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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_分节阅读_第16节
小说作者:阮阮阮烟罗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310 KB   上传时间:2026-02-04 18:14:11

  阮婉娩似已将话说尽了,她站起身来,转看向他,出门前精心梳挽的云髻,因冷风吹啸,似玉山将倾般微摇摇颤颤。暴雨将至的风中,她眸子依然澄静如水,就静静地看着他道:“我不曾与裴晏有染,我与裴晏清清白白。”略一顿,唇际似乎微微弯起,眸中也依稀似有轻薄的笑影,“谢殊谢大人,我与裴晏之间,可比我和你之间,要清白太多了。”

  天际骤然轰鸣的惊雷,像随阮婉娩这一句,陡然炸响在谢殊心头,他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就好像忽然回到重伤时听阮婉娩含泪唤他“二哥”的那一刻,胸腔中似有无数血气骤然上涌,直往上冲。他似要再度感觉喉头血气腥甜时,又见阮婉娩柔唇弯得更深,眉眼也似因恶作剧得逞,而俏皮地微微弯起道:“我说的话好听吗?你都信了吗?”

  阮婉娩是笑着的,再烈的风也吹不散她面上笑意丝毫,“这样骗你的话,我还能再编上好几篇不同的”,阮婉娩含笑看着他问道,“你还想再听别的吗?”

  若是放在从前,放在他刚将阮婉娩逼进谢家时,放在他刚抓到阮婉娩与裴晏私会时,他听阮婉娩这样说,见阮婉娩竟敢这般戏耍于他,定会怒气勃然、大发雷霆,甚至就抬手扼住她的喉咙,但……但谢殊此刻竟没有抬起手臂的力气,甚至也没有发怒的力气,追究她话中真假的力气,好像因墓园的风太冷,他全身都被冷风吹空了,好像在风中,他连眼前的阮婉娩都看不清。

  几丝雨滴打在脸上时,谢殊像骤然恢复了两分清醒,他微动了动唇道:“……与我……与我回去。”他抬手攥住阮婉娩一只手腕,就拉着她往园外的马车走,步伐几乎惶急,他心中深处有种莫名的念头,好像若再留在这墓园中,阮婉娩会在消失在墓园的风雨中,不留痕迹,不知往何处去。

  上了马车后,谢殊立即吩咐启程,但车马驶离墓园没多久后,滂沱大雨就伴着雷霆闪电倾盆砸下。因雨势太大,随行侍从既看不清前进方向,又担心车马因道路湿滑而翻倒,就向大人请求暂停行进、且等雨过。谢殊为车马人员安全,只得应允,就在漫山遍野的风雨声中,在车中与阮婉娩等待雨停。

  轰隆隆的暴雨打在车上,伴着雷霆之怒,像是能将车顶打穿。谢殊记得阮婉娩最怕雷声,可见她此时就神色宁静地坐在车里,如同来时。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抱着包袱阖着双眼,包袱里的嫁衣,已被她烧毁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就只是在满天风雨声中安静地坐着,眸子好似是在看他,又似是并没有,像只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眸中与唇际,都并无在墓园中时所映着的笑影。

  谢殊感到寒冷,许是因暴雨之故。他拿起车中一道披风,披裹在了阮婉娩的身上,阮婉娩没有反抗或挣扎,任他所为。谢殊想起曾经某个夜晚,也有惊雷声,阮婉娩十分害怕,那时他像是想为阮婉娩掩耳,却最终只是自欺欺人地强搂住了她,而此刻他也像是想要为她遮住双耳,却已似乎不必,阮婉娩并不惊惶,她像是已淡然地不畏惧这世间的一切。

  暴雨暂告一段落后,车马也没能向前行进多远,因风雨导致的树木坍塌,阻挡了前方道路,需待侍从清理干净。马车停了片刻后,阮婉娩似要透气,走下了车,谢殊未拦阻她,也跟着走下了车,走在阮婉娩身后,看她身披着那道碧色披风,像一只淋雨的玉蝴蝶,走在雨后湿漉漉的山间。

  暴雨虽停,仍有雨丝轻飘飘地落下,落在谢殊的眼里,像是雪花化在他的眸中。谢殊眸光湿润朦胧地望着阮婉娩的身影,忽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阮婉娩,在冬日清晖院的雪光中,阮婉娩走映入他的眼帘,怯怯唤他“二哥哥”时,也有雪花落进他的眸中,那时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却当场就忘了,之后许多年都忘了,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现在他心中想的是,若不是阮婉娩与弟弟阿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交好的双方父母在计划结亲时,应将阮婉娩许配给他啊,哪有弟弟在哥哥前面先定下婚约的,如果不是弟弟与阮婉娩巧合地同时出生,阮婉娩的未婚夫,该是他啊!

  心中如有惊雷轰鸣,从过去到现在,响彻在他人生的每一刻,谢殊心神震恍,怔怔向阮婉娩走去时,见阮婉娩忽似轻灵的蝴蝶,在雨丝中向前快走几步,先前他为她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阮婉娩似蝴蝶挣脱了薄茧,于山崖边投身向下,翩翩坠向了滔滔的江流。

  

第42章

  也许阮婉娩说的是真的呢……谢殊并不能肯定,却也不能否定,许多事都得等他离开墓园之后,再派人去进行查证,而现下,仅仅只是这样一种可能,阮婉娩所说也许为真的可能,就让他在墓园的冷风,不由地通身发冷,寒意渗进他骨子里,钻进他的心中,似是潜行的毒蛇在吐露着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处,咬啮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给他种下最致命的毒素,令他陷入万劫不复。

  如果阮婉娩所说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当阮婉娩说她那一番话,其实是在骗他时,他竟半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感觉越发地齿寒骨冷,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衅地笑看着他时,她明知她欺骗他挑衅他,极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价,却还在这样说,还在这样笑,几是无所顾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却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只是就下意识紧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节都挤压得发疼,他要将阮婉娩带离这处墓园,他要将她带回竹里馆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边,而后派人查证她自称是骗他的那些话,再而后……而后……

  他无法想清那些“而后”,就像他面对阮婉娩时,常是心烦意乱,总是心中乱绪纠缠。他迟迟不能想清,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隐秘恐惧中,在他对阮婉娩最是无法看透、不知所措之时,忽地想起久远的往事,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见到阮婉娩时,心中浮起了什么念头。

  那个念头,像是可打开一切的钥匙,很多年前,家族、礼教、道德与情义,令他在浮起念头的一瞬,就将钥匙锁在了匣中,于是他的心匣在一开始就成了一场死局,他的心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都被困在其中,一直都寻找不到出路。这些年来,他似乎始终被一叶障目,许多事,以他的能力,不是无法看得清楚,可是他不愿去看、不愿去听、不愿去想、不愿去信。

  他谢殊,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爱阿琰,还是不愿意接受阮婉娩深爱阿琰……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虚荣凉薄,还是宁愿阮婉娩虚荣凉薄……惊忽迷茫的心绪,似是漫天飘摇的雨丝,谢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时,就见她忽地解下披风,俯身坠崖。

  决绝的死志,让一切犹疑迷茫,都已有了答案,若她真是虚荣凉薄之人,岂会不贪恋尘世、贪生怕死,岂会如此决绝赴死,在她祭拜过亡夫之后,在她烧毁那件嫁衣之后。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所以故意挑衅他激怒他,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动手杀死她,但他并未下手,遂她选择了另一条死路,投身入江,在死后魂归悠悠江水,永远绕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

  阮婉娩俯身下坠的一瞬,谢殊目眦欲裂,几是魂飞魄散,他拼命扑上前去,拼尽全力,却还是来不及,他徒然地伸出手臂,那只可翻云覆雨、掌控半个朝廷的手臂,却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只见她衣袂翻飞如雪,似一只死亡的蝴蝶,直直地坠向崖下的江流。

  一瞬间,时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谢殊的胸膛,从前每一丝隐秘的爱意,都转成了万分痛悔的毒箭,万箭攒心之下,谢殊径也追随阮婉娩跃身而下,他拼命追逐着阮婉娩的身影,拼命地伸手去够她,却怎么也够不着,眼睁睁见她落入了滚滚的江涛,被一道翻滚的浪头吞没其中。

  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断树堵着道路,等清理完山道,再从山脚坐船到江上,至少要花半个时辰,而在这之后,乘舟在茫茫无际的江面上漫无目的地寻人,更是有如大海捞针,在这样极其费时费力的寻找下,阮婉娩绝无生还的可能。

  谢殊下意识追随阮婉娩坠崖的举动,却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办法,他同样坠入江中之后,一边游水浮沉,一边在附近江中急切寻找阮婉娩。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绯色衣裙,颜色十分地显眼,谢殊在又一次主动没入水中时,终于望见远处有阮婉娩的身影,她墨染的长发如藻荇在水中散开,绯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绽放,整个人像已安然地睡了过去。

  谢殊忙拼尽全力游上前去,将阮婉娩捞起在他怀中,阮婉娩似已在江涛的冲击下昏迷过去,意识不清,并不能回应他的急切呼唤。谢殊将脸颊贴在阮婉娩冰凉的脸上,胸腔中涌溢的万般悔恨,如锋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万剐。眼见阮婉娩投身坠崖,他将永永远远失去她时,他才终于拨开一切纷乱,抓住了最初的念头,才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曾不喜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噼里啪啦的雨点又落了下来,乌云堆积,暴雨又起,江上波涛愈发汹涌。谢殊一手扶搂着昏迷的阮婉娩,艰难地带着她在波涛翻滚的江中浮游,他的剑术武艺,曾助他救下幼主,立下救驾之功,在此后为他铺平青云之路,但在眼下这等境况下,却毫无作用,他不是在对付谋逆的反臣,而是在与天公顽抗,狂风暴雨、汹涌江河,还有随时可能会夺走阮婉娩的死亡,他的怀中,阮婉娩的身体愈来愈冷,仿佛生机在一分分地流失。

  谢殊在茫茫无际的暴雨中,努力辨别方向,一边紧紧搂着阮婉娩往岸边方向游,一边时不时出声唤她,想唤回她的意识,“婉娩……婉娩……”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般唤她,竟是在这样的时候,却又唤得极为熟稔,好像在过往的岁月里,在隐秘的心底深处,他早已轻声唤过无数回。

  然而始终无人应他,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沉眠,像若再睡深一些、睡久一些,就会静静地坠往彼岸的国度。谢殊这时什么也无法想,只能搂着阮婉娩拼命向岸边游,暴雨滂沱,一道又一道浪头在他眼前打过,游向江边的一路极是漫长艰难,时间久了,谢殊紧搂着阮婉娩的那条手臂,仿佛都已僵硬得石化,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他的这条手臂,也依然会保持着将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动作,希求能为她带来一线生机。

  终于穿过暴雨与风浪,带阮婉娩游到江边崖底时,谢殊也已将体力透支到极限,他人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不能喘息片刻,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力将阮婉娩带离江边远些,以防她被扑上岸的浪头,又卷挟入危险重重的江水中。

  体力透支到极限的谢殊,手臂已乏力到像连拿起一颗石子都觉沉重,却还是维持着将阮婉娩紧搂怀中的动作,他苍白的唇喃喃唤着“婉娩”,乏透的手指颤抖着搭在阮婉娩腕上,欲探她脉搏时,忽听见身后陡然传来类似滚雷的巨大声响,却又不是雷声,像挟着不可阻挡的声势,浩浩荡荡地咆哮冲涌向下。

  谢殊惊愕回头,见是滂沱暴雨引发的泥石流,苍白的脸色登时有如死灰。浩浩荡荡的泥石流来得极其凶猛,纵是平时的他,也几无可能躲过这场天灾,何况是在此刻体力完全透支之时。

  谢殊别无他法,在此危急关头,就以身为盾,将阮婉娩紧紧抱护在他身下,用他自己的身体为阮婉娩承挡天灾。似能摧毁一切的泥石流,愤怒咆哮着淹没谢殊的身躯,随之数不清的断木、岩石等,在汹涌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谢殊的身体,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断、五脏俱毁,鲜红的血液随泥流雨水流淌开来,仿佛流不尽般,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不断延展向外。

  成安在今日侍随大人去往谢家祖茔时,以为最要紧的事,就是提防裴晏派人来劫走阮婉娩,大人在临行前,就此事特意吩咐过他,所以在一路上、在墓园中时,成安都与其他侍卫随从,留心提防着这事,结果却是风平浪静,并无劫人的事发生。

  事情是风平浪静,但天公却不作美,一场暴雨将大人的车马困在了山中。等雨停后清理道路时,大人与阮氏下车透气,成安就在不远处侍看着,谁知看着看着,就见阮氏忽然坠崖,大人也着了魔般,紧跟着追随跃下。

  成安骇得魂飞魄散,趴在崖边看扑救不得,只得赶紧命所有人下山,一拨人尽快到山下江边寻找,一拨人赶快去调人调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务必以最快速度,救出大人与阮氏。

  当救援的人手,在雨中终于发现大人的踪迹时,已是快两个时辰后的事,大人与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边的乱石堆中,终于被救出来时,大人已身负重伤,满身满脸是血,而他怀中的阮氏,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满身的血。

  大人伤得极重,不仅身躯与头颅俱受过剥落岩石的重击,肩上还插透了一截断木,几乎满身鲜血淋漓。按理如大人这般伤重,应早在一两个时辰前就已昏了过去,但大人却奇迹般地维持着意识,在众人将他和阮氏救出时,尽管已伤重力竭地说不出话来,但大人的双目像仍燃着残烬不肯熄灭,死死盯着没有意识的阮婉娩。

  旁人不懂,但成安立刻会意过来,赶紧探看阮氏的呼吸脉搏,禀报大人道:“她还活着。”

  

第43章

  当听到阮婉娩还活着时,大人残烬般的双眸似微微亮了亮,而后随沉重落下的眼帘,暂时熄灭。

  像是早在被乱石堆砸中时,大人重伤的身体就已经到了极限,大人该在那时就已经昏了过去,苦苦支撑大人维持意识的心念,是阮婉娩的生死,在得知阮婉娩未死时,大人紧绷的意识终于微松了些,他人也因此再支撑不住,陷入了生死难料的重度昏迷中。

  成安率人紧急将大人和阮氏送回京中医治。因先前调动大量京中官府人手,出京寻找大人和阮氏的下落时,已惹起京中议论,遂成安在救回大人和阮氏后,必须对外散布消息,以稳定人心。

  成安令人散布消息,说今日是谢三公子忌日,谢大人与阮氏分别作为兄长与妻子,在忌日这天上山为谢三公子扫墓,却不想遭遇暴雨天灾,马车自湿滑山道翻倒至崖下江边,谢大人与阮氏皆命大未死,只是身上都受了些伤,需要医治与休养。

  消息是这般散布出去,既解了京中观望人士的疑惑,也让那些盼着大人出事死去的人,不能得逞,让那些在朝中骑墙的摇摆派,不敢在这时乱搞事情,但成安心中,对大人此次能否趟过鬼门关这事,其实心里没底。

  大人伤得太重太重,若换了旁人,可能等不到救援,就早已死在冰冷的乱石堆下了,大人意志力是极其顽强,但遍体鳞伤的躯体还能支撑住吗?大人身上多处骨折,有些地方被断木尖石刺穿,血肉都暴露在外,更可怕的是,大人头部受了重伤,这是最要命的伤处,如果大人长久地陷入昏迷不醒,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成安忧急地守在大人病榻前,在盯着大夫们紧急医治时,也时不时询问侍女,阮夫人状况如何、是否醒来。与大人相较,阮夫人身上仅有几处轻伤,头颅、心口等要紧处,皆因大人拼死搂护而毫发未损,成安令芳槿等侍女在竹里馆另一处寝房中照看阮夫人,且单独对芳槿再三强调,令她必须随时看着阮夫人,不可离开阮夫人半步,以防阮夫人又做出寻死的事来。

  阮夫人不能死,大人也不能死,成安在病榻前来回焦急踱步,在心中不停向上天祈祷时,那厢,竹里馆另一处寝房中,芳槿等侍女,刚为昏迷的阮夫人细致地擦干了长发与身体,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贴身中衣。

  侍女们将阮夫人裹在了柔软的衾被中,尽管如今是夏季,但暴雨使得天气如深秋寒凉,阮夫人被送回来时,又浑身湿凉冰冷,脸色唇色皆苍白无比。侍女们不敢掉以轻心,在为阮夫人盖好暖被后,又端来已煮好的祛寒汤药,一勺勺地往阮夫人口中喂去,不时轻拭自她唇际溢出的药汁。

  在场侍女中,仅芳槿一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别的侍女都以为阮夫人是因暴雨翻车而不幸坠入崖下江中,仅有芳槿,因被成安单独命令过,才知今日事情的真相,是阮夫人意欲寻死不成。

  端阳那天,芳槿在临江楼的更衣室中被侍卫摇醒时,就知大事不好了,再次背叛的阮夫人会耗尽大人对她的最后善意,没人能逃出大人的手掌心,阮夫人在出逃失败后再被抓回来,定会面对大人的滔天怒火。芳槿那时以为阮夫人会死在大人的滔天怒火下,但没想到,大人并未下手,最终竟会是阮夫人主动寻死。

  芳槿从没想到阮夫人竟会主动寻死,在她眼中,阮夫人虽看着十分柔弱,但心性却很是坚韧,不然一般女子,可能在被逼嫁给牌位那天,就悬梁自尽了,哪能忍受那么多时日,更何况阮夫人后来还遭遇了那样的事,被大人欺凌侮辱,当暗|妓一样囚在身边。

  期间芳槿一度以为阮夫人会受不住,却见阮夫人将一切都忍了下来,像是有某种心念在一直支撑着她,让她无论面对何种不堪境地,都不会想着一死了之。

  是为什么,这心念突然就断了,阮夫人突然就走向了死路……芳槿百思不得其解,因大人在将阮夫人抓回来时,并没有对阮夫人要打要杀,甚至在阮夫人昏迷的那一日一夜里,大人还很是关心的模样,在阮夫人的寝榻旁,守了一日一夜,大人对阮夫人并无杀心,阮夫人缘何忽然死志决绝?

  芳槿想不明白,只是在心中深深叹息,在侍女们喂完酸苦的药汤后,将一枚蜜饯放入了阮夫人口中。无论表面如何逆来顺受,阮夫人心中,其实一直都很苦很苦吧……

  芳槿撩起阮夫人的衣袖,拿银签子挑着药膏,往阮夫人胳膊上的伤处轻抹,不幸中的万幸是,阮夫人身上伤势很轻很轻,仅仅是胳膊处有几道擦伤而已,与大人那般严重伤势相较,阮夫人这点伤势,简直是轻若鸿毛。

  阮婉娩今日,是抱了必死之志,在死之前,她想说出所有的事。从前她也一直想说出,只是谢殊总是不信,无论她如何诚恳地试着解释,总是她方说一两句,就被谢殊冰冷地打断、被谢殊叱喝闭嘴,她从未能将所有的事情,在谢殊面前,细细地陈说一遍。

  尽管知道谢殊还是不会信,但阮婉娩在死之前,还是想都说出来,就在谢琰的墓前诉说,在谢家的祖茔中诉说,她想告诉谢琰,告诉谢伯父、谢伯母,告诉谢家的列祖列宗们,她为当年写下退婚书的事悔恨无比,她心中从未想过要背叛谢琰与谢家,她绝不会去做可能害了谢家的事,哪怕那件事对她自己,其实是十分有利的。

  阮婉娩知道谢殊不会信,但也不在乎,她将那许多话都说出来,而后又告诉谢殊她只是在骗他时,就等着谢殊在盛怒下将她扼死,她是故意在激怒谢殊,她想就死在谢琰的墓前。裴晏平安,晓霜在裴晏身边也平安,她也已向谢老夫人告别过,在这世间,已没什么不放心和放不下的了,已经无所牵挂的她,就只想追随谢琰而去,彻底摆脱谢殊的侮辱与纠缠。

  但往日极易对她大动肝火的谢殊,竟未动怒,也未动手,遂她就选择了另一条死路。坠身向崖底时,她隐约听到谢殊似在呼唤她,隐约听到上方似有什么动静,但呼啸的风声让她什么也听不清,她飞快地面朝崖底下坠,就落入了涛涛的江流中,被咆哮的浪头所掀没。

  此后,她虽似是被浪头打晕了过去,却也并非始终没有意识,偶尔似能听到有人在唤她,感觉到有人在带她游水。后来漫长的时间内,她感觉很冷很冷,好像身处在一片寒冷的漆黑之中,唯一能感觉到的暖意,是刚刚流出时的温热鲜血,她被浓重的血腥气包围着,也像被铸铁般的拥抱所保护着。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血气弥漫的冰冷与黑暗中,却最终从黑暗中睁开眼来,身处在温暖的被衾里。阮婉娩看见了神色惊喜的芳槿,而不是她朝思暮想的谢琰,就知她一心求死也未求成,她疲惫至极地躺在榻上,身心皆是无比的倦怠,仿佛天地正无形地挤压着她,无尽的疲惫似潮水吞没了她,她感到绝望的窒息,为自己连一个“死”字都求不得。

  夜色已深时,芳槿见阮夫人终于醒来,原是十分地欢喜,却见阮夫人在睁眼片刻后,便又默默地阖上了双眼,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宛是心如死灰,不愿意看这尘世。

  芳槿再三询问阮夫人是否要用茶用膳等,都得不到阮夫人的回答,只得暂且作罢,一边寸步不离地守在阮夫人身边,以防阮夫人在无人时又生死志,一边命一名侍女速去禀报成安,告诉成安阮夫人已经醒了。

  侍女走了没多久后,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紧接着快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成安,他在听到侍女禀报后,立刻赶来这里,大人的情形很不好,连医术精湛的孙大夫都不敢担保定能救回大人,成安只能来求阮夫人过去看看,大人既能为阮夫人硬撑着等到救援,也许能为阮夫人跨过险恶的鬼门关。

  事情十万火急,成安也顾不上其他,进来就走到阮夫人榻前,双膝下跪地求道:“奴婢求夫人去看看大人,大人是为救夫人才会身受重伤,才会如今正在生死关头。请夫人看在大人拼死相救的份上,去看一眼大人,奴婢求求夫人!”

  榻上,阮婉娩缓缓睁开眼来,她像是听不懂成安的话,谢殊那样的人,好端端地怎会到生死关头,又怎会是因为她。她以为自己今日一番求死不能,定会在往后遭到谢殊更加残酷的报复,却忽然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阮婉娩沉默不动时,又听成安在她榻前焦急地讲述,说在她坠崖后,谢殊也紧跟着跳了下去,是谢殊将她从江中救起,后来崖边泥石流爆发,又是谢殊用身体护她,才使她几乎毫发无伤,而谢殊自己几近性命堪忧。成安焦急地向她描述,救援现场是如何惨烈,谢殊伤势是如何严重,成安说谢殊一直硬撑到知她未死后,方才伤重力竭地昏死过去。

  阮婉娩心中泛起雾气般的迷茫,她在昏迷时,是隐约有过意识,感觉自己似是被人呼唤、被人拥抱,她以为那人是谢琰,是她因盼着去往谢琰身边,而产生的幻觉,却原来,是谢殊吗?是谢殊在拼死救她?她所闻到的血腥气也是来自谢殊?但是……为何?但是……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的惊茫,让阮婉娩觉得成安是在骗她,却又想不到成安骗她的理由,成安是谢殊的心腹,在谢家,与周管家地位相当,有何必要骗她这样一个囚徒,又有何必要这样跪在榻前求她。阮婉娩仍是沉默不动,只是心中惊茫难解时,又听成安在拿谢老夫人求她,成安求她看在谢老夫人面上,暂放下往日种种,尽快去看望谢殊。

  见阮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似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似对大人的生死十分漠然,成安只得一咬牙道:“若夫人坚持不肯去看望大人,奴婢就只能去清晖院告诉老夫人今日的事,告诉老夫人大人已然命在旦夕,请老夫人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了!如果大人今夜真熬不过来,如此,也算是让老夫人来跟大人见上最后一面!”

  

第44章

  将话说下后,成安作势就要去清晖院请谢老夫人过来,他刚站起转身,向外迈了半步,就听到身后沉寂许久的床榻有了动静,阮夫人因他的话终于坐起身来,准备穿衣下榻。

  无论大人与阮氏之间是如何秉性各异、纠缠不清,他二人还是有个共同点,即都十分孝顺谢老夫人、对老夫人无比关怀。成安庆幸自己这招有效,连忙退到外间,等待阮夫人穿衣,在阮夫人穿好衣裳走出寝房后,成安侧身随走在旁,快步引阮夫人往大人的病榻前走去。

  夜色深浓,虽然雨已停了,但深夜里的庭院无处不湿凉,丝丝寒意仿佛来自深秋,在夜色中无时无刻不侵入衣裳。阮婉娩是刚从温暖的榻上下来,但在外走了片刻后,还是感觉寒意彻骨,她不由又想起自己坠江昏迷时的幻觉,那时候,在漆黑的寒冷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被坚实的拥抱所保护着,四周寒意无尽,仅那紧紧的拥抱有一点点暖意,那一点点暖意,一直贴护着她的心口,伴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那会是谢殊吗……那是否不是幻觉,而是成安所说的乱石堆下的情形……真是谢殊救了她吗?那样不要命地救她?……他又不是疯了,为一个他所厌恶仇恨的女子,跳下高崖,坠入深江,为一个他所以为的深深对不起谢家的女子,舍身忘死地以身相护,独自抗下乱石的重压,他难道不知他这般做,定是九死一生,他怎么会,又怎么敢,如此就放下他的权柄野心,去做一件完全不值得的事,堪称是糊涂透顶的蠢事……

  尽管成安在她榻前说的那般情真意切,将种种情形诉说的无比逼真,但阮婉娩心底还是不信,还是怀疑成安是在骗她。她之所以选择随成安过去看看,一是为以防万一,防止事情为真,防止谢老夫人会亲眼看着谢殊死亡,在此重大打击下身心无法承受,二是她还是不信成安那些话,她想知道成安为何要说那些奇怪的话,想知道成安背后的谢殊为何要让他那样做。

  是谢殊设了什么局,想惩罚和羞辱她今日的求死之举吗?……是否谢殊要她满怀愧疚,却在走进他房中的一瞬,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而后谢殊会尖刻地嘲讽她,嘲讽她竟这般痴心妄想,相信他会舍下权柄高位,舍身救她这样一个无耻凉薄的女子,谢殊会较往日十倍百倍地用言语羞辱嘲讽她,甚至会像上次那样,用身体尽情地侮辱她……

  寒凉的深夜里,阮婉娩挟着满身寒气,这般想着,走进谢殊房中时,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却看到了大夫们正都神色凝重、忙得焦头烂额。她看到了一盆盆的血水,看到了被取出的断木尖石,看到了正昏迷不醒、躺在榻上的谢殊。

  阮婉娩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殊,往常的谢殊,总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动辄喜怒不定,威压摄人,不似此时,完全失去意识,浑身都是伤处,面色唇色皆苍白如纸,虚弱地像在今夜里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

  阮婉娩望着榻上没有意识的谢殊,怔怔地走上前去时,感觉自己像走在虚浮的流云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所听到的大夫忧议声不真实,双眼所看见的,也不真实。怎么可能是真实,那般虚弱地躺在那里、像随时都会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是谢殊,他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可能……真会像成安说的那样……舍身救她至此……

  阮婉娩心神极度震恍,不相信躺在榻上的人是谢殊,宁相信眼前所见,只是她的幻觉。她怔怔地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不是一道虚影,而是谢殊真实的泛着凉意的肌肤,他的榻旁燃了好些火盆,可是他的身体却这样凉,像生机渺茫,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阮婉娩手落在谢殊额头上,迟迟没有挪开,谢殊是要死了吗,她在心中反复这般想,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阮婉娩神思似陷入一片迷惘的大雾中,四周茫茫无际,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掌下的那片肌肤,是那样的冷,冷意幽幽沁入她的掌心,直沁到她心中深处。不知时间静静过去多久,在那冷意似要冻凝她的心时,阮婉娩忽听到成安和大夫们惊喜的声音,“大人醒了!”

  阮婉娩微垂眼帘,看见谢殊眼睫微动、轻颤着睁开了一双眼睛。没有以往的冷酷威严或是怒恨滔天,此刻谢殊的眸子,虚弱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忽然醒来的谢殊似是神智迷恍,又似有两分清醒,他虚弱的眸光在片刻朦胧后,定在了她的面上,他仰面凝视着她,薄唇嗫嚅着微动了动,又垂下了倦沉的眼皮,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中。

  尽管谢殊仅仅醒来片刻,但那片刻意识清醒,却大大提振了大夫们救回大人的信心,病榻前的愁云惨雾,终于略消散了些,成安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一点喜色。幸好他将阮夫人请来了、逼来了,成安这般想着时,朝阮夫人看去,见阮夫人收回了探额的手,缓缓地退离了大人身边,却也没有退得太远,没有离开,就一步步退至壁边,背靠着墙壁,无声望着病榻处大夫忙碌救治的情形。

  成安朝房内一侍从使眼色,令其去将房门给关紧了,无论如何,阮夫人今夜不能离开这间房、离开大人身边。大人不能出事,大人若死在今夜,不仅仅是谢家上下前途莫测,可能俱会遭到严酷的打击报复,朝廷也会陷入动荡,甚至大人远在戎胡族的谋划也会化为泡影,国朝边境不宁,江山不稳,民生堪忧。

  这一夜的救治,终在天将明时迎来了好消息,孙大夫等皆说大人的性命保住了,只是头颅那处伤势伤得较深,很有可能会在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当听到大人不会死后,在房中靠着墙壁、无声站望了半夜的阮夫人,像也忽然从梦中醒过来了,她没有去看榻上的大人,而就走向了房门,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纤瘦的身影渐渐没入了门外将明的曙光中。

  成安没有阻拦,毕竟大人已经没有死亡的危险,毕竟阮夫人在这熬了半夜,也需要回房休息。成安以为阮夫人在休息好后,会再回来看望大人,毕竟阮夫人看着并非对大人毫不关心,对一个拼死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就算自己从前与他有何怨尤,但见那人为救自己险些死去,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阮夫人并不铁石心肠,阮夫人其实心软得很。

  成安没有想到,他眼里十分心软的阮夫人,在此之后,竟真未踏足大人房中半步,那日清晨阮夫人在离开后,就回到了绛雪院,此后就每日待在绛雪院里,也不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也不向芳槿等人询问大人伤势恢复的情况,像是对大人完全漠不关心。

  而大人对此,竟是沉默的,没有像以前一样,非要将阮夫人关在竹里馆中,也没有因阮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有什么冷笑嘲讽之语,大人就沉默地接受了现状,接受了阮夫人对他的冷漠无情。

  那天阮夫人走后不久,大人再度苏醒过来后,眸光明显是在寻找阮夫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问阮夫人如何。成安告诉大人阮夫人平安无事,告诉大人阮夫人在夜里来看望过他,现已回房休息了,应在休息好后就会再来看望大人的。

  身体虚弱的大人,没有再问说什么,只是此后躺在病榻上的一日,眸光都朝向房门方向,似是在等待阮夫人的到来。然而直到日色沉落,直到月上中天,阮夫人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在门畔,于是大人的眸光,也似渐渐幽寂的夜色,渐渐地黯淡沉寂、失了光亮,大人没有问阮夫人为何不来,也没有派人去请或是逼阮夫人过来,在此后的日子里,大人都没有这样做。

  大人就只是给芳槿等人下令,令她们小心看护阮夫人,以防阮夫人再有轻生之念,大人就只是通过芳槿,给阮夫人带了几句话,说阮夫人随时可以去老夫人那里,也可以离开谢家、出去散心走走,说阮夫人想出门见裴晏也可,想将晓霜接回来身边也可。

  可阮夫人就是哪里也不去,每日都在绛雪院闭门不出,既不去见老夫人,也不出门见裴晏、晓霜等人,不将晓霜接回到她身边来,像是自绝于世。而大人在府养伤的日子里,每一日都会询问阮夫人的状况,明明对阮夫人关心得很,却既不将阮夫人传到他身边来,也不到绛雪院去见阮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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