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使笑着引她们进后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前面就是一个玲珑小院。院子的门塑成了花瓶状,这种风格汴京不多,江南倒是屡见不鲜。
而师蕖华呢,早就单腿站在门廊上了。看见她们进院子,快活地扬手招呼:“五妹妹,六妹妹,快来!”
加紧步子赶过去,自心和自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自心说:“师姐姐,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和你同享。”
师蕖华很高兴,“我也让人出去采买了,果子点心,还有中晌的餐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玩上一整天。你们不知道,我都快憋闷死了,让我哥哥给我做个逍遥椅,好让人推我出去,结果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今天要是再等不着,我就打算让人去瓦市采买去了,等我能自如行动了,找你们玩去。”
说话儿拉着她们坐下,自然和自心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这腿包了几层细麻布,用布条捆绑着,像包裹粽子一样。自然不敢确定郜延昭说的是真是假,轻声问师蕖华:“姐姐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师蕖华斩钉截铁,“伤得很重,不能走路,脚一沾地就刺痛,脑袋都发麻。医官说情况不太好,说不定会瘸。唉,我这命数确实不济啊,难得有这么风光的前程,谁知却伤成了这样。”
可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了。自然仔细瞅了她两眼,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正正神色,努力皱起了眉。
自心不疑有他,煞有介事地安慰她:“别着急,一定有办法治好。师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的时疫,我差点就死了,是太子殿下打发藏药局的主事来替我看诊,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姐姐你下回见了太子殿下,一定替我转达我的谢意,东宫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很,我快咽气了都能救活,你的腿伤也一定能治好。”
师蕖华听她这么说,讶然盯住了她,“难怪瞧着比上回清减了,病得这么厉害,我竟不知道。现在都好了吧?瘦了一大圈,得慢慢养回来了。”
自心笑着说:“病气儿全散了,现在的胃口比以前更好。昨天五姐姐买了软蒸羊,我一个人吃掉一大半,把我五姐姐看呆了。”
师蕖华大笑,“就是要好好的吃,吃得多了,身子才能扛住风浪。我听过一句话,说同样生一场病,胖的能拿肉换命,瘦的没肉消耗,只剩死路一条。我想好了,往后我就要吃得胖胖的,年纪大了脸上没褶子,生了病至多瘦一圈,还可以继续苟活。”
果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大家就着饮子吃缠珑桃儿、荔枝好郎君。中秋之后的日光丝毫没有减弱,大白天还热辣辣地,只有到了入夜,才些微感觉到一点凉意。
“尝尝这香药葡萄。”师蕖华把果子盒推过去一点,偏头又问自然,“中秋夜宴那晚我没去,宫里有人议论我了么?”
自然含糊地应:“你没出席,大家当然会提及你。我也是听几位王妃说起,才知道你受了伤,今天一得闲,就赶来瞧瞧你。”
“她们说我什么?”师蕖华问,“有没有说我福薄,坐不了这太子妃的位置?”
自然摇头不迭,“没有没有,大家都挺担心你,不知你伤得怎么样了。”
可师蕖华却发笑,“我同你说,自从我摔坏了腿到现在,那些王妃们一个都没来探望过我,只有你。还有那些夫人大娘子们,有几家打发女使婆子,送了些水果点心和药材,已经算是有心的了。我呀,知道这汴京城人情薄如纸,你有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帮子讨好献媚拉关系的人,一旦你要掉下来,一抹脸子可就不认得你了。”
说的都是事实,汴京的贵妇们,个个替官场上的男人掌家业,朝堂上的风吹向哪里,她们的热忱就用在哪里。
其实自然有些不明白,她非要装病装伤,弄成眼下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郜延昭欺凌她,自然还能理解,若非如此,她自己瞧不上当朝太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可惜自己与她的交情,远没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侧击,“等你痊愈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让那些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胡乱揣测了。”
师蕖华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十分真挚地问,“五妹妹,你说太子殿下配我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反过来问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说:“我觉得很相配。无论从家世出身,还是品貌才学,你都与太子相抵得过。”
师蕖华听得扬眉,不过好歹也谦虚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没有比郜家更高的门户了。不像早年间门阀世家,王与马共天下,嫁给皇帝都算下嫁。”说罢转头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饮子,喃喃道,“其实我喜欢简单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没有心机。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里人口简单些,不需要天天扮着笑脸应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这么算来,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标准的。但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约,尚且可以预见会造成多大的震动,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经受的狂风暴雨会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选,是没有资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来臣背弃君的道理。他们要解除婚约,必定是建立在有损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残损,哪怕是假的,对她的名声也绝非好事。
然而自然不能说出口,说了就被她瞧出端倪来了。她只好努力规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家里人口简单,日常的琐事也少不了。和太子成婚,操心的是江山社稷、妇德典范;和官员成婚,操心的是丈夫仕途、柴米油盐。怎么着都不容易。”
师蕖华一哂,“朝堂党争、政敌攻击、帝王猜忌,还有子嗣的压力……太子妃可不好当啊。我自觉难以胜任,光是让我在宫筵上笑脸相迎,我就已经不耐烦了。”
一场不令人期待的婚姻,连头都开不好,过起日子来定会满腹牢骚。
自然见状,就知道不能再规劝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孰轻孰重自己能分辩,千万不要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别人的身上。所以婚嫁这等沉重的问题就暂且抛开吧,有这闲工夫,宁愿谈谈闺阁里的琐碎,说一说最近听来的新闻。
反正妯娌妻妾之争,是汴京城内常听常新的永恒话题。自然开始绘声绘色地和她们说:“御史大夫家里闹翻了天,你们知道吗?御史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照着习俗要吃儿孙饺子。这饺子是长房长媳预备的,做成了也由长房长媳亲自下。可是端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吃一个崩掉一颗牙,连着崩了三颗,终于把碗给砸了。然后掰开那些饺子,发现每一个里头都有铜钱,这事一下子都闹到开封府去啦。”
师蕖华啧啧,“坑死人了,又不是过年,还往饺子里头塞铜钱。”
自心捂住了嘴,“三颗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牙多金贵啊,这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么。”自然道,“要算计长房,也不能拿老太太当枪使。有些人作起恶来真是五花八门,绞尽脑汁。”
这厢正说着,院门上传来喊声,咋咋呼呼说六哥儿送逍遥车来了。
自家人亲手打造的,可比外面卖的好多了,椅子底下固定了四个轮子,推起来既稳固又顺滑。
一路推到廊子前,师家六郎招呼妹妹来看。师蕖华单腿蹦起来,嘴里说着多谢六哥哥,就打算下去试一试。
几乎同一时刻,大家都发现她蹦错了腿,那条缠裹着纱布的左腿杵地,在木廊上健步如飞。
自然忙要阻止自心,可惜来不及了,自心大喊起来:“师姐姐,你的腿好了!”
时间就这么凝固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好像连外面的蝉鸣都忽然消失了。
师蕖华低头看了看,默默换回了另一条腿,这个动作没能在哥哥面前蒙混过关,师六郎平静地问:“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左腿不是受了伤吗,现在怎么蹦得那么欢?”
师蕖华支吾了下,“因为我不想参加宫里的中秋宴。”
师六郎道:“中秋宴都过去了,你还装?”
师蕖华说:“我想试试自己的人缘怎么样。”
“怎么样呢?”师六郎扯着半边眉毛问。
她认命了,“不太好。”
师六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身后妹妹的喊声立刻杀到,“六哥哥,你要是说出去,我们就恩断义绝!”
自然和自心大眼瞪小眼,自然觉得,好像可以告辞了。
师蕖华那条勾起的左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讪讪道:“人要灵活机动,不喜欢赴的宴想办法规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你们好容易来一趟,别走,因为我还要继续装下去,还有很长时间不能出家门,实在闲得发疯。我们一道吃饭,吃完了一道睡午觉,等晚一些,我再差人护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她出言挽留,自然和自心不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又坐下来,自然问:“师姐姐,你都已经穿帮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师蕖华无奈道:“我想经营一个药罐子倒霉蛋的名号。说太子克我,或者我命数不祥,都可以。”
自心傻乎乎,完全没弄明白其中的缘故。自然却已经验证了郜延昭中秋那晚的话,关于他与师姐姐的关系,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师姐姐的确没有看上他。
但她想不明白,以他的人才相貌,应当没有姑娘能拒绝吧!她不由有点忐忑,很怕郜延昭和师姐姐说过什么,导致自己里外不是人。起先想与师家搞好关系,是冲着长远之计去的,但在得知郜延昭和师姐姐走不到一起,自然也还是想和师姐姐做朋友,不讲究现实的利益,纯粹就是做手帕交,做闺中密友。所以她很怕引她误会,弄得连朋友都做不成。思前想后再三,还是想尽一点力,最好他们的婚事不要有任何改变,即使有变,也千万不是因自己而起。
“你们定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后来出了什么事,引发误会了吗?”自然小心翼翼打探,“若是有误会,当面说开了也好。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稍有不慎朝局都会受牵扯,姐姐还是要审慎啊。”
师蕖华笑了笑,“我没有把妹妹们当外人,今天装瘸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也不遮掩了。从官家赐婚后太子第一次登门,我就觉得此人不是我的良配,所以下定那天和他说好了,凑合一段时间,时机成熟便各自想办法脱身。我觉得他心里应当有人,否则这种办大事的政客,娶妻只要对自己有利,管他是骡子是马。反正将来免不了三妻四妾,余下全照着自己的喜好来挑就是了,正妻不过是门面,娶谁都一样。”
自然不敢多话了,干巴巴地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一旁的自心眼珠子骨碌碌转,这回也学机灵了,只管吃她的缠珑果子,不胡乱插嘴了。
师蕖华说完瞅了瞅自然,“五妹妹,我听说了个消息,秦王那头也生变故了,是吗?”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太后在中秋宴上带着金家姑娘露面,后来又急切召走了表兄,把她独自撇在一边,就算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何况当晚出席的,是全汴京最敏锐的一群人。
王妃夫人们回来之后消息势必传开,也好,自己虽然惨了点,毕竟无可诟病。被人嘲笑一阵子,渐渐就风平浪静了,说不定时候一长,嘲笑会变成同情,关于她的流言就彻底平息了。
所以她仍旧笑得出来,点头说:“对,有这事。”
师蕖华都看傻了,“你们可是表亲,也闹这一出?”
自然道:“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实在太熟了。别人成婚后,好歹有一阵子浓情蜜意,我和他由始至终都只有亲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表兄要是遇见了一个能令他动心的姑娘,那就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这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你能接受他始乱终弃?”师蕖华问。
“并没有乱啊。”自然莞尔道,“就是让宫里破费了,往我家送了许多聘礼,不知到时候要不要归还。”
“他们也好意思收!”师蕖华愤愤不平道,“坑外人可以,别坑自己人。既然是秦王要琵琶别抱,是他有错在先,就应该把那些聘礼聘金留下,将来让你带到夫家去养老。”
哎呀,平白落下好多钱,有钱解千愁。
自然与师蕖华对视一眼,发现解除婚约并不是坏事。自然的赔偿是稳妥的,蕖华呢,要是因为瘸腿被退婚,帝王家有负,不也得好好补偿她,顺便再给她弄个封诰安抚安抚吗。
至于郜延昭,他也不吃亏,师姑娘个人的原因导致婚事难成,师有光定是觉得愧对他的。殿前司已经和东宫产生了紧密的联系,这份支持不可能更改,那么现在各归各位,也算各得其所。
所以本应该愁云惨雾的事,居然轻薄得如同云烟一样,半点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吃完真在师家睡了个午觉,姐妹俩才与蕖华告别。
回去的路上,自心看着自然道:“他们的婚约也不作数了,太子殿下要拨乱反正了吗?”
自然道:“拨不拨是他的事,正不正是我的事,我心里有章程。”
“如果有个一等一的权贵做姐夫,那也挺好的。”自心搂着自然的胳膊道,“五姐姐,以前你们不是总说表兄的安危关乎谈家安危吗,要是我们也和太子沾亲戚,谈家双管齐下,不就稳了吗?”
自然失笑,“你是只往好处想,从来没想过危难也要共同承担。一个表兄已经让全家惴惴不安,再加一个太子,你可要让祖母和爹娘操碎心了。”
自心顿时泄气,萎顿地说:“可我就是想让他做我姐夫,他救了我的命。”
自然道:“好妹妹。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就拿你亲姐姐还人情,咱们俩可是手足至亲啊。”
这下自心噎住了口,气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算了,我还小,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总之我就觉得世上要是有人能配我五姐姐,必是他无疑。”
自然心里也有怅惘,只是不忘叮嘱她:“这些胡话可不许同旁人说,咱们感激在心里就成了,大恩大德也犯不上以身相许,知道吗?”
自心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朝窗外看一眼,中秋后的夕阳已经沉淀下来,不再刺眼,静静地悬在天边,像个熟透的柿子。
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栗子的香味,自心又振作起了精神,扬声叫婆子停车,拽起自然道:“是时候了,旋炒栗子、煨芋,还有酒蟹!咱们买些,带回去给大家吃。”
第48章
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自心的体己,有一大半是用来买小食的。
女孩子固然要懂得勤俭持家,在闺阁里就学理账管账,但自心有她的理念,买来的吃食又不会浪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所以一旦遇见那些炒货、糖果摊子,她就走不动路,并且理直气壮地尽兴采买,大包小包地装上车,不光自己吃,还要分给大家。
今天又是这样,车舆内的食盒装了个半满,到家提进门槛,运到葵园老太太那里,等着姐妹们来,大家都能分得一杯羹。
昏定的钟声敲响了,全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可是直到钟声停止,北府只来了谈临风的妻妾孩子。
老太太有些纳闷,询问杨氏:“你公公婆婆上茂国公府祭拜,还没回来?”
杨氏应了声是,“连带着临风、六哥儿和七姑娘都没回来。想是长公主留下叙话了吧,没准儿用过了饭再回,也未可知。”
老太太不由蹙起了眉,“怎么一家子都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认地方,打算搬家呢。原本祭拜老公爷的事,让北府主君出面就是了,这么呼啦啦一大群人,叫大长公主怎么想!”
但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老太太自觉上了年纪,也管不了那么多。便受了子孙们的问安,笑着看自心给大家分发烤栗子、烘山芋去了。
全家都坐下,东西两府的主君都在,也很领孩子们的情,夸赞自心买得好,今晚一顿晚饭是省下了。
有官职的谈论谈论朝中的事,五哥儿和七哥儿商讨新得来的古籍。府里的三个孩子凑到一起就追跑玩闹,谈临嵩的妻子梁氏偏身打量谢氏的肚子,估算着时间,“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吧?”
谢氏笑着点头,“也不知是男还是女。”
沈氏道:“看着肚子尖尖的,必定又是个男孩儿。”
其实医官请脉的时候,大致能看出男女,着急的都会先打听,虽大多都很准,但也有看错的时候。
谢氏并不急于预测,安然道:“是男是女都好,不过家里已经有三个哥儿了,我盼着这胎是个姑娘。哥儿们长大了都要入仕,不常在家。还是姑娘们天天在跟前,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