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娘子心里打突,回到家后,让人把自然叫来。恰好手上有两盒香膏,借着这个名头,打算探一探自然的心思。
自然不知道母亲的用意,打开香膏盖子一通嗅闻,欢喜道:“我最喜欢晚香玉的味道,外面买来的不纯净,还是内造的好。”一面向母亲展示她新染的蔻丹,“娘娘看,这回染得好不好看?”
朱大娘子牵着她的手端详,自己的女儿当然诸样都好,脸生得标致,连手都是无可挑剔的。
“这个颜色衬着,愈发的白净了,很好看。”边说边引她坐下,和煦地叮嘱,“明天东府上三姐姐过礼,外男多,你们姐妹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来,免得失礼。”
自然道是,低头蘸取香膏,抹在了手腕上。
“君引这阵子,可曾来瞧过你?”大娘子复又问。
自然道:“和师姐姐一道游金明池那天见过他,后来就没再露面。想必计省忙,他抽不出空来吧。”
朱大娘子“哦”了声,“也是,他如今肩上有实职,公务要紧,忙起来就顾不上了。真真,世上最好的夫妻,都是从体谅二字里长出钢骨来的。夫妻做到最妙处,无非知己二字,他若练兵,你便算粮草辎重,他若掌审计,你便去学边货贸易,如此两个人才有一样的志向,才有更多的话说。须知你们身上一样流着谈家的血,如今定了亲,关系更近一层,愈发要一心一意待他,明白吗?”
自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同她说起这些,但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乱花过眼,绝不辜负表兄就对了。当即点头,“娘娘的话我都记下了,万事都可以含糊,唯有守住表兄和谈家,一点不能含糊。”
朱大娘子欣慰于女儿的知事,一面又有些心疼她,圈在怀里抿了抿她的鬓发,叹道:“大家大业的门户,尚且不好料理,何况帝王家。你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寸步留心,太难为你了。”
自然不愿意让母亲担心,笑着说:“我前几天重温《烈女传》,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可以佩剑主中馈。这汴京城中的贵女,个个肩上都担负着重任,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别人能做好,我也一样能做好。”
朱大娘子含笑点点头,“如此娘娘就放心了。明天君引要给信阳侯家二郎押妆,你见过了他就回家来,哪怕和姐妹们一道出去逛逛也行。祖母那里不能作陪,我替你们告假,不用挂心。”
自然应了,捧着香膏道:“我分一盒给六妹妹。自心昨晚上贪凉,伤风了,让她通通窍,能快些好起来。”
朱大娘子颔首,“去吧。”
自然行了个礼,从涉园退出来,直奔花间堂。进门见自心躺在槛窗前的躺椅上,鼻子揉得发红,两眼朦胧着,有气无力地叫了声五姐姐,“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浑身没力,不知怎么回事。”
一旁的叶小娘数落:“谁让你拿冷水擦身子,擦完了还坐在风口上,这身子是铁打的不成!这下好了,病了吧,明天吃席都吃不成,该!”
自心哀嚎,“我都病了,您怎么还骂我!”
叶小娘无奈地摇摇头,对自然道:“五姑娘离她远些,别被她过了病气。你们姐儿俩说说话,我上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们找些来。”说罢出门去了。
自然把新得的香膏送到自心手里,“你闻,好闻得很呐,娘娘刚给我的。”
自心把盖子扣在鼻子上,使劲吸了两口,“真香啊……明天我凑不了热闹了,好可惜。”
自然安慰她,“定亲其实没什么稀奇,等到姐姐们出阁的时候,那才是真热闹。”
自心咧着嘴,不忘取笑,“五姐姐,我就等着表兄来迎娶你了。到时候我要送你出阁,送你上厌翟车,看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自然啧啧,“伤风而已,怎么变得老气横秋的。以前常听大人说,孩子发一回烧,就聪明一点儿,难道你以前脑子没长好,这次像泥胎入窑,要变成精瓷了吗?”
自心扬着笑脸嘿嘿发笑,笑过之后有些气短,喃喃说:“我眼皮子重得很,总想睡觉,好吃的塞进嘴里,也味如嚼蜡。五姐姐,你先回去吧,这屋子里有病气,呆久了不好。”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自然见她颧骨上红红的一片,心里无端有些担忧。退出来问她的奶嬷嬷,大夫是怎么说的。
奶嬷嬷道:“就是受凉了,吃几剂药,多喝些热茶就好。”
自然这才放心,嘱咐奶嬷嬷有事去小袛院传话,独个儿掂着香膏回去了。
及到第二天,上葵园请安,还是没见自心。问了叶小娘,叶小娘说不要紧,只是没劲儿,吃了一盏粥,又睡下了。
既然睡了,不好打搅,自然想着回头再去看她。
吃过了晨食,大家没有散,一并上东府去了。长辈们在前厅等着,自然和姐妹们在一起,看三姑娘今天梳了新发式,头上戴着花冠,人逢喜事精神爽,面貌也比以前鲜活了。
自然最擅夸奖,笑着说:“三姐姐今天真好看,这冠子是新做的吗,头一回见你戴。”
不想没等三姑娘张嘴,大姑娘先接了话,“苏小娘确实准备得妥当,我瞧着,一家一当都打扮到头面首饰上去了。还不如多留些钱,将来带过去傍身呢,弄这些空架子做什么,表面光鲜罢了。”
这话让人很不舒服,自然瞅瞅铜镜里的自华,自华冷了眉眼,脸倏地放下来了。
能和大姐姐打擂台的,只有二姐姐。她们相差不过三个月,二姐姐从来不怵这位长姐。
自观道:“当然要光鲜,将来郜家二郎袭爵,三妹妹就是侯爵娘子,前途不可限量。”
自清一哂,“那也是将来的事,眼下不得从长计议吗,门楣虽高,内里空虚还是不成事啊。”
“就因为这,大姐姐才非要和三妹妹换亲吗?”自观道,“既然知道侯府内里空虚,大姐姐多拿出自己的体己给三妹妹添妆奁吧。有了大姐姐的帮衬,三妹妹就不虚了,大姐姐也成全了自己友爱姐妹的美名,正好一举两得。”
听得自清直瞪眼,“你说的什么鬼话!”
自君见要吵起来了,忙朝外张望,“人快来了吧,三姐姐见过侯府二郎吗?”
自华说见过,“那回给大姐姐说合的时候,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看过。”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大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正要打听新姐夫长得什么模样,外面女使传话进来,说侯府上来人了。
大家赶忙簇拥着自华出门,自然扭头一看,发现自清已经气冲冲往廊子那头去了。
也好,省得场面上尴尬,回避了反倒是好事。于是众人欢天喜地进了前院,老远就看见一群高大的男子从正门进来。人群中央是侯府二郎,很中正的长相,眉眼甚至有些敦厚,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模样。
郜延修呢,如约给他押妆,指派人把聘礼送进院子,一台一台地清点。确定礼单和实际的台数合上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结亲的新人身上,鲜少有人留意旁人。自然以为表兄会来找她说话,可是并没有。
她望向他时,他竟别开了视线,好像刻意回避似的。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纳罕他怎么和平常不一样了,是公务上遇见了坎坷,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他?
山不来就我,那我只好去就山。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问:“表兄,你怎么不理我?”
郜延修长得高,视线往上调,她就算蹦起来也触不到。
他别别扭扭说没什么,“我今天来给二郎押妆,有正事在身。”
“和我说话,算闲事吗?”她赌气道,“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回头我告诉祖母,表兄变心了。”
这下他急了,直说没有,视线随即也降下来,匆匆一扫她,又别开了脸。
自然泄气了,“你心里要是有事,就直言告诉我,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会自省。但你不能生闷气,让我胡乱揣测,小时候我们有仇都不过夜,现在怎么反倒生分了?”
可今时今日,还同小时候一样吗?他有满腔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因为害怕质问她,会让她觉得他不信任她,反而把她推远了。诸多顾忌,导致他不知从何说起,心绪翻涌了半晌,一切都化作一声“没什么”,转身又往人堆里去了。
自然站在那里摸不着首尾,想起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冷淡起来,还是有些伤心的。这种伤心不是儿女情长的委屈,是手足无措的失落。母亲教她要体谅,可表兄好像根本不需要她的体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叹了口气,她落寞地转开身,总不能一味追着人家,热脸贴冷屁股。
回头看了眼,他站在人堆里,宁愿心不在焉地干笑,也不来和她说话。她想还是回西府去吧,不如回去看看自心。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往跨院方向去,走到随墙门上,也没见他再看她一眼。
箔珠嘟囔:“王爷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又不肯说明白,叫人好一顿猜啊。”
自然窝囊又气恼,“这就同我闹起别扭来了,问他他又不说,白长了一张嘴!”
穿过跨院,就是西府的大花园。她一心要去瞧自心,连中晌传什么好吃的都已经想好了。
刚要往花间堂去,身后有传话嬷嬷急急忙忙赶上来,唤了声五姑娘,“王爷的车停在后头巷子里,请五姑娘过去说话。”
自然老大的不乐意,先前支支吾吾,现在又回心转意了,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一样反复,真是可气。
可是不理他的话,就真的结梁子了。回头误会越来越大,那可怎么好!
她只得妥协,平下心气说知道了。转身吩咐箔珠:“六姑娘爱吃香药木瓜和丝梅,你打发人上蜜煎铺子去一趟。她病着,胃口不好,让班楼送两碗笋蕨馄饨来,再要一笼山海兜。”
箔珠领了命,上前院传话去了,自然独自顺着廊道一路往北,出后院角门。刚迈出门槛,就见斜对面的巷道里停着一架马车,马车前站着个小厮,远远朝她拱手作揖。
她快步走到车前,叫了声表兄,“你躲在车里做什么?有话下来说吧。”
可车内静悄悄地,只见紫竹的帘子低垂着,昏暗的缝隙间,隐约勾勒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第39章
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边上的小厮搬来了脚凳,高高抬起手供她借力,意思是请她登车。
自然没有办法,只好趋身上车。心里只管嘀咕,有话为什么不能在东府里说,难道他又在为际遇不平,对官场上的种种心存不满吗?
罢了,谁还没有点小脾气呢,一时失意不要紧,等她开解一番就好了。
然而然而,竹帘卷起来时,她才看清车内坐着的另有其人。
一瞬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让她僵住了动作。她看见他沉沉的眼眸,当即愣在那里,骑虎难下。
他轻轻说了句,“上来,不要让人察觉异样。”
自然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坐进车内的。只觉眼前这人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元白、郜延昭、太子……这些身份属于同一个人,却又让她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上回在东宫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如果说那时对此人存着忌惮和猜疑,那么现在的感觉更为复杂了。有儿时的情义,同时又心存疑虑,不知道他三番两次刻意接近,究竟有何用意。还有从立春起就接到的短笺,一封接着一封,让她心底泛起涟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慌忙调开了视线。
这个最难的开头,终究需要他来打破沉寂。他按捺住了杂乱的心跳,平稳住气息道:“我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愿你能原谅我的唐突,原谅我总想见你的心。”
自然心跳如雷,一阵阵沉闷扣击着脑仁。往常的机灵和慎重好像忽然都丧失了,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怔忡望着他,他简短的一句话,她也要费心琢磨良久。
“真真。”他唤她的乳名,那双眼睛深深望住她,眼神里参杂了太多情感,有怜惜有追忆,有忧愁也有欣喜,启唇问她,“你还记得元白哥哥吗?”
自然回过神来,慢慢点头,“我记得,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就是他。”
他低下头,发冠上垂落的天河带飘拂耳后,在颈边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微芒。轻叹了口气道:“我一去十年,断了音讯,实在是自顾不暇,并非不想回来找你。好容易奉召回京,那段时间被兄长们猜忌,我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也生怕连累你和谈家。后来逐渐有了根基,官家命我设立制勘院,日日与那些王侯将相周旋。加之你尚未及笄,我若那时牵扯你,于我来说是失德,我只好等着,日复一日盼你及笄。你的生辰是正月十二,我一直记得。你及笄后,那些孤寂无助的寒夜里,给你写信,是我活在世上唯一感觉温暖的事。谈家宗族宴,我托太子太傅向官家举荐你,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五郎不尊长幼,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能和他争,若争了,会害了你,我只能暂且隐忍,与你各自定亲。”
他说完,看着她迷茫的脸,踟蹰了下又道:“真真,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已经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乱了方寸,若问心迹……她委实是有些心动的。不管是那些短笺,还是久别后街头的第一眼,都注定他对她来说很不凡。但这些悸动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不是个为私情不顾一切的人。自君的事刚发生不久,是前车之鉴,她绝不会让自己步自君的后尘,更遑论把表兄和整个谈家投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因此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一扫先前的彷徨,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殿下说笑了,小时候的戏言,不能当真。往事虽然历历在目,但如今名分已定,各安伦常。请殿下顾全天家体面,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因旧时的情义,毁了自己的清誉,也辱了我的名声。”
她说完,起身便要离开。他不动如山,待她要下车,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他拽住了。
他一直垂着眼,良久才缓缓抬起来,眼眶泛红,喉结滚动着,半晌说别走,“容我再和你说两句话,就看在旧时玩伴的情面上。”
自然的心没来由地颤抖了下,看见他这凄楚的模样,一时让她有些不忍了,为难地呆立在那里,最终还是叹息着,坐了回来。
“你别担心,巷子的两头有我的禁卫把守,没人知道你登了我的车,不会坏你名声。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自定亲以来晚上总睡不好觉,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梦里怎么唤你,你都不理我……”他拽紧她的衣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那纵横的经纬困住了他的心,他走进天罗地网里,再也出不来了。
其实自然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算得上迟钝的,她虽然也因他脸红心慌,但似乎远没到他一般泥足深陷的地步。她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情愫是真实的吗,他是不是有什么政事上的目的,想通过她施压表兄,进而控制太后。
厘清这些之后,她便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咱们都不是孩子了,我守住婚约,你守住江山社稷,这是你我各自的责任。表兄对我很好,他是个纯良的人,不会对你的政途有任何妨碍,殿下大可放心。”
可这番话,引出了他的失望,“你以为我来找你,是想利用你牵制郜延修吗?你未免太轻视我,也过于抬举他了。就凭他,不配。”
自然窒了窒,知道自己言多必失,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作出太多回应,仿佛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慢慢地、详尽地诉说给她听。
他的眼神,着实令人心疼啊。窗口零散的光线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纯净如雪缎,她从没见过比他更无暇的男子。还有他的眼睛,可以深邃,可以有侵略性,但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杂质。
他就那么看着她,要吸附人的灵魂一样,缓缓道:“我不会和师家姑娘成婚,定亲那天就已交涉过了,将来保她全家平安荣华,时机成熟时,我与她的婚约自会解除的。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还愿意遵守幼时的承诺吗?若是愿意,我可以在不伤君引的前提下,让你全身而退,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