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汀湄出门时朝袁子墨投去感激一眼,落在卢正峰眼里,更觉得两人勾勾搭搭十分暧昧,而且还当着儿子的灵柩!
然后他心中猛地一惊,莫非那晚画舫上的人是袁子墨吗?苏汀湄竟能偷偷搭上这样的人物,难怪云儿让她做正妻她都不愿,刚才还敢让儿媳大闹灵堂。
他面色沉沉地看着袁子墨上了香离开,若不是今日被抓住把柄,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他们卢家一定会记下!
侯府三人上了马车,裴月棠马上脱下孝服用力掷在一旁,眼中带了泪但脸上却是笑着的,刚才那番大闹虽然莽撞但也痛快,自她嫁入卢家以来,还从未这般痛快过。
虽然她知道父亲定文侯绝不会愿意失去这门姻亲,卢家也不可能放她和离,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侯夫人见她一脸倔强,心疼地红了眼,握住她的手想安抚两句,车厢突然被人敲了敲。
掀开车帘竟看见袁子墨站在车外,他朝几人揖了揖,目光很快凝在裴月棠身上,问道:“裴娘子可还好?”
裴月棠一愣,随即朝他躬身道:“刚才多亏袁相公相助,月棠感激不尽。”
袁子墨笑了笑道:“裴娘子可能忘了,四年前你也曾对袁某施以援手,那时我身逢绝境,本以为此生再无翻身之时,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唯有娘子愿意对我施以善意。当日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今日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娘子不必挂怀。”
裴月棠隐约记得有这件事,可记不太真切,于是道:“袁相公是人中龙凤,落难也是被奸人所害,我并未做什么,袁相公宅心仁厚,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朝她笑着点头,也未在多言,朝几人拜别后就离开,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苏汀湄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这位袁相公是做什么官的?”
裴月棠道:“听卢家说过,他虽未到而立之年,但已官拜中书令,是肃王心腹。”
苏汀湄听到肃王就抖了抖,然后想到堂堂中书令宰辅之臣,何至于特地前来拜祭卢正峰死了的庶子。
而且看刚才情形,他与卢正峰的关系绝不算亲厚,借着拜祭之名来卢家,说不定是另有所图呢。
于是她又问裴月棠:“那他是否经常来卢家,表姐经常会碰见他吗?”
裴月棠想了想摇头道,“也不算是常来,但是恰好都是府中设宴,或是有事来找夫君,所以总能和我遇上。但每次也只是简单招呼,并未说过几句话。”
苏汀湄眼珠转了转,心中已经明了,握住裴月棠的手道:“表姐帮了我一次,我也想帮表姐一次。我能下车,晚些回侯府行吗?”
侯夫人皱眉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汀湄笑着道:“姑母若信我,便让湄娘自己去吧。”
侯夫人现在只想快些同女儿回家去,实在没有力气多问,半信半疑让她下了车,见她下车带着两位婢女离开,叹气对车夫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苏汀湄走到袁子墨的马车旁,笑着对车窗道:“方才多谢袁相公助我和表姐脱困,能否请郎君去隔壁街的明月楼小坐,聊表谢意。”
袁子墨微微皱眉,正要婉拒,苏汀湄踮起脚压低了声道:“我知道袁相公所图的是什么,我可以帮你。”
不远处的两名金吾卫看她上了袁子墨的马车,觉得这事应该值得回禀,于是派其中一人回了皇宫向肃王禀报。
赵崇刚从松筠观药浴回宫,本觉得一身舒畅,等到那只扳指做好了,就能彻底回归正轨,再不必被那人所惑。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噙了口茶道:“你说她去了卢云的灵堂,里面出了什么事?”
金吾卫回道:“根据我们查探,似乎是卢云曾找苏娘子提亲,可还没定下亲事就死了,所以卢相公让苏娘子以亡妻之名为卢云守灵,苏娘子不愿,两方拉扯起来,卢家的长媳裴大娘子也参与其中,后来她们就一起离开了。”
赵崇脸色阴沉下来,卢正峰真不是个东西,如此欺凌一个弱女子,改日必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又问道:“那卢家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金吾卫低着头回:“是袁子墨袁相公正好出现帮了她们,然后,苏娘子就上了袁袁相公的马车。”
他本是正常回话,谁知突然听见茶盏被重重砸在桌案上,茶水差点溅了他一身。
旁边站着的陈瑾吓了一跳,连忙唤宫人进来收拾,赵崇黑着脸朝他摆了摆手,又问:“他们此前相识?”
金吾卫有些惶恐,不知自己说错了那句话,仍是垂着头紧张地道:“好像并不相识,是苏娘子说感谢袁相公出手帮了她,想请他去明月楼感谢小坐,然后就上了袁相公的马车离开了。”
旁边的陈瑾眼疾手快,接住了被肃王扫下的纸镇,擦了擦汗直冲金吾卫使眼色:你可别说了吧!
赵崇深吸口气,走到窗边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来那药浴的效用是越来越差了,怎么这才几个时辰,就又如此燥怒难安。
全怪那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说什么真心视作敝履,一副被自己辜负的模样,转头马上就攀附上另一人!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袁子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身居高位洁身自好,不过帮她在卢正峰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就迫不及待靠了过去,真是可笑!
她到底知不知道,袁子墨这个中书令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想解决卢家的麻烦,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第30章 第 30 章 只要你求我
明月楼是永昌里的一处茶坊, 此时窗牖处的竹帘半卷,苏汀湄看着茶博士将炉子上翻滚的沸水提起,注入碾好的茶末中, 竹筅轻轻搅动,泛起乳白沫饽的茶汤。
待到茶博士离开, 袁子墨长指端起瓷杯轻轻吹拂, 配着身后的花鸟工笔屏风,颇有文士之风。
苏汀湄笑了笑, 问道:“袁相公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一口茶差点喷了, 方才的儒雅从容都变成了慌乱,连忙肃起面容道:“苏娘子何出此言!”
苏汀湄露出狡黠的笑,道:“袁相公去卢家吊唁,结果宁愿得罪卢正峰也要为我表姐出头, 说明你此行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表姐说你数次去卢家, 怎么这么碰巧, 总能与她一个内宅妇人碰面说上话,啧啧,袁相公应该庆幸自己为人清正,不然只需稍微往那方面想一想,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袁子墨垂下头,却并没有否认。
苏汀湄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表姐这般好的女子,对她有了痴念,并不是什么羞愧的事。”
袁子墨摇头道:“可她已为人妇,我不该有此妄念。”
苏汀湄笑容更盛,道:“若袁相公真的没有妄念, 就不会答应同我来茶坊,你其实猜到我要说什么吧?”
袁子墨抬眸盯着她,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极好容色,没想到心思会如此细腻,只是不知她到底所图为何。
于是他不动声色倒了杯茶,道:“若他们夫妻和睦,我必定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可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卢家过得并不好。”
他将瓷杯重重放下,望着茶汤里打着旋的茶沫,目光渐沉道:“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争?”
苏汀湄很满意地弯起眼眸道:“等的就是卢相公这句话,卢凌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根本不配为表姐的夫婿,需得早些助她脱离火坑才是。”
袁子墨将茶汤饮下,道:“可她现在还是卢凌的夫人,卢家不会轻易放走她,定文侯也不会愿意她和离,而且……我看的出她对我只有敬意,并无其他情愫。”
苏汀湄道:“我表姐现在就在侯府休养,卢家暂时没法将她接走,袁相公可以随时去侯府与她相见。这感情嘛,处着处着不就来了。”
袁子墨皱眉道:“她和她夫君还未和离,我如何能与她私下相见,传出去她会名声尽毁,卢家更不会放过她。”
苏汀湄道:“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去找,所以我才约袁相公来茶坊,因为我能想到法子帮你们。”
她见袁子墨露出疑惑之色,道:“袁相公可以用找我之名去侯府,我再喊上表姐作陪,然后借故离开让你们谈心,这样掩人耳目,连我姑母都不会知道。”
袁子墨皱眉道:“苏娘子还是闺阁女子,这么做对你并不公平。”
苏汀湄摇头道:“我也不想瞒袁相公,我这么做,其实是有自己的私心。方才在灵堂我就看出来了,袁相公为肱股权臣,连卢正峰都敬你三分,所以我才想要借你的势。其一能让卢家不敢再随意为难我,其二能让定文侯觉得我还有可用之处,不会因为我得罪了卢家将我送走。还有,我一个寄居侯府的孤女,被堂堂中书令追求,传出去又能是什么坏事呢?”
袁子墨听得轻笑了下,她如此坦诚自己的心机,倒有些可爱。
他慢慢将一杯茶饮下,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将瓷杯放下又道:“可就算我能让她倾心于我,卢正峰绝不会同意儿媳和离,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私会,这对她极不公平。”
苏汀湄叹气道:“卢凌如此贪婪,为了纳李玉儿为妾,都能干出伙同刑部陷害她夫君的蠢事,说明他这些年手上绝不干净。我曾听我表姐所言,卢凌最想要的就是升官,但这几年频频受阻,一直待在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郁郁不得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突然看了眼袁子墨问道:“这该不会是袁相公所为吧?”
袁子墨心虚地轻咳了声,道:“据我所知,当初卢凌曾为你表姐花过许多心思,对她极好才将她打动。可在卢家得势,侯府失势后,卢凌便露出本来面目,干了很多混账事。若他在官场再得志,只怕会变本加厉,对自己的夫人更无忌惮,我自然不会让他升官。”
苏汀湄未想到袁子墨清正之人,还能藏着这样的心思,在心里“啧”了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就更好办了。他想要升官,袁相公就给他个机会,引诱他多花些银钱,多用些歪门邪路,然后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逼得他必须和离,不然极可能会入狱,还会连累整个卢家。你说他还能怎么选?”
她端起白玉瓷杯喝了口,笑得十分纯真:“这些官场手段,袁相公应该比我懂得多。”
袁子墨一脸惊叹地看着她,未想到这看着娇弱的小娘子,比他这个为官之人还要狠辣。
他反复想着刚才这番话,手指轻点桌案,迟疑着道:“可用这样的手段夺人之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苏汀湄撇了撇嘴:“袁相公是想当君子,还是要我表姐?”
袁子墨面容一肃:“卢凌坏事做尽,早该有人给他个教训,此乃正道。”
苏汀湄笑得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表姐能否脱离火坑,就仰仗袁相公了。”
两人一拍即合,商谈完便准备离开茶坊,苏汀湄忍不住好奇问道:“袁相公还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道:“四年前我得罪了外戚李氏,被当庭仗刑后贬谪至中州为县令,那时我还在国子监做夫子,离开上京前,我拖着被打得半残的身子去国子监拿留下的书,谁知碰到几个李氏族中子弟,他们故意把我撞倒,对我极尽羞辱。这时裴娘子恰好经过,那时她还未出嫁,是定文侯府嫡女,来探望在国子监念书的卢凌。”
“她狠狠教训了那群李氏子弟,那几人碍着侯府的面子不与她计较,骂骂咧咧走开了。然后裴娘子将我扶起,说曾经有个婢女在街上被勋贵欺辱,多亏我秉公直断将那个勋贵狠狠惩治,还了婢女一个公道。那时她很坚定地对我说:‘眼前只是一时之难,袁相公是个好官,好官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十分柔和:“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在中州苦寒之地,我数次熬不下去就会想起她这句话,鼓励我继续隐忍蛰伏,终于等到能回上京,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苏汀湄听他说的动情,忍不住感慨着想:表姐应该也没想到,只是一句话的羁绊,就能让袁子墨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现在还成了能带她脱离卢家的希望。
那日之后,上京城内很快流传出一桩逸闻。
四年前与前妻和离后,身边再未有过妻妾的中书令袁子墨,竟看上了定文侯府寄居的表姑娘。
短短二十日,他就对侯府数次造访,每次都能待上一两个时辰,看来与苏娘子是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赵崇在练武场练完一套枪,边接过旁边内侍递来的布巾擦拭枪尖,边问道:“今日又去了?”
负责在侯府盯梢的金吾卫,偷偷瞥着肃王手里闪着寒光的枪尖,在心里哀叹怎么接了这么个倒霉差事,面上仍是如常回道:“是,刚进侯府不久,臣便回来禀报了。”
赵崇握住枪柄的手指用了力,抬眸问道:“这次是第几次了!”
金吾卫忍住想擦汗的冲动,回道:“第五次了。”
长枪被“嗡”的一声插在地上,吓得金吾卫也跟着抖了抖,赵崇边将布巾甩给内侍,边道:“刘恒呢,把他叫来,陪孤出宫!”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在一辆低调的马车被赶着驶离皇城之后,就阴沉着下起了大雨。
苏汀湄撑起一把油伞,很温柔小意地对旁边的袁子墨道:“下雨了,我送袁相公出去吧。”
刚赶来的侯夫人,陪裴月棠坐在廊亭下继续喝茶,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看两人同撑一把伞往外走。
她噙了口热茶,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自己的侄女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袁子墨这么大的官,隔三差五往侯府跑,就为了同她在园子里逛逛聊上几句。不过侄女太过害羞,每次都要拉着大女儿作陪,说是顺便让她散心。
连侯爷都满意的不行,为了哄着苏汀湄继续与袁子墨来往,连裴月棠私自回府的事都不计较了。
侯夫人想到此处放下茶盏,看了眼裴月棠,发现她目光凝在两人的背影上,嘴角却带着笑意。
侯夫人这一观察才发现,女儿最近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不少,笑得也多了,看来也为这个表妹有了归宿而高兴。
她在快活中又生出些忧虑,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多久,卢家迟早会派人把裴月棠接回去,只希望能尽量拖得久一点,让女儿能在娘家好好养着。
苏汀湄领着袁子墨走到门前,见他马车停在不远处,提了下被溅湿的裙裾道:“我将袁相公送上马车吧,府里说不定不少人在看着,到时候回报给侯爷,他满意了才能让表姐多来陪着我。”
袁子墨点头迈步,想到方才与裴月棠的对谈,他在情急之下握了她的手,而她竟并未甩开。
忆起这画面让他的脸有些发红,旁边的苏汀湄看见调侃道:“没想到袁相公还这般纯情呢。”
雨点噼啪落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上,也落在马车深色的幕顶上,两人聊着裴月棠的事,并未发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阴恻恻驶近。
车轮擦着青石板路慢慢停下,赵崇狠狠瞪着不远处同撑一把油纸伞,看起来郎情妾意十分般配的两人,咬牙对刘恒道:“你出去,假装路过,然后把人给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