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称帝继位。他派部下前往江淮整顿大军之际, 听闻杜玄渊已兵不血刃收服益州,来凤仪在寝宫中暴跳如雷。谢夭那时没有替他杀死杜玄渊,而今形势陡转, 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一次, 就看天命是站在他这里, 还是站在杜玄渊那边。
曾经的大宴是一株衰朽的巨树, 女帝篡权,锦煌三十万大军横扫而下, 成为刮倒它的最后一阵暴风。大晋君臣从未想过, 这株巨树连根而断,还会有重新长起的可能。短短不到两年间, 苍梧版图不断东扩,临近州县望风而降。撤到江淮的大晋军尚在喘息之际,杜玄渊竟让苍梧的先锋军驻扎到了江州,如同一把钢刀先自亮出锋刃。江州踞长江上游,若无阻力,苍梧军乘船顺流而下, 很快便成为大晋最大的威胁。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日夜筹备军粮, 遴选带兵将领。局势已然如此。大江滔滔黄河奔流, 这片天底下,他和杜玄渊,只能留下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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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将陈荦锢在怀里,陈荦的身体是柔软的沼泽, 他开凿逞凶, 为所欲为。凶到最后他也贪恋不肯退出,搂住陈荦,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许久, 陈荦不知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好奇道:“杜相为何给你取字子潜?”
杜玄渊仔细回忆了片刻,“他说想让我安分些,戒骄戒躁。”
“杜相的意思或许不止这个,潜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又没有亲口跟你说过。”
“我猜的。”
杜玄渊摩挲陈荦的耳朵,“那都有谁叫你楚楚?”
只有清嘉和申椒馆的几位姨娘,其余的,便是杜玄渊在某些时候偶尔叫几声了。
杜玄渊故意使坏,“那陆寒节这样叫过你吗?”
陈荦理顺长发躺好,“你干什么不去问他?”
“他如今也放弃了,懒得问。”
陈荦突然又转过头,“你将他调往江州不会有这个原因吧?”
杜玄渊觉得身上冤屈大了,“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那就好,睡吧。出了这帷帐别提这些事,好吗?”真传到陆栖筠那里去成什么了。
杜玄渊乐于在这种时候被陈荦管束,“你说好就好吧。”
两人睡过去一个多时辰,天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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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即将率大军出苍梧,到了午时,文官武将在浩然堂聚集。
杜玄渊将大印放在众人跟前,一一下达命令。苍梧政务一如从前,悉听陈荦和陆栖筠决策,在苍梧城和江州之间新增快骑,以便两地消息传递。世子李晊留守苍梧城,由陈荦、陆栖筠共同辅佐。
浩然堂外艳阳高照,堂中却仿若有风雷隐动。
杜玄渊看向堂外高远的云天。
“若杜玄渊此去不死,则大宴复国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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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一次登上城门望楼,看到大军已在远处缓缓开动。杜玄渊捧住陈荦的手放在胸前,“我将那两个孩子交给你。”
陈荦抽出手,抱住他,贴住胸口嗅他的气味,“你与数十万将士只须刀锋向前,苍梧有我在,还有寒节,不会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陈荦,坚毅是陈荦的底色。他是大军统帅,而她永远可以成为他的靠山。
杜玄渊还是蔺九那些年,常年在外打仗,那时他每次离开都会生出不舍,却远远不像如今这么深。这些年陈荦于他已是深入骨血的羁绊,如果没有陈荦,就没有一半的杜玄渊。
“你虽然喜欢深夜读书,但你须得答应我,别熬太晚,若想到我时,便早些睡。还有,每十日给我写一封手书,好吗?”
他摇晃她,“怎么样?”
陈荦答应:“好。”
她又问:“若将天下纷争也看作比试攀高,是不是每个武将都想拿到靖安台顶的长弓和红绸?”
杜玄渊想了想,“嗯,是。”
陈荦抬头:“你还记得十九岁那年,快攀到顶端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就是……看到红绸在眼前,一心想再靠近一点,够到它。”
“那现在你还想要吗?”
时隔多年,陈荦问杜玄渊还想不想要那顶端的奖赏。
杜玄渊看着她:“我若是说想要呢。”
陈荦:“若你真的很想要靖安台上的红绸,你就尽力去拿。”
“杜玄渊,别害怕你会跌下来。你若是真的摔倒,到哪里我都去找你。像十五岁那时去找你一样……”
杜玄渊眼眶泛出湿意,没让陈荦看见。他觉得陈荦像是星辰,像悬在天边的启明。即使他不得已在混沌无边的暗夜里行走,抬头看到她没有陨落,便能无比心安。不论他要去做什么,陈荦会是他最终的归处。
“陈荦,杜玄渊何德何能?能让你这样守候……”
陈荦抬头看他:“我不是你的妻子?”
杜玄渊腰腹间虬结的肌肉一紧,“你,你什么时候愿意了?”
陈荦:“我也没有说过不愿意。”
杜玄渊亲吻陈荦额头,“女相大人,你不论何时都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女相绝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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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征后,潜伏九幽山的豹骑回到苍梧城向陈荦和李晊禀报,探清鬼教老巢。陈荦决意彻底铲除鬼教。
这些年由于苍梧城明令禁止,九幽山一带已少有人祭的事发生。只是明面上能应付官府,暗地里买了不知名的女子,由于民众的包庇,官府也查不出来。
陈荦让李晊想想如何处置。李晊思索片刻,“派五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将鬼教老巢彻底捣毁,将那些装神弄鬼的鬼巫抓到苍梧城来,交给朱藻大人按律论处
。”
“太子殿下许多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他离开数年后,鬼教重又兴起,如同野草,风吹过又长了起来。”
“原来是父亲处置过……”李晊不禁问,“为何剿除不尽?娘子,真的会有许多人不怕死吗?”
陈荦想教给他更多的事,于是让他先想想原因。
陈荦提笔的时间,李晊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下过天坑,知晓那圣光的秘密后,便将此作为谋利的捷径。一旦有利可图,便会有人不计风险。还有……苍梧城离得这么远,当地的县官就是接到命令,但要在那九曲大山里抓人,当地只有一群杂役捕快,想来也很难抓到。”
陈荦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过去几年,我常派豹骑前往当地县衙帮助追捕鬼教不法之人,但这些年依然屡禁不止。”
伪装成游医的豹骑还带来一个令人气绝的消息。为了让山里的民众信鬼教,鬼巫会暗中物色村民加以戕害,再传成是鬼圣发怒。待祭祀过后,鬼巫收了贡品,一段时间不害人,那便是鬼圣满意了。而深山中的百姓大多都会对这荒谬言辞信以为真。
“那便把鬼巫这些无耻的诡计写在布告上!遍布九幽山。若那些村民看不懂布告,便派人到田间、路旁给他们讲解,如此下去一年半载,人人都该知道鬼巫害人了。还有,要将那抓住的鬼众处以重刑,可以不必一定按律法来。”
“世子,你很聪慧。”
李晊得到赞同,露出笑意。
陈荦让小蛮传令:“让郑将军带两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先将所有鬼众抓来,在大牢中严审,到时再看如何处置,在哪里处置。”
李晊疑惑:“不在苍梧城外行刑吗?”
陈荦:“这次,定罪行刑的地点不能远在苍梧。我想,最好就在那九幽天坑旁行刑,到时令所有村民都来观刑。”
李晊:“那我可以也去那里吗?我想去监刑。”
大军在外,苍梧城中每日都有许多重要的事务。九幽山的事并不算一件大事,但陈荦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你想去,便去。亲临其境,才能看出真正发生了什么,作出最准确的判断。世子,九幽山鬼教剿灭了,日后一定还会有别的什么教。”
李晊高兴:“娘子,我要去监刑!小时候大王带我爬过许多山,我不怕辛苦的!”
若不是许多年前陈荦被卖去,李棠和陆栖筠考察民情时路过那里,或许直到如今,苍梧城中的属官们都不会知道九幽山有鬼教残害无辜的事。为政者若离民间太远,在视听不及之处,便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发生。
秋日肃杀。推官院审查半月,最后判定鬼教造谶惑众、谋财害命等大罪。那年秋日,紫川王世子李晊亲自九幽山,将鬼巫及几十位鬼教教众当众处以斩刑。
九幽山之所以会繁衍出鬼教,多年难除。究其根本乃是由于此处地势恶劣,常有山崩山洪、走石等天灾发生,地瘠民贫加上终年闭塞,百姓便愚氓无知,极易将一切不幸归之为神鬼天意。
此后,陈荦下令在当地县衙设教谕,定期前往九幽山一带传达政令、劝诫风俗,又派军士前往开垦山林,将一些乡民迁出天灾频发的地点,并让县官和教谕立起乡约,约束山民不得再信巫鬼邪说。
李晊在浩然堂中得陈荦言传身教,这跟杜玄渊在大营中教他的又全然不一样。李晊终于知道杜玄渊为什么要把大印留给陈荦,因为陈荦担当得起。每和属官们议事时,陈荦善于兼听,思虑却更为长远。她才思敏捷,洞察世情见本知末。陆栖筠在江州筹办大军粮草,苍梧千百事务都汇聚到浩然堂,陈荦领着李晊剖析决断,日日勤勉,从来案无留牍。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是一位妇人,只觉得她像古时无所不能的贤相。
少年李晊明白了杜玄渊留下的话,在苍梧,陈荦也可以做世子的师傅,不管她是不是女人。
李晊问:“娘子,你为何会懂得那些?”他听过陈荦的身世。
陈荦并不觉得自己懂得多,她淡然回答他:“一开始是从书里学的,后来听多见多了,再多想想,便能明白了。许多事表面不一样,背后是一样的。”
“多看多思,这就行了吗?”
陈荦:“还有不能让自己束于高阁,要多到街头巷陌、到村野田间去。”
李晊:“师傅给我写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师傅还教给我,可以用这个办法来识人。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只会空谈,就看他愿不愿意不辞辛苦,亲自到有事情发生的地方去。”
陈荦点头赞同,“寒节说得对。近日有许多大宴朝臣前来投奔,世子你可以用这个办法考验这些人。”
李曦月抱着一只花猫,从屋外探进头来,看到堂中陈荦和兄长都在低头忙碌。
许久,陈荦才注意到她,笑着朝她招手:“快进来!”
李曦月跟陈荦亲近,她放下花猫坐在陈荦旁边,悄悄拉一缕陈荦的长发放在手里把玩。
李晊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深沉,嫌弃妹妹前来搅扰公务,便给她一个责备的眼神。李曦月并不怕兄长,她喜欢陈荦长发的香气,自己呆得无聊时便来陈荦身边玩。
李曦月跟陈荦打手势:“大王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大王吗?”
陈荦:“等快骑传来一个又一个大胜的消息,他就带大军回苍梧。你也想大王吗?”
少女点点头。她对生父母已全然没有印象,杜玄渊接下面皮之后也一直当他是父亲。
“下次你可以跟世子一起去江州,看看运往军中的粮草。”
李晊每隔三月便要从苍梧押运辎重前往江州。
李曦月摇摇头,“我要学娘子,将想念放在心里。读好自己的书,做好自己的事。”
她虽然受宠爱,但也知道不能给兄长和陈荦陆栖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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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率大军打下大江北岸的端州。以端阳城为据挥师北上,势如破竹。来凤仪整顿玢都和江淮兵马,御驾南下亲征杜玄渊。
玢都城中有朝臣劝来凤仪留下部分兵马守都,来凤仪并未采纳。若让杜玄渊扫去大半天下,守住玢都城又有何用,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来凤仪率军南下之际,有消息自归墟山后传来,有弋北骑兵快速出动,已接近归墟山了。归墟山就是那年来凤仪用来和杜玄渊打赌的地方,是弋北、苍梧和大晋的天然山界。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已龟缩多年,来凤仪将心一横,并未下令大军回转。在他心里,弋北只是试探,杜玄渊不死,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就在两军相接对垒之际,一个消息似从天边传来,玢都城被围半日后,陷落!越过归墟山的不止有弋北骑兵,竟还有大将周蒙!杜玄渊分兵南北,还拉上了弋北助力,以迅雷之势釜底抽薪。
都城被陷,来凤仪大军进退失据,溃败如山。来凤仪吐血坠马,在北撤时被鹰骑射中,掉落在浑浊
河水中。锦煌起兵的来氏,就此覆灭。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接到过杜玄渊的信。
他向杜玄渊提了一个条件,日后封他为不领兵的弋北王,让他永居家乡。杜玄渊咬破手指给他回信,就此立约。杜玄渊还是紫川统帅时,韩见龙和他打过许多仗。韩见龙这些年退守,已在美人怀抱中消磨了壮年志气,但他会看人,这一次,他赌杜玄渊赢。弋北本就是大宴的藩镇,杜玄渊若真能逆转乾坤回天造命,那他就保弋北回到从前。
二十载光阴呼啸而过,纷争到如今,也不过弋北的归弋北,苍梧的归苍梧。
次一年,岁逢甲子。摄政王杜玄渊立大宴皇嗣李晊为帝,光复大宴,定年号为“天兴”,定都端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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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原野之上熏风吹拂,新叶垂阴。南北贯通的大路上,两匹马疾驰而来。大火过后后这些年,平都城外宽阔平整的官道渐渐长满了杂草,再不见昔日达官贵人们的马车。两匹马塌过乱草,一路往北,往后十余里,五十豹骑跟在他们身后。
那是昔日的神都门!陈荦看到了,远远勒住了马,杜玄渊随之在她身边停下来。当年,杜玠和郭岳曾在这里的高楼上饮宴,陈荦和杜玄渊跟随,在楼上观看过神都门外绵延数里的杏花。如今看过去,神都门已垮塌大半,墙体斑驳,墙根长满杂草,那撞高楼已不见了踪迹。
两人牵着马走近,看到被砍得低矮的杏树间结出生涩的青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陈荦,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杜玄渊牵住陈荦的手有些冰凉,陈荦握紧了他。他们两人能重整日月再造山河,可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平都城了。
杜玠的墓和李棠夫妇的尸骨都在这里,杜玄渊带着陈荦一起来,想将他们的尸骨找回去。
两人带着豹骑在城内外找了许久。杜玠的墓是昔日的学生埋的,立的石碑被人截了去,换成一块裂开的木牌。豹骑带了当年的知情人前来,方位加上木牌上的字迹,确认了这就是杜玠的墓。当年耸起的墓地已被雨水冲刷成低矮的土包,但没被掘开,杜玠的尸骨还完好地留在里面。
平都城西的万福寺被蜘蛛网遮住,变成了野猫的栖息地。豹骑掘开万福寺后山的密道,密道大半垮塌,并未在其中找到太子妃的尸骨。陈荦站在那掘开的新土上双手合十祈愿,祈愿是寺间僧人某一天发现了尸骨,将它小心掘起,埋葬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平都城外的郊野,豹骑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李棠的一丝残骸和衣冠冢的痕迹。朝廷覆灭后,这一带成了难民挖掘野菜的地方,后来又遭受野火。一年又一年,要找出当年一个本就隐秘破败的衣冠冢,几乎不可能了。杜玄渊牵着陈荦,在凌乱的杂草间疾走,找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他当年只顾得上护住襁褓幼儿,没来得及来到这里看一眼,怎么可能找得到?就是找到了什么,又怎么认得出来呢?
杜玄渊幼时也曾顽劣,杜玠对此颇为无奈,因此常常斥责。李棠是除了杜玠夫妇外最信任他的人。十五岁时便将果毅营交给他。李棠是宽厚的主君,身上承载着大宴的将来和少年杜玄渊的理想。杜玄渊这半生,竟然有多数的时间都是为报答他的情谊而活!
落日西悬,静照着远处数不清的颓垣断壁。杜玄渊找到最后,终于筋疲力竭,伏在野草间嚎啕大哭。
豹骑远远站着,陈荦陪着杜玄渊把眼泪都流尽,直至暮色渐沉,笼盖四野。她朗声给他背诵记在心里的一段话。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与?君子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