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轻哼一声道:“那人竟敢在光天化日将侯府的表姑娘掳走,简直罪大恶极!若我知道他是谁,必定要找他好好质问,逼她把表妹交出来,还要将他拖到大理寺问罪。”
谢松棠看着少年人无畏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我告诉你,这人权势滔天,别说是大理寺,三省六部都奈何不了他,你该怎么办?”
裴晏嗤笑一声,道:“哪会有这样厉害的人,除非是如今皇宫里的圣人……”
他说到这里表情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松棠,见他表情沉重中带着丝无奈,震惊地道:“这怎么可能!谢相公难道想说,是肃王爷绑走了表妹?”
谢松棠望着他道:“现在你再告诉我,你敢为了你表妹和他作对吗?”
裴晏哑口无言,一时间手足无措。
表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明珠。但他实在没想到,欺辱她的人,竟是他入宫以来一直仰慕,想要效忠追随的肃王爷。
他颤颤闭上眼,想起最后一次与表妹见面,她满脸都是这桩婚事的期许,她说是真心喜欢谢松棠,盼着能早日嫁给他。
她现在会如何恐惧、害怕,又陷入了怎样的绝望之中。
他怎能如此对她!
于是裴晏握起拳,咬牙点头道:“谢相公想怎么做,我可以帮你!”
谢松棠松了口气道:“有你这句话便好,你可知道王爷在安元胡同有一处外宅?”
见裴晏愣愣摇头,他将那宅子的方位告诉了他,又压低声音道:“根据我推测,湄娘极有可能被关在这里。但王爷现在对我极其防备,我没法派人去那宅子里查证。既然你愿意帮我,王爷又很信任你,我会找个时机在宫里拖住王爷,然后派人通知你,你就想法子潜进那处宅子,若湄娘真的被关在那里,你也不要声张,只要把她偷偷救出来。”
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肃王不是那般残暴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住你,不会让你出事。”
裴晏心中仍觉得忐忑道:“若真这么做了,王爷不会找你们麻烦吗?”
谢松棠摇头道:“如今整个上京都知道我同湄娘已经定亲,王爷只敢偷偷将她绑走藏起来,因为他还在乎声名,在乎谢家,没昏庸到因为私情而影响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他又看着裴晏道:“所以只要你能把湄娘带出来,我们马上就成亲,到时湄娘成了我的妻子,王爷就算不甘,顾忌着我与谢家,也没法再做什么。”
裴晏脑袋里乱七八糟,但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能救出表妹,不能让她成了肃王的禁|脔,于是重重点了点。
而此时,不知他们谋划的苏汀湄,正与厨子周大兴大眼瞪小眼。
周大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他在采买时被人一棍子打晕,醒来就在这处宅子里。
有一位自称金吾卫指挥使的魁梧男子告诉他,往后就在此处为苏娘子做菜,但半步都不可离开宅子,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府里的人去采买就行。
周大兴有些恐惧,但知道娘子在他们手上,他一个厨子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尽力把菜做的丰盛些。可怜的娘子被掳走几日,没有他哪能吃得好饭。
而苏汀湄在房内望着满桌子的吃食,心中疑惑丛生,等她尝了口才确定了猜测,对青菱道:“能将厨子叫来我看看吗?”
青菱不敢做主,连忙去问宅子里的管事。
管事骆温俞是赵崇从北疆带回来的,他本是扈阳县城的师爷,扈阳城破之后,县令仓皇出逃,留下一城百姓面对斡罗大军的屠刀。
骆温俞不忍跟着县令弃城,毅然留下带着城中残余的兵士与斡罗人死战。
幸好肃王及时领兵赶到,击退斡罗军拯救了一城百姓,他很欣赏骆温俞一介书生能死战守城,就将他带在了身边。
可惜骆温俞在那战中瘸了腿,肃王干脆将他安置在王府里做了总管,念他能力出众,又对自己忠心耿耿,一直将各项产业交由他打理。
前两日骆温俞被带到了这处宅子里,肃王只交代给了他一件事,那就是伺候好藏在揽月居里的小娘子。一定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受苦,更不能让人发现她。
骆温俞长袖善舞之人,听到这要求也觉得刁钻,但他仍秉持着王府总管的自我修养,恭敬地全应了下来。且忍住了八卦的心思,一句话都未问那娘子的来历。
此时听婢女说苏娘子想与厨子见面,他思索一番便答应了,王爷为了她特地绑了个厨子回来,可见是把她放在心尖上,这种不痛不痒的要求,还是卖个人情给她,莫要得罪她的好。
周大兴被带进房内,一看见苏汀湄满脸激动之色,又望见她脚踝上绑着的银链,心疼地只抹眼泪。
苏汀湄也有些想哭,道:“周叔,真的是你!他为何把你也绑来了!”
周大兴根本搞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将自己被掳的事说了一遍,又愤愤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若我能逃出去,必定要报官把他给捉起来。”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周叔你听我说,这人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千万别得罪他,若有机会,我再带你回去。”
周大兴见她神情凝重,抓了抓脑袋道:“娘子放心,我就是个厨子,只懂得做菜。不管在哪儿,我只管给娘子做菜,娘子吃的满意,我就高兴!”
苏汀湄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也算灰暗中难得的光亮,又同他说了几句话,问了侯府众人的近况,才让他重新回了后厨。
到了晚膳时分,赵崇回到了宅子里,进了房便为她解开了银链,让她下床走动。
此时婢女们将晚膳送上来,苏汀湄也不同他说话,揉了揉小腿,就坐下开始专心吃菜。
赵崇看着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问自己,于是笑了下问道:“这些菜可合你的口味?”
苏汀湄懒懒翻了下眼皮道:“难为王爷还把我们家的厨子也绑了过来,早知如此,应该让王爷顺便把我房里的妆奁、所用物品加着寝具全搬过来。”
谁知赵崇认真点头道:“你若想要,明日就给你搬过来。”
苏汀湄握着银箸的手指凝了凝,然后抬起脸,用一双满怀期待的眸子看着他道:“王爷既然对我如此之好,能不能干脆放了我。”
她放下银箸,很乖顺地将依偎在他身旁,软声道:“”王爷做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高兴,只有放了我,我才会真正感到欢喜。”
赵崇摸了摸她的头发,很干脆地道:“不能。”
苏汀湄面色一变,立即坐直身子,懒得搭理他继续吃饭。
等到用完膳沐浴完毕,苏汀湄躺在床上,见赵崇朝他走国来,很嫌弃地翻了个身,根本不想面对他。
谁知赵崇只是弯腰为她将薄被拉好,再给她将银链锁好,道:“放心,今日我宿在别间,你好好歇息,明日陪孤见一位客人。”
苏汀湄大为惊讶,他处心积虑把自己藏在这里,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他夺臣妻的丑事,竟然还有脸带她见什么客人?
到了第二日下午,她才知道所谓的见客,是赵崇将她用银链锁在里间,以一扇屏风隔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状况,但她却能清楚听见外面的动静。
苏汀湄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问道:“你不怕我等下会大喊吗?”
赵崇笑了笑道:“你不敢。”
苏汀湄狠狠咬唇,又看见他让婢女上了壶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朝她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苏汀湄烦躁地摇头,不知道这关自己什么事。
赵崇却不紧不慢地道:“这是乌头之毒,寻常人若中了此毒,一炷香之内便会毒发,毒发时痛苦不堪,就算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也终身都没法再下床行走。”
苏汀湄瞪起眼道:“王爷不会是想赐我杯毒酒,让我就此了断吧。”
赵崇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道:“我怎会舍得。”
苏汀湄觉得他今日实在古怪至极,但明白自己询问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干脆舒服地靠在贵妃榻上,问道:“王爷的客人怎么还没来?”
谁知她看见赵崇将那瓷瓶里的乌头毒慢慢倒进酒壶里,惊得她背后寒毛都竖起,不知他今日请的人到底是谁,竟需要他动用如此手段。
而他为何又让自己看到这一切,就不怕她会出声提醒吗?
正在疑惑之时,骆温俞已经走进来禀报道:“殿下,他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赵崇将那酒壶摇了摇,道:“让他过来吧。”
然后他起身将屏风拉好,将苏汀湄所在的里间遮得严严实实。
苏汀湄心神不宁地靠着贵妃榻,过了不久,听见一阵脚步声进了房,然后有人恭敬地道:“参见王爷。”
她心头猛地一惊,浑身都出了冷汗,想要撑着榻边坐起去看,又怕脚上银链会发出声响,暴露自己正在此处。
她未想到今日来的客人,竟然会是裴晏。
第57章 第 57 章 他不敢进来(二更)……
裴晏走进房内, 只见肃王一人坐在桌案旁,连忙惶恐地躬身行礼。
肃王朝他笑了笑道:“坐吧,不必如此拘谨。”
裴晏却不太敢坐, 他接到肃王的召见后,内心一直忐忑难安, 以为是王爷得知了自己和谢松棠的计划, 才特地唤他过来。
偏偏这么巧的是,肃王要召见他的地方, 就是他准备潜入的别院。
可肃王对他态度和蔼, 看起来不像是兴师问罪,于是他垂头道:“臣不敢坐,不知王爷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肃王看着他笑容渐深,道:“你为何不敢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孤的事?”
裴晏吓得身子一抖, 再看肃王眼神犀利, 几乎把他看个对穿, 脑袋一片空白,本能地跪下道:“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任何背叛。”
谁知肃王摇头道:“孤随口说说,就把你吓成这样, 坐下喝酒吧。”
坐在里间的苏汀湄,一听到喝酒二字,整个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手指用力绞着衣角,脑中天人交战。
肃王并非残暴之人,没道理要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他现在到底要做什么,想考验自己吗?
而这时外面的裴晏不敢再推辞, 直接撩袍在肃王对面坐了下来。
肃王朝他淡淡看了眼,道:“你刚才问孤为何要召见你,你知道谢松棠定亲的娘子失踪了吗?”
裴晏心里咯噔一声,紧张到嗓子冒烟,望了眼肃王手边的酒壶,但王爷刚才虽说让他坐下喝酒,但他也绝不敢自己去倒酒来喝。
这时肃王又道:“你曾经告诉过孤,说你很喜欢你的表妹,可他要嫁人了,恰好谢松棠定亲之人,就是你们定文侯府的表姑娘,看来这两人恰好就是一个人。”
裴晏浑身是汗,只能点头道:“殿下猜的没错,臣这几日告假,就是想去找表妹的下落。”
肃王笑了下道:“那谢松棠告诉你要去哪里找了吗?”
裴晏倏地抬头,脱口道:“殿下怎知……”
还好他还没蠢到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硬生生止住道:“怎知……臣和谢相公碰上了。”
肃王语气轻松地道:“袁子墨告诉孤的,你应该知道他马上就要娶你姐姐,是你姐姐告诉他,碰上你和谢松棠在侯府谈话,不知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找苏娘子。”
裴晏长松了口气,想:看来肃王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还好还好。
坐在内间的苏汀湄则听得一脸无奈,这单纯的小少爷,简直是被玩的团团转。
袁子墨又不是什么挑拨离间之人,怎么会随便告诉肃王这种消息。摆明就是肃王派了暗卫跟踪,发现了裴晏和谢松棠私下接触过,所以才特意将他喊来试探。
但他为何要让自己在里间听着,又为何要准备那么一壶毒酒,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此时,肃王随手拎起旁边的酒壶,只给裴晏倒了酒道:“孤只想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是否有苏娘子的近况。你既然是孤的近卫,把你唤来询问应该是最为合适。孤觉得,你是不会骗孤的对吧?”
裴晏看着那杯酒,觉得既愧疚又心虚,但仍是道:“谢相公未和臣说过什么,他只是知道臣也在四处寻找表妹,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只是随意聊了几句就分开了。”
赵崇看着他挑了挑嘴角,目光显得有些幽深,然后将那杯酒推过去道:“既然如此,孤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既然说了让你陪着喝酒,那咱们就喝几杯吧。”
苏汀湄一听他说喝酒,心就跳的极快,然后侧耳倾听,裴晏好像已经将酒杯举起,朝肃王一脸诚恳地道:“多谢王爷赐酒。”
苏汀湄身子一抖,吓得腿都软了,如果她这时候出声提醒,暴露自己就在这所别院里,肃王会放过裴晏吗,还是仍会逼他把酒喝下?
若他真心想杀裴晏,谁又阻止的了?
她捂着嘴,眼泪不住往下流,正想横下一条心,提醒裴晏不要喝酒,突然听见肃王开口道:“下人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怎么把没温过的酒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