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决断
十月十五,秋试榜单公布。
淼淼天未亮就去考试院前蹲守,当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进小书院时,她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婉儿的屋x子里。
“小姐,中了,中了!”淼淼兴奋地把婉儿唤醒,“你是第一名!”
婉儿惊得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淼淼,“真的?!”
“自然,我亲眼见到的!”淼淼红着一双眼,眼底乌青,“昨夜我睡不着,在考试院前蹲了一晚上,亲眼看见那些人把榜单挂上去。”
婉儿立即起身穿衣,“母亲估计已经起了,咱们这就过去。”
十日前,燕夫人就到了上京,婉儿本想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可谢之霁却说这段时间要尽量小心行事,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无奈,她只好继续住在谢府。
淼淼却拉住她,笑道:“夫人已经知道了。昨晚可不是就我一个人睡不着,秋婶儿也一大早就去看榜了。”
“因为只有二十人,所以时间紧凑,明日便在保和殿举行殿试。”
“秋婶儿说,夫人让您安心准备,不用过去了。”
婉儿停了动作,心下有些不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母亲在避着她。八月回去那次,母亲也只是跟她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说要休息。前不久见面,她们甚至说不到一炷香的话,母亲就说要休息。
如今已经十日过去了,每次她想要过去,母亲都会以各种理由避着她。
婉儿蹙着眉,看着淼淼:“你一会儿回一趟家,代我看看母亲的身体。”
“好。”淼淼脸色变了变,强撑着不让难过溢出来,“有莫公子在,小姐就别担心了,待明日参加完殿试后咱们再一起回去,夫人定然喜不自胜。”
婉儿:“……嗯。”
本次殿试只定名次,不淘汰。
此前,殿试只考策问,考生通常在黎明入场,日暮交卷,然后等待公布名次。
可本次女子科举由乐阳公主提出,殿试由她亲自主持,因考生只有二十人,她便向皇帝提议,此次殿试不笔试,而是由她亲自策问考生。
黎明时分,婉儿第一次站到了上京皇城前,眼前是一片肃穆的赤色,望着巍峨高耸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这条路,谢之霁当年也这样走过吗?
各位考生按照名次依次列队,最前方由一名年迈的太监和礼部官员领着,又有不少穿着蓝色官服的人一一核验她们的身份。
忽然,一阵悠长的车轮声打碎了这一宁静。婉儿回头一看,眼神一亮。
谢之霁身着红袍官服,缓缓向她走来,清晨的曦光落在他的肩上,仿佛他从画中走来一般。
斯人玉质金相,风度翩翩,婉儿甚至能听到身侧不少女子的惊叹声。
“谢尚书。”为首的官员立刻迎了上去,恭敬道:“您怎么来了?”
此次考试虽由礼部主持,可谢之霁一早就上书过,将此事交由礼部侍郎去办,他不再过问。
谢之霁淡淡道:“上朝路过,便来看看。”
路过?
那官员心里有些纳闷,虽说时间倒也不晚,可谢之霁一向勤勉,这个时辰放在平时,他早就已经进宫了。
那官员也不敢多问,只道:“举子身份已核实,准确无误。”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视线缓缓扫过一众举子。
最后,在婉儿的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好,去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似乎他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婉儿压住内心的雀跃,嘴角微微勾起。
这几日谢之霁每晚都会暗中回去陪她,一觉醒来时,她已被他送回了屋子。
昨晚,他分明说过不再来看她的……但他却还是来了。
“那位就是谢之霁谢大人吗?果真如传闻那般,兰枝玉树。”
“听说此次考试他退出阅卷了,好可惜,我还想让他评阅我的试卷。”
“……”
身后,婉儿听到了嘀嘀咕咕的讨论声,不由勾起嘴角。
忽地,身后一个姑娘拉了拉她的衣袖,“诶,你见了谢之霁怎么没反应啊?”
婉儿一顿,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回头看了看,不由一愣。
“诶,是你!”李欢欢惊讶道,“婉儿小姐!”
婉儿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欢欢,疑惑道:“欢欢小姐不是公主府的吗?你也来参加女子科举?”
婉儿后来才知道,李欢欢乃是圣上的妹妹,文清长公主之女,身份十分尊贵。
“嗐,我娘说了,科举出身和世家入朝可不一样,我既读了那么多书,就来试试水呗。”
见婉儿惊讶,她不好意思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呀,虽然一会儿是我表姐考咱们,但她这人唯才是举,心里没有偏私,你可别多心。”
见婉儿不说话,她又自顾自道:“那晚你突然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好半天,不成想居然和你在这里见到了谢之霁。”
“你刚刚一点儿都不惊讶,难道你见过了他了?”
婉儿脸色微红,“不曾。”
不仅见过,昨晚还抱着她睡。
那官员见队伍都乱了,轻咳两声,板着脸高声道:“都站好了,进宫了。”
婉儿幼时,也是见过乐阳公主的,彼时她只是太子的胞妹。
多年未见,此时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坐居高台之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燕婉儿。”乐阳公主翻了翻桌前的两份试卷,点了点头,“文采卓越,州试、省试都是第一名。”
“现在,本宫问你:若是让你在仕途和谢之霁二选一,你如何选?”
婉儿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乐阳公主凤眸微动,缓缓道:“本宫知道,你和谢之霁早有婚约,可往上细数历朝历代,还从未有过夫妻同朝为官的先例。”
“你该知道,朝堂之上最忌讳结党营私,而夫妻之间便天然自成一派。”
“所以,在仕途和婚约之间,你必须做出决断,这便是你的考题。”
婉儿脸色发白,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原先,她只考虑到会因永安侯一案而受陆太傅一派的阻拦,可如今,乐阳公主问出了来自统治者治理天下的顾虑。
她要如何自证不会与谢之霁结党牟利?
根本无法自证!
婉儿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屈身行礼,一字一句斟酌:“民女不选。”
“哦?”乐阳公主挑起眉头,“为何?”
婉儿快速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缓缓道:“年初,听闻公主殿下扩大科举,唯才是举,民女深受感触,欲以身报国。”
“春试、秋试乃至如今的殿试,民女皆未受他人半点指点及恩惠,都是凭借真才实学考出来的。”
“民女虽与谢大人有婚约,但谢大人始终以朝堂公义为重,还避嫌退出此次阅卷,彰显了此次考试的公平。”
“民女认为,若民女真的在仕途与婚约之间二选一,不仅有违公主广纳贤才的宗旨,还会让谢大人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各行其是。民女认为,就算我与谢大人同朝为官,只要心中有戒,公务无交集,便不会出现公主殿下所担忧的问题。”
“况且自古以来,官场有师生、同门、同乡、朋友,那为何不能有夫妻?”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婉儿抬眸看着乐阳公主,眸色清明,神情坚毅。
乐阳公主面色不变,一双眼波澜不惊,对着一旁瞪大眼睛的官员,道:“愣着做什么,记下来。”
“好了,你可以走了。”
婉儿一愣,心下一凉。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一旁的小太监轻声请她出去,而高台上的乐阳公主似乎也没有兴趣再听她说话了。
婉儿抿了抿唇,只能离开。
“顺着这条道直走,就出了宫门了。”小太监送了她一段,便自己回去了。
阳光刺目灼眼,深秋的气息冷的彻骨,婉儿不甘地攥紧了手指,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努力了那么久,竟然会因为这个失败了。此次虽不会淘汰,可定然是被边缘化。
不远处的那扇高墙红门,巍峨耸立,在那扇门之后,有淼淼的期待,有谢之霁的等候,还有母亲。
母亲……婉儿一想到母亲还在家中殷切的期盼她回去报喜,心里就痛如刀割。
“呵,哭有什么用?”
忽地,婉儿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婉儿抿了抿唇,擦干眼泪,转身就x走。
李亦卿伸手拦住她,挑眉:“怎么你被公主欺负,就只知道躲在这里哭,对我就是一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模样?”
婉儿不看他,生硬道:“和你没关系。”
她退开了些,想越过他,可下一瞬手腕就被他拽住了。
婉儿蹙眉怒视着他,她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三番两次被李亦卿挑衅,实在是忍不了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亦卿轻哼一声:“你想做官?”
昨日,当探子回报婉儿乃是省试第一时,李亦卿第一次对乐阳公主推行的这场女子科举产生了兴趣。
婉儿收了收手腕,李亦卿却拽紧了不放。
李亦卿看着她肤白胜雪,眼睛微红,眼睫上依稀还有未干的晶莹水珠,心里不由一动。
“你不妨跟着我?”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来了一句。
婉儿蹙眉看他,“放开我。”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闭目不见,匆匆走过,生怕惹上麻烦。
李亦卿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是说真的,你要想做官,不妨到我身边,做我的幕僚,如何?”
“你我也算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公主能给你的,我李亦卿同样能给你。”
“哦不,”他勾起嘴角,“我数倍于你!”
婉儿不解地看着他,觉得此人真有大病,他竟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多谢二殿下好意,婉儿心领了。”婉儿谨慎道,怕引起他的戒心,又补充说,“婉儿无心政事,不过是想承袭董家太史遗风,修撰史书而已。”
不等李亦卿说话,她紧接着道:“婉儿还有事,告退。”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亦卿回眸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
走出宫门,婉儿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马车,淼淼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迎着她:“小姐!”
婉儿僵硬地笑了笑,淼淼拉着她的手,附耳悄声道:“黎叔说,送我们去见夫人。”
可婉儿哪里还有脸见母亲,回了董宅,婉儿推说自己累了,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把自己埋在被窝里。
她强迫自己忘了一切,可无论怎么做,脑子里一直是乐阳公主问她的那些话。
即使再来一遍,再给她选择的机会,婉儿依旧无法做出抉择。
为父亲和舅舅平反,她不想把这样的重担压在谢之霁一个人身上,她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可同样,她也无法放弃谢之霁,做不到背弃与他的婚约。
眼角不断流出热泪,沾湿了枕巾。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谢之霁看着紧闭的房门,蹙眉看向淼淼:“她今天一天也未出来过?”
淼淼不安地点点头,担忧道:“小姐刚从宫里出来时,脸色就很不好,我也不敢问。”
谢之霁:“我来处理,你去回禀夫人,说她没事。”
房门并未锁,屋内飘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听着平缓绵长的呼吸,谢之霁放轻了脚步。
脸上泪痕未干,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碎星般的水光。
谢之霁上前将人抱了起来,婉儿受惊一般地睁开眼,愣了一下,而后自然地贴紧他。
“怎么了?”谢之霁抚了抚她的碎发,轻声问。
婉儿咬着唇,闷声道:“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谢之霁顿了顿,“今日公主都问了你什么?”
婉儿:“……忘记了。”
这些事情,她一个人烦恼就够了,没必要让谢之霁跟着她一起。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婉儿虽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今晨的问答,还不至于全然忘记。
他静默了一会儿,只道:“不着急,起来陪着伯母吃点东西,她一直在担心你。”
饭厅内,秋婶儿见人来了,忙让淼淼上菜。
“可等你们好一阵儿了。”秋婶儿笑着打开瓦罐,“这是夫人熬了一天的排骨汤,你们快尝尝。”
婉儿上前坐到母亲的身边,闷着头小声道歉:“让母亲担心了。”
燕夫人拉住她的手,温和道:“说什么呢,快吃饭吧。”
说完,她朝秋婶儿示意,秋婶儿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这是二公子带来的青梅酒,他说小姐爱喝。”
二公子,便是指袁肃安。
婉儿惊讶地看着燕夫人,正想劝阻,却被谢之霁暗中按住了手。
燕夫人:“今儿母亲高兴,你便陪我喝上几杯,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举起酒壶想要倒酒,提了几次却也使不上力,谢之霁缓缓接过,“我来。”
婉儿忽地明白了什么,遍体生寒。
她愣愣地看向神色肃穆的谢之霁,又看着角落里暗中拭泪的秋婶儿和淼淼,茫然道:“莫白呢?”
燕夫人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那孩子守了我许久,最后这一点时日,就不耽误他了。”
“母、母亲……”婉儿语气颤抖,“您在说什么啊,不会的不会的,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
话音未落,泪已先流。
燕夫人心疼地抹去她的泪,“孩子,别哭,母亲这一生啊,知足了。”
“昨儿我梦见你父亲来接我了,我就说啊,我想再跟你说说话,让他过两天再来。”
说完,她重重地咳了两声,几近声嘶力竭,婉儿这才发现,母亲一直是上妆的。
婉儿颤抖着去看谢之霁,“哥哥一早就知道了?”
谢之霁沉默,只是将热汤舀了一碗,放到婉儿跟前。
“别怪他。”燕夫人缓了一会儿,“我让他别告诉你。”
“好了。”燕夫人端起酒杯,朝着那个无人坐的空座位,谢之霁在此处放了一杯酒。
“咱们一家人,来喝一杯。”
“今夜,陪母亲好好尽兴。”
辣酒混着眼泪,一起入喉,婉儿跟着母亲,一杯接着一杯。
深夜。
晚风吹着池畔的金桂,送来阵阵冷香。
婉儿团膝蜷缩在亭子里的木椅上,呆呆地望着池面上飘荡的莲花。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谢之霁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轻声道:“外面冷,回去吧。”
婉儿呆滞地摇头。
谢之霁沉默着,只好坐到她的身边,挡住冷风。
月落,星垂。
当启明星升起的那一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秋婶儿脸色煞白,眼圈红透了,“夫人她……走了。”
婉儿眼神发愣,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般,下意识站起身,可僵硬了一夜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直直地往下跌。
下一刻,婉儿晕倒在谢之霁的怀里。
……
燕夫人的葬礼,一切从简。
不发丧,不宴请,不公开,她只求与董南淮合葬。
清晨,一场淋漓的秋雨悄然而至。
谢之霁撑着伞,看着一身素白、跪倒在地的婉儿,轻声道:“我曾问过伯母的心愿,她说一是与李老夫人相见,二是……希望我照顾你。”
“第一个心愿我已帮她实现,若是伯母身后有灵,定是不希望见你如此自苦。”
婉儿攥紧了衣袖,“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看出母亲在强撑,也没能在母亲临终前让她看到她高中,更没能洗刷掉家族身上的冤屈。
忽地,谢之霁松开了雨伞,凛冽冰冷的雨水落到两人身上,他直直地跪倒在婉儿身侧,握住婉儿冰冷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靠着她。
手心被紧紧包裹,像是一层僵硬却温暖的铠甲,婉儿死死咬住唇,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呜嗯……哥哥……”
“婉儿没有母亲了……”
她靠着谢之霁哭得浑身颤抖,风雨打湿了她的衣衫,看起来像一个无助脆弱的孩子。
她才刚到十七岁,父母接连离世,此后余生,她再无来处,也再无归途。
倏地,林间走出一个人影。
袁肃安沉默着上前,将手中采了一路的矢车菊放到燕夫人的墓碑前。
静默良久。
“孩子,别哭了。”
“殿试放榜了,你是本朝第一位女状元。”
“收起眼泪,接下来,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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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乐阳公主人还是很好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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