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踏进灵堂时,先看向许久未见的大女儿,只见她比上次见更为消瘦,因是白事无法用妆容遮掩,侧脸上淡淡的淤青显得尤为刺眼。
侯夫人一股涩意哽在喉中,差点落下泪来。
她一直知道裴月棠在卢家过得不好,可她已经出嫁,还要帮侯府维系与卢氏的姻亲关系,所以无论出了什么事,侯爷都绝不会让她回来。
恍惚间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苏汀湄扶了把,勉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意。
两人在灵柩前站定,正准备接过侍者递来的香,秦姨娘抬起哭肿的眼,怨毒地瞪着苏汀湄,冷声道:“你换上孝服,给我云儿跪下赔罪!”
未想到她会直接发难,灵堂内的众人皆是一惊,随即表情各异,有偷偷看热闹的卢亭燕,有面露担忧之色的裴月棠,还有装聋作哑的卢凌,和满脸冷峻的卢正峰。
苏汀湄将扶着侯夫人的手放下,垂下头怯怯道:“不知湄娘何罪之有?”
秦姨娘冷笑一声道:“你水性杨花,和情郎在画舫夜会,遇袭后落水彻夜未归,当日在渭河旁不知多少人看到。云儿偏又恰好在前几日遇难,你敢说和你无关?”
苏汀湄一副被她吓得哭出来的模样,道:“那日我是独自在画舫上散心,是那群贼人找错了地方,炸错了船,幸好我及时跳入水中,才未遭受更大的劫难。若真有人同我一起落水,为何至今无人知道那人是谁!姨娘若能拿出凭证,说出那人出自哪一门哪一户,要如何怪罪湄娘都认了!”
这话让秦姨娘愣了一瞬,能让苏汀湄费尽心思在画舫相会之人,必定也是出身大家族,可那晚之后风平浪静,并未听说谁家郎君出了事,也没有听说谁家的家仆出去找人。
见秦姨娘和卢家众人一时无话,苏汀湄抱着侯夫人大哭道:“姑母,湄娘要冤死在这里了!”
侯夫人可心疼了,摸着她的后脑道:“湄娘是我们侯府的人,从小也是富贵人家用金银堆着养出来的,卢家怎能空口白牙就给她安这么大罪名,总得有凭有据才是。”
此时卢亭燕开口,道:“就算画舫的事被你混过去,可你擅自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害得我二哥尸骨未寒,还因你的丑事而蒙羞,这笔账总要算的!”
苏汀湄瞪着一双泪眼:“我如何被人议论,同卢家郎君有何关系?”
秦姨娘厉声道:“云儿上个月就向侯府提亲,连聘礼都下了,你已经算是他的妻子!我看就是你克死了他,你得以亡妻的身份给他守灵,往后你再要嫁人,也要得我们卢氏的准许!”
侯夫人皱起眉,原以为卢家只是言语羞辱几句,没想到他们竟做了这样的打算,这就是纯欺负人啊。
苏汀湄则惶恐道:“湄娘不知上京高门的规矩,但在扬州哪怕只是普通富户,嫁娶也讲究三书六礼,到迎亲拜堂礼成才算是娶亲。侯府只收了卢家的聘礼,连婚期都未议过,湄娘也能算作是卢家妇吗?”
她露出迷惑的表情,问道:“莫非卢氏并不讲这些规矩,那若是卢家的娘子出嫁,也无需迎娶之礼,下了聘就能将她娶走为他人妇吗?”
她装作一脸懵懂无知,却把卢亭燕气得够呛,这人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把她卢氏嫡女的婚事说得如此轻贱。
秦姨娘未想到这小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她将卢亭燕的婚事拿出来摆在一处,这道理左右也说不过去。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无论如何,云儿是因你而死。”
他这话说得可谓无赖,让苏汀湄听得颇为惊叹,原来这些做高官的,就是这般随口给人定罪的。
卢正峰又道:“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想过于为难你,只需要你留在卢家,以亡妻的身份为云儿守灵七七四十九日,往后你再要嫁人或是有什么前程,我们卢家也不会过问。”
侯夫人皱起眉,没想到卢家家主竟这般无耻,眼看着道理说不过,就直接用权势强逼。
这不就是看苏汀湄一个孤女,料定侯府不敢为她出头,她也没法拒绝。逼着她为卢云守灵,却不给她卢家儿媳该有的地位和好处,赤裸裸地欺压。
裴月棠心中发慌,上次中药的事她未能察觉,已经觉得很对不起表妹,这时见事情闹成这样,扯着卢凌的衣袖,用央求的语气小声道:“苏娘子是我表妹,若是真背负亡妻之名为二弟守灵四十九日,她以后还如何嫁人。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能否请老爷放过她?”
卢凌将衣袖一甩,冷声道:“阿爹为二弟的死已经悲痛数日,若不让他出了这口气,郁结在心添了病症,你十个表妹也赔不起!”
裴月棠被他甩得踉跄一下,腰间旧伤撞到案角,她闭上眼,以往重重羞辱浮现在眼前,再看向怯弱无助站在侯夫人身边的苏汀湄。
自己已经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像这般鲜活娇艳的女子,也要一同葬送给卢家吗?
于是她慢慢站直身子,表情决绝地抹去眼角的泪,咬牙冷声道:“嫌我表妹被人非议,你们卢氏又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都听得大惊,卢正峰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会说出这样的话,指着她怒斥:“你是云儿长嫂,怎敢在他尸骨未寒时口出恶言!”
侯夫人也吓得不行,生怕她胡乱出头被婆家为难,连忙制止道:“阿棠!莫要胡言!”
可裴月棠朝母亲摇了摇头,用发红的眼望着卢正峰,道:“儿媳并未胡言!卢云去年在青松巷养了个妓子,可那妓子有了身孕,非要进卢家门给他做妾。卢云怕您会怪他毁坏卢氏门风,更怕影响自己的前程,强行给她灌药打胎,再加上家仆折磨,害得那妓子一尸两命,是秦姨娘找人偷偷给处理掉的。”
卢正峰瞪大眼,脸都涨得通红,指着秦姨娘吼道:“她说的这事是真的?这么大事你们竟敢瞒着我!”
秦姨娘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裴月棠抬起下巴道:“自然是真的。秦姨娘为了掩盖这件事,将府里的公账亏空了一大笔,还强迫我用嫁妆帮她平了这笔账。”
她一脸讽刺地看向秦姨娘,笑了声道:“你们做了这么多龌龊事,手上沾着人命,竟还能嫌弃我表妹给他蒙羞吗?”
“你!”秦姨娘气得发抖,但又无可辩驳,指着她骂道:“如此恶毒的妇人,难怪凌儿不愿去你的院子,他早该把你休了!”
“是!”裴月棠眼中含泪,继续道:“卢家长子卢凌,更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当初以虚情假意诓骗我进门,等到侯府失势,就对我动辄打骂,日日在外与人厮混,李玉儿原有婚配,他为了将她纳为贵妾,找刑部给李玉儿的夫君安了个罪名让他去服役,逼迫他与李玉儿和离。”
她慢慢抹去脸上的泪,继续道:“李玉儿在进卢家前就与卢凌有了苟且,假装是进门后才有孕,维护了他虚伪的君子之名。”
卢凌脸都白了,大声喝道:“刘管事呢,大娘子病了,在这儿胡言乱语,快将她带回怀湘苑去。”
苏汀湄知道若裴月棠被带走,必定是会被关起来教训,于是站在她面前护着道:“表姐若是病了,姑母就将她带回侯府休养吧。”
侯夫人此时已是心痛如绞,可无论如何裴月棠都还是卢家儿媳,卢家现在势大,就算她现在把女儿带回去,只要卢家上门要人,侯爷必定不会再留她,也绝不会同她和卢家合离。
这时裴月棠一脸决绝地将衣袖捋起,将带着淤痕的胳膊展露人前,哭着道:“阿母,我知道就算回侯府,阿爹也只会让我忍,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忍不了!我也是侯府嫡女,也曾是您的心头肉、掌中宝,凭什么嫁了夫家就该忍气吞声,含屈受辱!他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此时刘管家带着家丁过来,但侯夫人一把搂住女儿的肩,大声道:“我乃定文侯府主母,谁都不许碰我女儿。”
裴月棠靠在母亲怀中,凄声道:“你们卢家所谓的簪缨世家、士族高门,其实背地里藏污纳垢,各个都是龌龊不堪!一群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之人,仗着权势强逼我表妹一个未嫁的娘子守灵,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疯了,真的疯了!”
卢凌看见父亲按着胸口,气得身子都要在摇晃,脑中嗡嗡作响,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上前就去拽裴月棠的胳膊,想要狠狠揍她几巴掌。
可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卢相公让吾来府中吊唁,就是为了看你儿子当众辱妻的吗?”
第29章 第 29 章 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袁子墨官场浮沉大起大落, 从刑部升至宰辅之位的中书令,执法严苛、行事狠辣,连比他长了一辈的卢正峰都对他十分恭敬。
此时他玄衣素冠, 面容冷峻地在灵堂外负手而立,只一声轻喝, 就让方才还一团乱的灵堂里静默无声。
卢凌正要强行拉住裴月棠的胳膊, 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连忙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袍, 人模狗样地对袁子墨行礼。
卢正峰换了张脸上前道:“袁相公上门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这次是儿媳疯癫闹出的丑事, 实在让卢某蒙羞,让袁相公见笑了。”
袁子墨目光往旁一扫,落在靠在侯夫人怀中,正低头啜泣的裴月棠身上。
她刚撕破脸皮闹了一通, 将这几年来满心的郁结全发泄出来, 此时眼神空洞迷茫, 似无枝可依的惊鸟,不知前路在何处。
袁子墨将目光收回,声音更冷了几分,道:“刚才明明是卢公子失了仪态, 在弟弟的灵堂上对妻子动粗,为何到了卢相公口中,就成了裴大娘子疯癫呢?”
卢正峰脸上很不好看, 心说你堂堂中书令怎么还管上我们的家事了。
可他知道此人是肃王心腹,官职还在自己之上,因此只能好声好气地道:“犬子失态,是因为这毒妇胡言乱语扰乱灵堂,袁相公不辞辛劳为亡子吊唁, 某已经感激不已,这些家丑就不劳袁相公烦扰了。”
言下之意你上了香就走吧,其他事少掺和。
可袁子墨不但不走,还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她胡言乱语都说了什么呢?”
卢正峰心里不痛快了,袁子墨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啊,明明是来吊唁拉进同侪情分,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但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他咄咄逼人又是为了那般?
卢正峰沉下面容,还未想好该怎么说,苏汀湄已经抢着开口道:“大表姐说卢家这位亡子卢云,曾败坏门风让妓子怀上身孕,为了让她堕胎,闹出一尸两命,被秦姨娘花银钱压了下去。”
卢亭燕瞪起眼喝斥:“闭嘴,贵人问话,哪轮到你胡乱插嘴!”
苏汀湄缩了缩脖子,道:“那这位贵人发问,若是不如实作答,岂不是更显得无礼!”
卢正峰对她怒目而视,正要斥责,就听袁子墨冷冷地道:“人命之事,也能靠银钱压下去,看来你们卢家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卢正峰背后冷汗冒了出来,连忙道:“绝无此事,全为妇人胡言!”
苏汀湄此时又道:“还不止呢,卢家大公子卢凌,为了纳妾室李玉儿进门,让刑部给她原来的夫君安了个罪名,逼迫两人和离,再给李玉儿一个身份让她进了门。而且还宠妾灭妻,对裴大娘子动辄打骂!”
她叹了口气道:“原来在朝为官有如此多的便利,难怪大家都削尖脑袋想当官呢。”
袁子墨听到动辄打骂,瞳仁缩了缩,冷笑道:“卢相公向来自诩家风严谨,礼法严明,未想到根子里藏了这么多秘辛,实在让某大开眼界。”
卢正峰眯起眼,他愿意敬这人几分,是看在他被肃王器重,官职也高过自己。
可卢家在大昭绵延百年,族人之间互为荫庇,地位岂是这寒门出身的村儒能比得上的。
说穿了在上京的世家里,谁没靠着权势谋点私利,就这么点小事,也轮得到他袁子墨来指摘!
于是他沉下声道:“这些不过是卢家的家事,真假我自会查明,不必袁相公多费闲心了。”
袁子墨挑眉道:“家事?原来出了人命被草草掩盖,或是让刑部随意给人安罪名,竟然都只是卢家家事。这么说起来,上京的衙门、六部都算是你们卢家的了?”
“你!”卢正峰惊得浑身大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瞪起眼道:“怎能开这样的玩笑,此话实在有损朝廷天威!”
肃王最恨的就是世家勾结,卢正峰亲眼见他在建元年兵变后,如何借着李氏叛国,将琅琊李氏赶尽杀绝。这几年他都小心翼翼攀附,好不容易才能得他信任爬到这个位置。现在可好,被袁子墨三言两语,就将京兆尹同六部全勾结了。
袁子墨一脸无辜地道:“这不是卢相公自己说的嘛。就算不是你们家的,能把贪赃枉法视做不值一提的些微小事,说明在卢相公眼中,人情早大于律法,你们难道不知肃王殿下治国严明,我看是你们卢家,从未把天威放在眼中!”
他言语铮铮,似置身朝堂之上,行御史之职对他弹劾问责。
卢正峰腿都软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儿子只是犯了上京勋贵子弟都会犯的错,怎么被袁子墨说了两句,感觉卢家都够得上抄家了。
于是他咬着牙把袁子墨往旁边拉了把,小声道:“文宣!你我在朝中向来和睦,我们卢家不想与你交恶,你又何必偏在今日苦苦相逼!”
袁子墨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自小被寡母带大,最见不得就是女子被人欺辱,卢相公若能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今日的事我也可以不向殿下禀报。”
卢正峰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袁子墨是在为人出头,难怪一进门就这般针对。而他所为之人,必定是个女子!
这灵堂之上能被他维护的,除了自家儿媳就是侯府表姑娘了。
卢正峰目光惊疑地看向一身素服却不掩绝色,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心生怜惜的小娘子,顿时恍然大悟!
袁子墨自四年前被贬谪,妻子早就再嫁,家中只有五岁幼女,他如今二十有八,一直忙于公务无心续弦,难道说他是对苏汀湄一见倾心,英雄救美上了。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说得如此公正大义,还不就是色迷了心窍,想在小娘子面前显摆。
行,自己就让这一步,也算卖他袁子墨一个人情。
于是他一脸了然道:“文宣早这般说不就好了,我们卢家可从做不出什么欺辱女子之事,今日不过有些小误会,既然文宣出面化解,那便一笔勾销吧。”
然后他走到灵堂中央,示意仆从将香递给侯夫人和苏汀湄,道:“给我云儿上了香,前事既往不咎,往后你同我们卢家再无关系。”
侯夫人一脸震惊,原以为女儿这么一闹,她们根本没法全身而退,没想到卢正峰竟然愿意让步,放了侄女一马。
苏汀湄却在心里偷笑,这群人想仗势压人,现在还有更大的官来压他们。
她给灵柩上了香后却并未离开,看向似已经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裴月棠道:“姑母,方才不是说表姐病了,咱们家刚来了位神医,就让表姐回侯府去诊病调养吧。”
侯夫人被提醒,连忙朝裴月棠使了个眼神,裴月棠立即扶着额头往旁边一倒,正好栽到母亲怀里。
卢凌始终阴沉着脸,就等着侯夫人离开,要好好教训裴月棠,一听这话大声道:“月棠是我们卢家的人,为何要回侯府治病,有什么病是在这儿治不好的!”
袁子墨在旁阴恻恻开口道:“女子回门本是自由,她是嫁给你们家,又不是卖给你们家。”
卢凌不敢与他对抗,只能涨红了脸憋着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侯夫人扶裴月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