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陈荦,你想要什么?
端阳城背山临江, 漕运便利,自前朝时便是市井喧阗的大城。自成为大宴新都后,城池迅速外扩, 宝马雕车奔驰, 行人日渐拥挤。
城中十字大道的北端, 新起的宫城还未竣工。天兴二年夏, 宫城前宽阔的湖面铺满了翠荷。在湖的左右有两方院子,左面是丞相陆栖筠主持政务的政事堂, 右面则是摄政王杜玄渊和长史陈荦所居, 仍叫苍梧城里的旧名浩然堂。
小蛮抱着一捆刚从集市买来的莲蓬,从侧门进了陈荦的院子。这处院子开门临湖, 风景绝佳。
陈荦正在读书,让她把莲蓬分给正坐在屋顶的飞翎,并未抬头。小蛮清楚陈荦的习惯,她自来读书时总是这样专注。
小蛮和飞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听前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些时日有很多人前来浩然堂拜访,多是杜玄渊的旧友和杜玠过去的门生, 杜玄渊多半时间都在前厅待客。
不一会儿有人敲响院门。政事堂的书吏手中捧着一摞文牒, 进门后朝陈荦行礼。“长史大人, 陆相让我把这些节略送来给您和摄政王过目。”
如今朝中六部及各署上行的文书一向都要抄送两份。一份递至政事堂,一份递至浩然堂。后来陈荦觉得这样实在累赘,便和陆栖筠商议以后文书都只递政事堂。但陈荦不在时,李晊和陆栖筠常常又叫书吏把节略送来。两人一如在苍梧时, 凡事都与陈荦商议定夺。
大火和兵燹没有耗尽大宴百年养的士人。新都甫定, 端阳城中的朝廷很快壮大起来。如今朝廷有苍梧城的属官、大宴旧朝逃至四方的老臣、端州本地的州官,还有玢都城中投降的大晋朝臣,李晊采纳陈荦和陆栖筠的谏言, 核验身世履历之后,不拘一格,量才取用。
陈荦走进政事堂,堂中的重臣们正在忙碌。看到陈荦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见礼,除了朱藻和陆栖筠,其余人都显出不同的拘谨。到端阳以来,陈荦每在政事堂,总看到这样如临大敌的神色。陈荦现在已视若寻常了,只淡然点头道:“诸位大人快请坐。”
陈荦让小蛮把节略放到陆栖筠桌案,“寒节,日后不必叫他们写节略了。如今朝中事务繁忙,处处官署皆人手不足,写这些节略要费去许多时间,有什么事商议,你派人去叫我就行啦。”
陆栖筠无奈笑道:“你和摄政王近日忙于待客,我哪里好叫人前去搅扰。”
陈荦在他对面坐下,“不必顾虑这些,国事为重。”
堂中除了朱藻,四五位重臣一时都安静下来,看着陈荦与丞相说话。她与陆栖筠十分亲近,言行利落,不自觉就带出一份威严,那是在苍梧执政多年所养成的习惯,令人生出些许敬畏。
朝堂上的情形也是如此。陈荦如今的官职虽然仍是浩然堂长史,然而李晊特许她站在陆栖筠身旁,让二人一起居文官之首。陈荦上朝时穿朝服,她个子高挑,站在朝臣间并不突兀,不过每每她说话,那些不熟悉她的朝臣都难免心中一凛,惊觉朝堂之上有位女子。陈荦的地位实在令人惊异,她是摄政王之妻,又与丞相陆栖筠是挚友,还教导过皇帝陛下,是大宴复兴的功臣。年轻的李晊勤于问政,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政事堂便是陈荦的院子,朝中事事必咨问陈荦而后行。有人心里悄悄想起当年先皇时大权独揽的独孤氏,独孤氏在端阳城已是一个禁词。但就算陈荦跟她不像,有皇帝陛下和杜陆二人在,没有人会对陈荦提出哪怕半分质疑。
陆栖筠在政事堂提点过几位重臣,让他们不必在陈荦面前拘谨不安,不论资质才德,陈荦都担得起女相之名,不该因她是女子而羞于与她同列。其实,倒没有人怀疑陈荦的才能。陈荦的博学多识有目共睹,言行果敢明敏,议事切中肯綮,令人信服。只是,在多少人心中,大宴亡于独孤氏。天佑大宴,四海重新归于一统,但到如今,女帝的阴影依然笼罩在端阳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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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朔日朝会,有个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主事向李晊递上请致仕的奏表。散朝之际,他突然跪伏在地。
“陛下,临别之际,臣周遐有一言如鲠在喉,现昧死说给陛下,惟愿陛下垂听!”
李晊一愣,随即示意他:“周主事有什么话,起来说。”
周遐依旧跪地,拱手抬起头来,“陛下!大宴朝政不宜再有女子干预!陈荦陈长史若为国家长远,百姓安宁计,该当退出朝堂!”
李晊顿住。
周遐声音不大,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低声议事的朝臣一时被惊住了,大殿上片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晊:“周遐,你今日乞请致仕,我已经准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可知道陈长史她这些年做了多少事?”说罢他看向杜玄渊和陆栖筠,一时有些无措。
杜玄渊、陆栖筠和陈荦三人都因为周遐的话十分意外,将目光一起投向他。陆栖筠眉头皱起,在脑中回想周遐的来历。
周遐,龙朔年间入朝为官,朝廷覆灭后回到家乡。去岁大宴光复不久即入端阳城,浩然堂审过他的家世、品行、专长,后李晊将他任为刑部主事。数月前,周遐外出巡视遭遇山匪,搏斗时不幸被匪徒折断右手。消息传回后杜玄渊十分气愤,亲自带豹骑捣毁了山匪窝,将几十个匪徒带回端阳城绳之以法。周遐右手再不能提笔写字,只有乞请致仕。
殿上朝臣不敢看李晊、陆栖筠、杜玄渊三人的神色,纷纷将目光聚至周遐身上。任谁都没有料到周遐会在大殿上说出这番话来,他这是不想要自己一条命了?竟敢在大殿之上出言驱逐陈荦!
“陛下!臣今日的话,不含半分私心,我与陈长史之间也从无私怨。臣至端阳以来,多次领略过长史的卓然风姿,亦深知她是大宴复兴的功臣……”
陆栖筠打断他:“既然如此,周遐,你又怎么说出要她离去的话!”
周遐痛苦的面目中透出一股决绝,显然是想好了要说这一番话,不计后果。
“周遐是大宴臣民,只想为大宴作长久计。独孤氏当年干预朝政,最终导致牝鸡司晨,兵连祸结,社稷倾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陆栖筠怒了,盯着周遐:“周遐,陈荦不是任何人。”
周遐不为所动,将声音提高了许多:“陛下!诸位大人!陈长史并非独孤氏,但大宴朝中不能再有女子!长此以往,天下物议纷纷,四海将不得安宁。”
陈荦记得自己看过周遐的履历,但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看到他这样步步紧逼,一股愤恨猛然升腾至胸口,什么时候,她陈荦竟能成为别人口中祸害四海的人了?
周遐向李晊拱手再拜,“周遐在家乡隐居,曾两次欣喜若狂。一次是听闻太子殿下的遗孤尚在人世,一次是锦煌兵败大宴兴复。陛下登基那日,臣自家乡即刻启程,星夜赶往端阳城,当时唯一想的是不论陛下给我什么官职,只要能报效朝廷。可惜我获戾于天,再不能写字,留在朝廷也是白食俸禄的无用之人了。周遐临走之际,没有半点私心,只有这一份隐忧必须要对陛下和诸位大人说出,若陛下和诸公能细思臣所言,周遐死而无憾!”
他说至激切,又跪拜在地。
陈荦要张口驳斥他,周遐又抬头道:“乾坤定位,阴阳有序,女子涉政则阴阳颠倒,由此而误导天下百姓!若有女子在朝,且如陈长史般位高权重,民间要么惊疑,要么效仿,假以时日,必会生乱,那于我大宴的中兴大计,怎么会是好事?”
陈荦的耳间嗡地一声,她感到自己胸口的愤懑像突然被戳了一个口,倏地放空了。她突然看清,这里不是苍梧了。周遐的话不是他一个人想说的话,大宴也确如周遐所说,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了。
周遐膝行面向陈荦拱手,凄苦的脸流下泪来,“周遐今日冒犯了陈长史,愿以死谢罪。”
周遐拜下去的瞬间,陈荦看到那眼神中的凛然和浑浊的泪水,呵斥的话随即停在了喉间。陈荦知道,朝中远不止周遐一个人这样想,只是其他人都不敢说。
许久,陈荦对他说道:“周主事,你与我确实没有私怨。国法在上,你为了朝廷仗义执言,就是言语间冒犯了谁,陛下也不会随意将你治罪的。”
陈荦看向李晊,朝他投去一个柔和的眼神,“陛下,我想请周主事到浩然堂详谈今日之事,请陛下允准。”
陈荦能够妥帖应付一切,李晊没有不允的道理,杜玄渊和陆栖筠也没有阻止。
至此,大殿中那万分紧绷的气息才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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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堂陈荦的院子,飞翎和小蛮守在门外,没人知道周遐和陈荦在屋内说了什么。
周遐从浩然堂离开时,飞翎和小蛮愤愤不平,恨不得用眼睛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飞翎忍不住追出去两步:“这个周遐是怎么敢的……”被陈荦叫住了。
“你们俩,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三个人换好便装骑快马出城。
直到站在江边的巨石上,小蛮才问:“娘子,为什么要来江边?”
陈荦说:“因为这里视野开阔,站在这里看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绝,人便更能看清楚自己。”这里就像苍梧城外的东山。
飞翎依旧气愤:“娘子,那周遐,让我穿夜行衣去把他拦在街角打一顿!或者让大王出面……”
陈荦打断她:“别胡说。”
陈荦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心绪渐渐平复。“飞翎,小蛮,其实,我没有舍不得。”
身后的飞翎和小蛮愣住了。陈荦这么说,说明她许久以前就想过今日的事了。陈荦思虑极深,往往她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提前想过许多遍了。
晚间,浩然堂来了三个访客,陆栖筠、宋杲和朱藻。这三个人并没有约好,但巧合地同来拜访。目的都只有一个,要请陈荦留下。
陈荦对他们说:“周遐的话,说得不算错。”
宋杲很是生气:“周遐说的不算错,那也没对!迂腐之论,此后该在朝中禁绝!”
灯下端坐的三人与陈荦相识多年,都深知以女帝篡权来比拟陈荦乃是谬论。陈荦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只有感激。
“今日与周遐深谈,周遐确没有私心。”陈荦环视屋内,杜玄渊坐在东边,沉在阴影里,其余三个人都急切地看着她。
“寒节,重钧,朱使君,在朝中,在民间,不只他一个人这样想……在苍梧时,我想你们也都想过能不能有女相的事吧?”
“其实,离开朝堂,我没有多少舍不得。周遐的话,我会深思的。”
三人俱都愣住,陆栖筠看到灯影在陈荦眼中一闪,突然觉得,或许陈荦已经有了某个决定。陈荦决定的事,外人再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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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夏日,陈荦的帷帐间能闻到湖上的荷香。苍梧常年干燥少雨,住进这湿润清新的居所,陈荦每日都觉得心肺舒畅。
躺在床榻上,陈荦伸手环住杜玄渊。“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想我说什么?”
陈荦撑起身亲他眉峰下的阴影,“随便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听你说。”
杜玄渊想了许久,脾气有些上来了。“那好,陈荦,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
“好……”
“你不喜欢谁?”
“这是第一个问题?”
“对。”
陈荦若说出一个名字,杜玄渊就让鹰骑神不知鬼不觉去把那人收拾了。
陈荦想了想,摇头。从私心来说,她对谁都没有私怨。
“好,第二个问题,”杜玄渊搂住她的腰,“陈荦,你想要什么?”
杜玄渊只想问这个两个问题,其余的不必问了。摄政王大权在握,他什么都知道,哪怕是幽微复杂的人心。朝臣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周遐的话必然是许多人不敢说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荦在想什么。因此他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向谁发难。
陈荦想哄哄他,于是轻轻笑起来,“我想要你……”顺便在他下巴咬了咬。
“那你上来……”杜玄渊作势让陈荦骑到他腰间。
陈荦急忙躲
避,“不不不,我今天太累了……”
“哼……”
陈荦双手交叠支着下巴,趴在杜玄渊胸口看他。“让我带小蛮和飞翎离开端阳,去各地看看,遨游四方,可以吗?”
“我能说不可以吗?怎么?陈荦,你又不要我了?”
陈荦亲他一下,“我只是想去浪游,不是不要你。”
杜玄渊双眼沉沉盯着她,看在陈荦眼里像只受伤的大犬。“你留我,我就不去了,好不好?以后我就在这房中,给你掌灯磨墨,我从前原本就是做这些事的……”
“你想去哪里?”
陈荦想了想,“很多很多……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呢。”
“想去东海登高观潮,去千里洞庭泛舟赏月,还有岭南,据说岭南那个地方有许多奇异风物,我想去看看万国来的商人,从未见过的瓜果,还有一年三熟的水稻……”
陈荦这辈子读的书见的人太多,许多奇观都是读来和听来的,她没有亲眼见过。说起这些,她便变得喋喋不休了。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
陈荦又重复:“没有不要你……”
杜玄渊没有说话,掀开薄被裹住了陈荦。陈荦大概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可以在杜玄渊这里得到任何她想要的,只要他有。
大宴天兴二年秋,陈荦上表辞去浩然堂长史之职,卸下所有事务。皇帝李晊、摄政王杜玄渊和丞相陆栖筠都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