的小几上,捋了捋谢殊挡在眼前的几缕湿发,道:“你睡吧,睡一觉就会好了。”她扶谢殊躺在榻上,仍要拿帕子给他拭汗时,谢殊却拉着她那只手,一直拉往他的身后,令她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仿佛是在拥抱着他,令她的身体也跟着前倾,倒在他身边柔软的榻上。

  谢殊沉默地“被”她“拥抱”着,将头埋在她的身前。阮婉娩能感觉到谢殊身体仍在疼得发颤,便无法用力地将他推开,她也沉默着,沉默地不动不语,只是在谢殊隐忍痛苦的轻微呼吸声中,目光无声越过谢殊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帷帐花纹。

  银枝蔓草,不是她以前看到的金缕云纹,曾经在那金线织成的囚笼里,她在绝望地忍受谢殊的侮辱欺凌时,目光越过谢殊的身体,盯着帐上一团团的金缕云纹,仿佛其中的每一根金线都死死地勒在她的眼中,勒在她的心上。

  那样多绝望的日日夜夜里,她忍受着谢殊的侮辱欺凌,她感受到被撕裂般的疼痛,却在今日,听到谢殊说他深爱着她,听到谢殊向她忏悔,说他从前做下那许多错事,都只是因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爱,因为他那时不懂得要如何爱她。

  似是极为荒诞可笑的,简单的几句话,就将她那时所承受的侮辱与痛苦,全都转为他的爱意。可是事情又并不荒诞,因谢殊为她从崖上跳下、为她抵挡乱石,都是那样的真实,因谢殊落下满身伤和难以根治的顽疾,也是事实,因谢殊此刻在她怀中轻颤的疼痛,同样是真切无比的,他忍受痛楚折磨的呼吸,正隐忍地轻喷在她的颈侧,他无声地依恋着她,全身心地依恋着她。

  也许不仅仅是谢殊受了刺激,这一日她自己所受到的刺激,也同样严重,同样地使她身心倦累之极。阮婉娩似同时想着许多的事,又似什么也无法深想,只是渐渐地,就在似无尽头的静寂中睡了过去,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就在谢殊的身边,就在这张曾带给她无数噩梦的榻上。

  再醒来时,周遭暗影沉沉,似天已入夜,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来自谢殊的熟悉呼吸声仍在她的身边,只是在她睡着前,似是她“抱”着谢殊,而这会儿,情形像已反了过来,阮婉娩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循着谢殊呼吸的热气,摸索着抚上了他的面庞,手下干燥,没有涔涔的冷汗,谢殊像是已从头疾中缓过来了,只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阮婉娩很快知道谢殊是睡是醒,她要将手收回时,指尖被谢殊轻轻捉住,谢殊在黑暗中轻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其他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直到她想要将手抽回,想要在黑暗中起身离榻时,谢殊的嗓音忽地轻轻响起道∶“……你没有走,是因为……可怜我吗……”

  阮婉娩沉默不语,只听黑暗中有窸窣的衣响,谢殊更深地将她揽进他的怀中,不是以往强势得令她感到窒息的禁锢,而是动作轻轻的,谢殊的手臂中绷紧了力量,但他似宁愿那力量伤了他自己,也不愿伤了她,他埋首在她肩上,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请求,“我不要你可怜我,我要你爱我。”

  谢殊在黑暗中寻吻上她的脸颊,喃喃恳请,“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他几是哀声求她,“从前都是错的,如果我们能好好地开始,未必不能成。”

  “不要去找阿琰,不要总想着他了,你总想着去找阿琰,可有想过,阿琰可愿见你这样放不下他?可愿见你轻生随他而去?如果易地而处,是你先离开人世,阿琰依然活着,你愿意见阿琰被愧悔和悲伤纠缠折磨到死吗?你愿意见阿琰为你断了生念,年纪轻轻就去寻短见吗?”

  “你不愿意,你定不愿意,若是你先走一步,你定希望尚有大好人生的阿琰,能够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希望他能尽快走出你离开的阴影,希望他不要终日地悲伤难过,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向前看,希望他身边有爱他、陪伴他、照顾他的人,希望他能无风无雨地安然度过这一生,最后在家人的关怀下,平安顺遂地走到人世的尽头。”

  “反过来,阿琰对你也是一样。你以为你一死了之,阿琰会高兴与你在地下重逢吗?你以为你始终放不下,阿琰在另一个世界能高兴地看着吗?你这样,只会让阿琰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也始终不放心你,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

  “阿琰不希望你这样,你对阿琰的放不下,是你的一厢情愿,对于早该投胎转世的阿琰来说,完全是沉重的负担。阿琰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定希望你好好地被人爱着,好好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总被困在过去的岁月里,总是愧悔,总是难过。”

  “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得起阿琰”,谢殊轻吻着她的掌心,喟叹着道,“你我都要好好活着,我们是这世间与阿琰最为亲近的人,在他走后,本该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陪伴着度过这一生。从前是我错了,错得厉害,给我一回赎罪的机会,给我一回爱你的机会,阿琰的在天之灵,定希望他喜欢的女子和他敬重的兄长,都能够走出过去的阴霾,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黑暗中轻低的诉说与请求,如夜色下的流水娓娓道来,丝毫没有往日的强横与专制,却似比往日那些强势威吓的命令,更加有分量地压沉在阮婉娩的心上。

  无论怎样,谢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若她与谢琰易地而处,她定不希望谢琰为她的死亡永远悲伤痛苦,不希望谢琰为他轻生自尽,她会希望谢琰能放下她,能再看到人世间的温暖美好,而不是永被思念的悲伤,困在无法走出的牢笼中。

  是否一直以来,是她自私了……她对谢琰的悲伤、思念与愧悔,是否都只是为了她自己,心中能够好受一些,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谢琰的想法,没有考虑到谢琰在天之灵是否愿意见她这样……她应该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吗,她的一意孤行,是否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是夜阮婉娩还是离开了谢殊的身边,只是她人虽离开了,谢殊的那些话,却像还一直留在她心里,还有谢殊在白天所说的那些可怕的话,他的恳请,他的哀求,他头疾发作时隐忍的痛苦呻|吟,太多太多,都沉沉堆堵在阮婉娩心中,也像拖拽住了她本来坚定的心,她意欲离去的步伐。

  阮婉娩仍是暂时没有离开,没有执意去往边关或是到深山中守坟,她像是被谢殊仍未痊愈的身体绊在了谢家,又像也因为谢殊的那些话。她心中很乱很乱,什么也想不清,什么也不愿深想,只是一日又一日浑浑噩噩地待在谢家,心也越来越麻木,她像是在等待谢殊彻底伤愈,可是孙大夫总说谢殊的头疾难以根治,她可以离去的日子,像是遥遥无期。

  一日日的浑浑噩噩下来,阮婉娩在这晚晚膳时,要了一壶酒。她酒量浅,也极少主动饮酒,在嫁进谢家后的几次沾酒,都是被谢殊逼的,被谢殊逼着喝了一盅喜酒,被谢殊逼着饮他所渡来的。在那之前,她自己主动饮酒,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她知道自己酒量浅,少女时在宴上饮酒时,也只会喝一点点就放下了,只有一次,不慎贪杯,真的喝醉了。

  那一次,她和谢琰都像醉了,他们都低估了那甜酒的烈度,以为像平时喝的果浆一样,喝多少都没事,拿了几壶,带着茶点,就悠悠泛舟在一池春日杏花天影下。天光流云飘忽,小舟飘飘摇摇地靠在水畔的一树杏花下时,她醉了,比她酒量要好很多的谢琰,也像是醉了。

  醉了的她,凭靠在舱内的小几上,向脸色微酡的谢琰吃吃地笑,一手朝他的脸指着比划,说他的面庞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谢琰也来笑着比划她,说她的脸比他的要红多了,比划着比划着,他们烫热的脸就贴在了一处,衔着酒气的唇就碰在了一处,像是果糖被舟外的春日日光晒化了,丝丝绕绕地黏化在一起,甜津津地分不开了。

  那一年,她十五岁,谢琰也十五岁。她醉醒之后,羞得背过身去,不肯看谢琰,谢琰在她身后,悔急地不停道歉,一会儿说他今天不该这样、不想这样,又一会儿又说他心里是想这样,一会儿又说他不能这样、不该这样,语无伦次得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轻笑一声后,她又将声音板起,似是有些生气地嗔责谢琰道:“我还没有及笄呢。”嗔罢静了片刻,透舱摇曳不定的和煦春光与涟涟波影中,她又声音轻轻地说道:“……再过两三个月,我就及笄了……”

  极轻的一声,蕴着她所有的少女情怀,羞低得像是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却被她身后的谢琰,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知道!”不知谢琰是在回答她的话,还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就听少年郎清澈的嗓音,带着世间最明朗的喜悦,像是春日里柳叶做的哨笛,轻快地响在融融的暖风中,“等你及笄,我就上门提亲!”

  真的要将一切都放下吗……若真将过往放下,与悲伤和痛苦一并放下的,还有那许多许多闪闪发光的回忆……醉意朦胧之时,眼前的一切,也像在灯影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阮婉娩衔醉望向对面的谢殊,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成年后的谢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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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几章内,弟弟归来。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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