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间
行至第四日,路上下起了小雨。
谢之霁带着婉儿在洞穴里躲了躲,可婉儿心急如焚,待雨一停,便又继续翻山越岭。
但天意难料,晴了半日又开始淫雨霏霏,山间的路泥泞难行,跟着他们的汗血宝马一向驰骋沙场,在草原上狂奔可一日千里,但面对着陡峭的山崖和绝壁,也几次失蹄,险些跌下悬崖。
两人只得暂时躲避在一块巨石之下,随便吃上一点野果。
恰在此时,一只乌鸦像一支利箭一般落到谢之霁的肩上,疯狂地抖动身上的水,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婉儿一愣,认出这是在船上见到的那只,颇有灵智。
看着谢之霁熟练地拆开乌鸦脚上的信筒,婉儿心头浮现出他曾给她讲过的永安侯控鸟的故事。
婉儿心里虽猜想谢之霁与永安候有牵扯,可既然谢之霁并不打算现在告诉她,婉儿便知趣地没问。
而且,母亲重病在身,考试时间紧迫,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那些。
谢之霁看完信,瞥见婉儿急得发白的唇色,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婉儿,“喝点水。”
婉儿摇摇头,“我不渴。”
说完,她又忧心忡忡地看着天上的浓云,也不知何时才会散开。
“别着急了。”谢之霁坐到她的身边,倒出一小杯水递给她,“刚刚收到莫红的信,他们已经到了叙州,说不定待我们到家时,伯母已经病愈。”
婉儿瞬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叙州,他们怎么去了叙州?”
谢之霁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母亲病重的消息,就算他当时立即给远在江南的莫红送信,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到达叙州。
除非……
谢之霁:“月前我离开江宁时,曾给他们写过信,让他们处理好疫病之后先去一趟叙州,为你母亲治病,调理身体。”
其实本来的计划是让他们立即去上京充当陈王谋害太子的人证,可谢之霁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先去叙州。
家国大事固然重要,可谢之霁知道,婉儿就这么一个至亲了。
婉儿呆x呆地望着谢之霁,忽地倾身扑到他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忍不住哽咽道:
“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虽然也曾想过让莫白为她的母亲诊治,可一来莫白在处理江南疫病,二来相距遥远,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可谢之霁竟然早就为她想好了。
怀里之人哭得浑身颤抖,这几日来压抑着的焦虑和担忧此时终于从肩头卸下,谢之霁搂紧婉儿,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一路茶饭不思,不过日夜兼程赶了三日的路,她就又瘦了不少。
午后,云销雨霁。
婉儿一想到刚才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心里不禁有些后怕,便提议自己走山路。
毕竟她过了中秋就十七岁了,也不是什么娇滴滴、一定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谢之霁却拒绝了她,“你从未走过这种路,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不可冒险。”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摇头。
婉儿被他看得奇怪,不由问:“怎么了?”
谢之霁上前两步走到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婉儿不明所以,下意识伸手向他靠了过去。
可谢之霁的那只手却并未扶她,而是忽然半蹲顺势搂住她的双膝,然后起身,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单手就将她抱了起来。
就跟大人单手抱着三四岁的孩子那般。
婉儿一下子就懵了,“你做什么?”
谢之霁面不改色地用力颠了颠她,婉儿吓得搂住他的脖子,“快放我下来。”
“看到了吗?”谢之霁淡淡道,“就你这样的,和小孩儿有什么区别?”
婉儿一怔,不满地看着他,“我、我也不算矮,只是没你高而已。”
说她像个孩子,委实是有些侮辱人了。
谢之霁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我眼里,你就跟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般。”
说完他放下了她,背对着她向她屈身,“走吧,我背着你下山。”
婉儿哪儿能这么麻烦他,赶紧拒绝:“不行,也不知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下山。”
谢之霁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可婉儿踮起脚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小雨霏霏,山间迷雾四起,就像是一团巨大的云朵落到了山谷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快下山了,那里有一个镇子,咱们就到那里休整一番。”谢之霁道,“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到山脚。”
一个时辰……婉儿想了想,时间倒是不久,可看着眼前陡峭的悬崖,湿漉漉的石子还泛着滑溜的水光,看着就很滑的样子,她实在是害怕。
“还是不行。”婉儿坚决不同意,“太危险了。”
若是谢之霁背着她踏错一步,他们就全完蛋了,分开走的话,也算是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之霁忍不住叹气,“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自己?”
“快走吧,再拖下去说不定又下雨。”
婉儿:“……”
“好吧。”婉儿无奈地妥协,爬上了谢之霁的后背。
谢之霁说得没错,这个时候,连她都不相信自己能安全地走下山。
马儿在前面颤巍巍地开道,谢之霁背着婉儿,脚步轻快又自然,和平时走路没两样,婉儿甚至觉得比之前更快。
天色雾蒙蒙的,弥漫着水汽,满目都是清新的绿色,婉儿趴在谢之霁温暖的后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虽然也偶尔休息,但总会被噩梦惊醒,身体实在是吃不消。
一想到莫白他们已经去了她家,她心里的焦躁就抹平了,她把脸贴在谢之霁的背上,迷迷糊糊道:“哥哥,我先睡一会儿……”
谢之霁还未回应,便听到身后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谢之霁轻轻一笑,搂紧了她。
总是这样,幼时的她也喜欢累了就趴在他的背上睡觉。
婉儿朦朦胧胧地睡了不知多久,直到肚子饿了,才悠悠转醒。
耳边依旧是蹬蹬的马蹄声,她看了看天色,西边竟然已经大晴,露出了灿烂的夕阳。
他们所在的东方天色依旧阴沉,西方的金光直直地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到他们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暖洋洋的。
婉儿抱紧了谢之霁,环视着已经看习惯了的青山绿叶,心里生疑:“哥哥,咱们走了多久了?”
不是说一个时辰就下山了吗?她记得走时方过午时,而现在夕阳都已经露出来了,他们却还在山上。
更别说夏日本就绵长,看这天色,谢之霁已经背着她走了近三个时辰了。
“哥哥又骗人。”婉儿闷声道,“就不该相信你。”
谢之霁轻笑:“若不那么说,你能让我背着你下山?”
“放心吧,已经走了大半,天黑时就能到山脚下。”
婉儿一听还要走很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小声提议:“哥哥,你累不累,要不放我下去自己走吧?”
就算男子比女子的体力强,可谢之霁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执笔的文人,她也不是真如谢之霁所说是个孩子。
“无事,扶稳就是。”谢之霁依旧平稳地走着,山间的清风吹拂,婉儿望着远处的夕阳,只好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夕阳西下,马蹄蹬蹬,远方古刹厚重的钟声回荡在山崖间,随风飘荡。
谢之霁的背很暖,照拂在身上的夕阳很暖,微风轻轻拂面,比母亲的手还柔软。
婉儿的心,此时也很满很满,满到幸福要溢出来了。
婉儿靠着谢之霁,轻声道:“哥哥,你看见我的排名了吗?”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
婉儿有些小得意,可心里又有些担心,小声试探地问:“哥哥是主考官,是你评的吗?”
“不是。”谢之霁回道,“礼部虽负责此次考试,可具体事宜还是由考试院自行安排,与我无关。”
婉儿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
她害怕谢之霁舞弊让她落第,但更害怕谢之霁舞弊让她成为第一。
“不仅是此次定级我不参与,此后的秋试我已向圣上和公主言明,退出阅卷。”谢之霁补充道,“你不必担心。”
婉儿一愣,“为什么?”
谢之霁是主考官,主持该项工作,参与阅卷评级是他的职责,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明面上公开,只要谢之霁自己心中有杆秤,自然没有问题。
谢之霁:“私情。”
他这么一说,婉儿一下就哑了声,脸色被夕阳烧得通红。
过了半晌,婉儿才回道:“文章好坏一眼便可看出,我相信哥哥不是偏私之人。”
谢之霁忽地一笑,“你倒是会给我带高帽。”
可惜事实与婉儿以为的相差甚远。此次定级前三甲时,考试院的人专门拿了三份卷子找他,让他定夺名次。
可谢之霁怎么看,都觉得婉儿的文章最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含了私心。
最后,他索性推了回去,让他们自行商量。
所谓偏爱,便是会无视客观公正而主观偏爱她的一切,这种人之常情就连谢之霁也不能免俗。
“你的文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观点独到,颇具匠心,同时文学功底深厚,才气横溢,最难得的是你自小跟着父亲办公,有一颗务实之心。”
“这些,都能从你试卷中看出来,此次选拔的也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所以在谢之霁的眼中,婉儿就是最好的。
若当初她选择不来掺这趟浑水,他定会让她回家护她周全,可既然她来了上京,想入这朝局,他也会尽力让她发挥出自己的才华。
谢之霁语气十分平淡地说出赞美之词,没有丝毫多余的话,可婉儿却越听越是难为情,心里像猫抓一样,头皮发麻。
最后,她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求饶一般:“哥哥,别说了……”
唇间柔软,带着淡淡的女儿香,谢之霁闷笑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手心。
婉儿吓了一跳,赶紧把手又收了回去。
“不必害羞,这是你十多年学习后的成果,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谢之霁笑着道,“你若连这些话都听不得,以后可是很容易被人蛊惑。”
官场上鱼龙混杂,都是些人精,如果婉儿走到高位,会有数不尽的人用各种方式去讨好她,给她献殷勤。
太过单纯的人,难以走远。
婉儿撇撇嘴,轻哼一声:“才不会,我知道谁是真心,谁在说谎。”
谢之霁听她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不免笑着摇头。
实在是不经世事。
“那些人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大奸之人必会表现得一片忠心,大恶之人面上说不定慈眉善目,你又如何分得清?”
“更何况,演x技最好、最精明的人都在官场上,前脚刚与你合谋之人,说不定下一瞬便在你背后捅刀子,你又如何能防?”
婉儿被他说的有些气馁:“那、那我不跟他们来往不就行了?我走中庸之道,不交友不结盟,这样不可以吗?”
谢之霁又是一笑,“自然不可。不偏不倚,那就会成为两边都想拔除的钉子,这样的人死的最早,也最惨。”
婉儿被顶得没了脾气,泄气地趴在他的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是怎么做的?”
谢之霁将她搂紧,“你日后便知道了。”
罢了,他以后自会提点她。
入了夜,谢之霁背着她终于下了山,他重新点起灯盏,和婉儿一起上马。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山脚下就是镇子吗?”
可眼前依旧是一片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谢之霁瞧她一眼,悠悠道:“不错。”
“只是,我并没有说是哪一座山。要去镇上,还要半个时辰。”
婉儿瞪着他,“你又骗我?”
谢之霁忍俊不禁,捏着她气鼓鼓的脸,“若不哄你,现在咱们还在山上挂着吹冷风呢。”
婉儿:“……”
天色无月,夜晚的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之霁将婉儿搂在怀里,策马缓行。
婉儿心里郁气难消,望着黑乎乎的路,小声怀疑:“哥哥不会又在骗我吧?半个时辰真能走到镇子上?”
算上还没恢复记忆前的经历,她已经不知道被谢之霁骗了多少回了,真是被骗怕了。
话音刚落,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些许光亮,再往前走一些,马蹄似乎终于踏上了青石板,顿时轻快利落了不少,欢快地朝着最亮的地方狂奔。
婉儿尴尬地低头,都怪谢之霁骗她次数太多,她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现在想一想,谢之霁自幼在朝堂摸爬滚打,如今位高权重,那就说明他比所有人城府都深,手段都厉害。
婉儿不由在心里叹气,和谢之霁斗智斗勇可真难,他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得极为诚恳,让人不得不信。
谢之霁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径直带她去了客栈。此地地势偏僻,少有人来,又逢雨夜,更是无人。
婉儿看着趴在柜台打瞌睡的小二儿,敲了敲桌子。
小二儿是个半大的少年,惊得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刚醒后嘴角还残留着口水,一脸呆滞地看着婉儿。
“客、客官?”
虽然赶了几日的路,略显狼狈,可这份苦几乎都让谢之霁吃了,婉儿倒依旧是美得动人。
谢之霁上前一步挡住婉儿,沉声道:“住店。”
他气势不凡,不怒自威,小二儿吓得收回了目光,“几、几间房?”
谢之霁:“一间。”
婉儿:“两间。”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后不禁面面相觑。
诡异地安静了一阵。
婉儿:“一间。”
谢之霁:“两间。”
小二儿被他们搞懵了,不禁道:“到底几间?”
谢之霁不言,只静静地垂眸看着婉儿,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滚烫灼热,难以忽视。
婉儿僵了一会儿,垂眸硬着头皮低声道:“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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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还是上道的,我甚欣慰。[亲亲]