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延修愕然张大了嘴,“就藩?我弄了这一大摊子……怎么就藩?”
“你这一大摊子,一点用都没有。”她完全没给他留情面,“如今齐王处处和你套近乎,你到最后极有可能沦为他手上的棋子。我问你,你果真觉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郜延修底气不足,但嘴还是硬的,“为什么不能?都是官家的儿子,都是皇后所生。”
金加因却一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只能蹲在琴头上。郜延昭回京两年多,制勘院弄得朝中怨声载道,至今仍在。官家册立太子半年,半年没有被人扳倒,大事上监国,地位愈发稳固,你想夺权,只有靠政变。政变需要人马,你手上的兵力够吗?人家光一个卢龙军就九万一千人,你莫不是想和齐王合作?拿下汴京后,是你做皇帝,还是保齐王做皇帝?你做皇帝,齐王不答应,齐王做皇帝,你就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届时天时地利人和你得占全了,才有一线可能,还是不考虑手下那些骄兵悍将,服不服你的情况下。”
她以前只有浓情蜜意,这是头一回和他说起兵事,头头是道,直接把他说呆了。
“若不动兵,靠扭转官家的想法,再请太后使使劲儿,说不定有造化。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准备应付随时有可能降临的大祸。”她冷冷看着他道,“最简单不过,若有人弹劾你培植党羽,图谋不轨,你打算如何自证清白?若有人借你之名调动兵马,对抗朝廷,你打算如何洗脱罪名?若有人在你后院埋个小人,告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官家,要你全家下大狱,你又有何办法脱困?”
简直像当头棒喝,郜延修两眼发直,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应付这些突发的变故。
“去找官家哭吗?”金加因见他反应迟钝,笑了出来,“官家不相信眼泪。或者去求太后救命……但那个时候,太后的宫门可能已经被官家封死了。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入罪,男的流放充军,女的入教坊为奴为婢。你看,筹谋半天一场空,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所以还不如马放南山做个自在王爷,白天打兔子打狐狸,晚上听小曲钻热被窝,不比刀枪剑戟戳脖子强吗?”
他听罢,半天才回过神来,“引引,你读过兵书吗?”
金加因神情骄傲,“莫非你以为武将人家的姑娘,只会在闺阁里绣花?这阵子我观察过你,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放下计省,跑到军中去带兵,满以为自己是将才,可你现在做的事,人家十年前就做过了。只怪太后太疼爱你,把你给耽误了,耽误了也不要紧,咱们不吃这碗饭就是了。但你要是明知道其中利害,还非要扒拉两口,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郜延修终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满脸晦气地倒在了一边。
她仍不罢休,追问:“现在若是让你打凉王和宋王,你能赢吗?”
他已经半死不活,“我不和他们打。”
“那他们为什么不和郜延昭打?是因为辛家和萧家背后无人吗?”
郜延修一蹶不振,哀声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是处。”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雪上加霜了,她也是有策略的,把他拉了起来,小鸟依人偎进他怀里,娇声道:“怎么会一无是处呢,当真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嫁给你。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官人,你细心体贴、真诚率直,且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最要紧一点……”软软的身子,轻柔地荡漾起来,“你温存,我都爱不过来了。如今我怀了身孕,你再不能莽撞行事了,就算为了我和孩子,也得三思而后行,别着了人家的道,为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这般,郜延修的心气儿已经灭了一大半。
其实半年的尝试,他对自己的能力,何尝没有深刻的了解。他本就是个游戏人间的顽主,自小没有吃过苦,最难受不过早年娘娘逼他读书。后来娘娘病故,他连资善堂都鲜少去了,更别提上军中历练。
本以为掌握兵权,无非是斗斗狠,树立威望罢了,其实并非那么简单。光是和宋家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已经让他头大至极,且他也察觉了自身的毛病,做事没长性,明明算盘打得那么苦,好容易爹爹把计省交给他,结果他竟中途放弃,改去提刀了。
长到二十岁,他唯一正经接触过的兵事,大概就是立府后的王府护卫。可就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太后塞给他的宋家军。起先兴致勃勃,他觉得自己能马踏天下,但亲身感受之后心力交瘁,到如今已经犹如强弩之末。
他有时候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从这场混战里脱离,他已经深切领会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可就在这时候,加因给他指了条明路,虽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但思忖再三,似乎没有什么比保护妻儿更重要。
“就这么说定了吧。”加因温柔地亲了亲他的下颌。
他低头看她,咬着唇,慢慢点了点头。
“哎哟!”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
郜延修吓了一跳,“怎么了?肚子疼吗?”
她说不是,“小东西踹了我一脚。”
他顿时傻眼,“才两个月,就会踹人了?手脚长出来了吗?”
“没准他是个奇才呢。”她噘嘴道,“你信不信嘛!”
结果他说信,忙着来查看。
她深深叹了口气,兀自嘀咕:“这么荒唐的说辞都信,和表兄斗,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真是个笨蛋!”
第75章
天高任鸟飞。
事实证明,一位好妻子,真能扭转岌岌可危的命运。
加因被送到外祖身边时,陈留郡守的儿女们都已成家了,且儿子自立门户外放做官,郡守夫人不是个严苛的婆母,从不要求儿媳留下伺候公婆。因此郡守府只有老夫妇和加因这个外甥女,外祖父教她兵法权谋,外祖母教她诗书掌家。一个小姑娘,被淬炼得心念坚定、水火不侵,就算没有嫁进帝王家,她也应该活成名门贵女中的典范。
可惜被娘家拖累了,她一回到京城,就有人往太后宫里递了消息。太后觉得把她和五郎凑成一对,既能拉拢金家,又断了那两位哥哥的膀臂,实属釜底抽薪。
然而太后没想到,她会釜底抽薪,更有人黄雀在后。反正对加因来说,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已经和郜延修捆绑在一起了。
那时她就想好了,郜延修若是条龙,她拼尽全力也要送他上青云。但若是条黄鳝,就洗洗炖了吧,这门亲可以结,结完了夫妻不能同心,她打算仍旧回陈留外祖家,他就算养一屋子小妾通房,也凭他自己高兴。
但老天爷自有安排,她见到他,那是个很干净的年轻人,眉眼间没有浊气,更没有赤裸裸的侵略性。他应当对她一见钟情了,虽然有违礼法,那时候他身上还有婚约呢,但心念一动入了魂,就管不住自己了。加之她回来不久便病了一场,他每天一下值就来看她,着实也感动了她。所以她就打算按照计划把他抢过来——反正所有人都是这么希望的。
至于外面疯传的金姑娘一日要换两次枕巾,定是和秦王在宝慈宫行苟且之事,那纯属无稽之谈。她不过爱干净,自小就是这个习惯,中晌不得睡午觉吗,当然得早一换晚一换。
真正和他越雷池,是在离宫之后。那时接到一个消息,说外祖父病了,她着急赶回陈留探望,是他一路护送。回来的路上孤男寡女,打尖住店,一个把持不住,就出事了嘛。
其实那时她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谈家姑娘,告知郜延昭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好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回头自有好办法弥补谈五姑娘。然后就顺理成章把自己贴补给了人家。
很好,原来蓄谋已久。别人让她拉拢秦王是为权,而他只是为了抢人家的未婚妻罢了。
于是接下来,她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先怀个孩子裹挟郜延修,再离间一下太后和他的祖孙之情,最后把他拉去就藩,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于太子来说,只要不挡他的道,无论秦王是继续走鸡斗狗,还是离京就藩,都行。至于自己,当然选后者。大婚当晚,她就开始一步步实行她的计划,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诬赖太后派来的人监视她,害得她摔倒等等,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终于撺掇得他向官家具本上奏,请求就藩,官家略感意外,沉吟了片刻,也就答应了。
接下来郜延修的日子不大好过,太后表示对他失望至极,那三位哥哥则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藩是每位藩王的必经之路,但暂且没到时候。结果他这里开了头,那么余下的人,离京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了。
加因不管他们的死活,“你又不和他们过日子,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和太子妃的惊蛰之约,她也做到了。离京这天,正是一场春雨过后,前一晚打了整夜的雷,原先光秃秃的草地,一夜之间长出了融融的细草。车队在门前集结,原本以为无人送行的,不想从门内出来的时候,谈家的人尽数赶来,还有太子夫妇,也一并到了。
老太太显见舍不得,藩王就藩后,无召不得入京,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郜延修见外祖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勉强笑着宽慰:“男人家都得往外去闯荡,有的参军,有的外放做官,哪有时时在京的。我已经在长辈们跟前待到了二十一岁,合该上外头看看去了。外祖母别难过,我是去做藩王,又不是投军做小吏,日子过得比留京还要自在呢,您别为我发愁。”
老太太抬手抚抚他的脸,扭曲着唇角道:“原是知道有这一天的,但真到了时候,心里不免感伤。还好,你们小夫妻有伴儿。”说着复又牵了加因的手,“在外头都好好的,尤其加因还怀着身子,可千万要仔细,路上不能走得太急,别颠着孩子。”
金加因笑着应了,“外祖母放心吧,我们说好了,一路游山玩水,赶在孩子降生前到封地就行。虽说离别难过,但我们也算长见识去了,看尽外面的大好河山,比窝在王府里,过一成不变的日子强。”
全家上下是当真没想到,君引的这位王妃,竟是个如此通透的姑娘。以前不知内情,个个都不太看得起她,可后来勤加走动,才知道传言不可尽信,金存中也生出了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儿。
老太太点头,心里深深担忧,“接生的婆子,预备了几个?”
金加因道:“我娘娘给我预备了两个,我自己也带了两个。”
一旁的自然道:“我从东宫的女医署抽调了两名看产人,并两名乳医,让她们随你们一同去封地。女子分娩要紧,产后的调理也要紧,等你出了月子,再让她们返回汴京就好。供职东宫的人都有根底,靠得住,有她们陪护,我才放心。”
她们这里仔细周全,郜延昭和郜延修站在略远处说话,这也是兄弟俩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共处,郜延修叫了声四哥哥,“我以前不知事,有僭越之处,还请哥哥见谅。如今我要去封地了,再见面遥遥无期,爹爹那头我恐怕难以尽孝,一切就仰赖哥哥了。”
郜延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过去都是少年意气,兄弟之间哪来的隔夜仇。封地虽远,到底是你的一方天地,日后护佑百姓,勤政爱民,就是尽孝了。爹爹那里有我,你不必挂怀,此去山高水长,你我血脉相连,要记着常通书信。等过两年一切安稳了,我亲自为你请旨,让你带着全家,回京住上一阵子。”
似乎所有龃龉,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势均为敌,一方无势,才是兄弟。
东西两市的鼓声渐渐响起,时候不早了,无论舍与不舍,都得走。
郜延修转身走向加因,搀扶她登车,自己扬袍跨马,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锦衣轻裘的少年郎。
朝阳在头顶照耀,他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拱手道:“诸位且留步,此去天高任鸟飞,我先去封地逍遥快活了。五妹妹,六妹妹……”他扬了扬下巴,“听说那里的狐狸毛是红色的,回头我打两只大的,给你们做卧兔儿戴。”
手上的马鞭一甩,车队缓缓往城门方向去了。大家目送着,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老太太已经哭成了泪人。
叫人如何放得下,先前恨他糊涂,但至亲的骨肉,只要他诚心认个错,心里还是愿意原谅他的。如今说话儿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今生也不知能回京几次。老太太只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大好的年华去了,留下这独子,才刚长大成人就远赴藩地,老太太只觉心都要被碾碎了。
众人忙回身劝解,请老太太别难过。自然心里不免愧疚,握着祖母的手,哀致地望着她。
祖母明白她的心思,擦干眼泪长叹了一口气,“于私情上来说,祖孙分别万般不舍,但于大是大非上说,他合该就藩,就算今年不去,来年也得去。你别操心我,祖母上了年纪,眼眶子浅了,蓄不住眼泪,过会儿就好。”
东府的李大娘子掖着手,看车队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喃喃道:“要说君引还是有福的,咱们全家都来送行,不像金家,姑娘出远门,连个鬼影子也不曾看见。”
老太太道:“没准儿在城门外送别。”
加因这番倒戈一击,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乱了金家的阵脚。齐王被耍了,必定恼羞成怒,金家现在里外不是人,虽怨怪女儿的自作主张,但内心未必不感激她。碍于齐王不便城内相送,也许会赶到前方他们的途径之处,再作道别吧。
无论如何,君引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众人庆幸之余,也很感念加因,若不是她,有朝一日赶赴陕西的就是五丫头,那可是痛上加痛,要催人心肝了。
回身望望秦王府,人去楼空,只余几个家仆看管庭院,心头由不得凄惶。但老太太很快便释然了,重新打起精神,对自然和郜延昭道:“过几日是大娘子寿辰,到时候家里设寿宴,定要回来敬酒啊。”
郜延昭说是,“那日若没有要事报进来,我与真真一道回家,给岳母贺寿。”
这厢说定了,谈家人便回去了,自然回身望了望郜延昭,两下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牵她的手,因两座王府离得不远,可以慢慢走回家。
不知不觉,草长莺飞,年后的日子过起来很快,转眼天就暖和起来。
并肩而行,他偏头看她,“我记得上年你说过,云翁和放翁不是家禽,总是圈养着,对它们不公平。我明日休沐,可以带你去踏青,你若是想放归它们,命人把它们一起带上。晚间就不回来了,西郊的那处别业,你还没去过,趁着这好时节,咱们上那里住一晚吧,也可散散心。”
提起踏青,自然就想起刚收到短笺那会儿,“有封信上说,西郊桃林初绽,得闲要去花下尝新得的龙井。那回自心就怂恿我去桃林里碰碰运气,没准儿能逮住你,可我觉得桃林里那么多人,未必能找见,现在想来还好没去,你躲在别业里,我上哪里找你去!”
他却笑得遗憾,“其实那次,我以为你会来,当真在桃林里坐了一整天。结果是我低估了你的稳当,前路未卜的事绝不去做。你我有缘,全靠我争抢,若不是有意透露信是我写的,你可能永远不打算揭开谜底吧!”
自然说是呀,迎着日光走,满脸都是心无挂碍的坦然,“我喜欢的是信里那些琐碎日常,不是写信的人。要是照着常理来说,收这些没来由的信件,已经是逾矩了,我再去寻根究底,万一写信人是个引诱良家妇女的登徒子,那怎么办!”
他反问:“真是个登徒子,你收了那些信件,不怕有损名声吗?”
结果她嗤笑,“我只收信,又不回信,要想坏我名节,总得有证据才好。闹起来,我把信一烧,打死不承认,谁能奈我何?”不过说起烧信,她当真烧过一封。现在想来心疼坏了,将来留给后世的佳话,欠缺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在,他的书信婚后没有断,她时不时能收到。譬如昨天一早起身,又见妆台上的澄心堂纸,细细碎碎通篇温情——
春燥至,昨夜闻卿咳嗽,已命人备二陈汤,睡醒即饮。巳时若不见我归,定是被官家留下议政,不必悬心。另折杏花一枝,插于案头,解卿半日烦忧。
她扭头看,古拙的陶罐里插着一枝杏花,花蕾初绽,新鲜可爱。捧在手上的信,端详良久收进信箧里,然后踅身坐在案前提笔回信——
“药已饮尽,花亦赏过。今晨风大,过夹道莫忘系紧氅衣。已命厨司备雪霞羹、山家三脆,可平春燥,可解郁气,盼君早归同进。”
总之直到现在,她婚后的生活满是柔情和欣喜。她没有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公事上催发出的喜怒绝不带回家,这是他对妻子的保护。
但自然也开始隐隐担忧,表兄的就藩,加快了兄弟相争的进程。齐王的计划落空了,难保不会图穷匕见,到时候不知有什么样的波折,在前面等着他。
忍不住,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这一路谁也没有提及朝堂局势,但他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担忧。
垂眼望她,他的眼眸宁静如深海,手上微用力握了握,温声道:“放心。”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有两个字,就让她起伏的心绪安定下来。
表兄要就藩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将宋家军逐一瓦解吞并。
当然,也有不识时务者骑墙,欲图待价而沽,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死于非命。毕竟能领兵打仗的多得是,不说东宫禁卫,就说谈家的连襟,现成的武将就有三位,哪里缺人,立时填补上去就是了。
总之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必她来担心,两个人慢慢行至辽王府前,他嘱咐她进家门,自己是抽空回来的,东宫尚有一些公务要处置,今天抓紧忙完了,明天才好带她躲进别业,偷得浮生半日闲。
轺车进了东华门,他下车入长巷,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蹀躞步走得密而急,应当是个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